這株植物高約四十公尺，龐大的樹冠層層疊疊，綿延伸展數(shù)里之遙，形同一座濃綠的山丘。自出生起，它已經(jīng)歷經(jīng)幾百年歲，或許比還要年長許多。

它位于微風森林深處，距離金穗城僅有數(shù)里之遙。然而眾多頂尖的艾爾納哨衛(wèi)從腳下來來去去，還有自然使者直接從頭頂飛過，卻沒有一人發(fā)現(xiàn)得了她。

通過遍布大陸的神術(shù)網(wǎng)絡(luò)，她將意識化作眾多分身，融入每一個由她選定的個體。她用那些人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并且分享少許浮于表層的思緒。她知道僅需一閃念，她便能夠奪取任意一人的生命，或是用凡人無法理解的信息，令他們陷入暫時或永久的瘋癲。

這即是的權(quán)能——只屬于埃達，也是屬于她的力量。

……

哈庫姆凝視著北方。

風順著荒原南下，漫天塵沙遮蔽視線，令他無法看清家園的方向。

兩個月前，他半被迫地接受——吉爾·風語的命令，向荒原東方舉族遷移。他們離開已經(jīng)不再安全的故鄉(xiāng)，穿越氣候嚴苛的沙漠，前往數(shù)百年間無人居住的曠野。

即便有著來自帝國的助力，仍有超過兩成的老弱與病患，將遺骨永遠留在了這段旅途之中。

開荒的頭一個月艱苦而遍地險阻。薩奇人早就適應(yīng)了荒原的酷熱與嚴寒，以及晝伏夜行的旅行方式，但食物則成了第一個難題。不熟悉的環(huán)境和生物，令采集與捕獵都困難重重；在種下的沙薯結(jié)實之前，他們不得不捕捉昆蟲用以充饑。

水源是更大的麻煩，幫忙找到了幾條地下水路，但供應(yīng)所有部族仍然捉襟見肘。而最糟糕的——一種原因不明的熱病曾忽然從男性間蔓延開來，在得到控制和治愈之前，便殺死了部族超過一成的青壯年勞力，包括哈庫姆的一個兒子在內(nèi)。

他們按照的指引開掘礦物，與教國簽訂協(xié)約，換取布匹、食物，種子和其他必需品，建立起足以容納上萬人據(jù)點。而一切剛剛安頓下來，對方又帶來了新的——或者說，最初約定的指令。

于是他召集起半數(shù)的年輕族人，與其他薩奇人部族一同南下，對抗他們死去的同胞，以及引發(fā)這場戰(zhàn)爭的。

金巖城距離北境不遠。空氣中傳來熟悉的干燥味道，混雜著隱約的死亡氣息……也可能只是他的錯覺。哈庫姆握緊手中彎刀，感覺汗液從掌心不斷滲出，浸透纏裹著刀柄的粗礪布條。

“哼，你在發(fā)抖啊，膽小鬼。”熟悉的，令人厭惡的聲音從一側(cè)傳來，“怕了么？”

“別告訴我你不怕，古爾頓。那些可是死人。”亡者復甦，生者傾覆，那是最壞的預言之一。或許薩奇人的末日就在今天，哈庫姆心想。“你如果死了，可別指望我?guī)湍闶帐！?/p>

被他直呼其名的男性將斧槍拄在地面，緩緩活動著肩膀。他赤裸的上身與哈庫姆一般健壯，面容剛硬而兇戾，一道暗褐色的猙獰傷疤橫過前胸，直至肋下。

兩年前的一次搏斗中，哈庫姆幾乎取了對方的性命，那則是當時留下的痕跡。

物產(chǎn)貧瘠的荒原上，沙蝎與火蜥兩個部族爭戰(zhàn)了少說數(shù)十年，死于另一方手中的族人無以計數(shù)。哈庫姆夢見過很多次對方的消亡，卻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有和他們的族長——乃至整個部族——共同作戰(zhàn)的一刻。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古爾頓低聲嗤笑，然后重重吐了口氣，“薩奇人已經(jīng)倒了血霉，就別管他媽的預言了。再怎么說，死在戰(zhàn)場上，總好過死在狼嘴里。”

“隨便你吧。”哈庫姆皺起眉頭，用力握了握拳頭，“大首領(lǐng)呢，這種時候，她哪兒去了？”

“別問我。”古爾頓搖頭，“說不定有更麻煩的什么要她對付，那跟老子無關(guān)。我說啊，哈庫姆——”他咧開嘴角，擎起斧槍，猛力一揮，在地面留下一道極深的溝壑，“要是看不到你的死，就算變成亡靈……我也沒法合上眼睛啊！”

哈庫姆還想說些什么，但前方的氣息陡然變得壓抑，身后則霎時間歸于寂靜。他回頭望去，族人們紛紛提起武器，目光中混雜著恐懼與興奮。

作為一名獵人，哈庫姆明白，它們來了。

瘦削的群影從塵霧中浮現(xiàn)，手握利斧，寂靜無聲。那是他們的同族……曾經(jīng)歿于之手，如今化作死者重歸。正因如此，這場戰(zhàn)斗將沒有休止，亦無法投降——若不將對方殲滅，就只能等待滅亡。

他抬起左掌，右手一揮，將銳利的彎刀深深切入掌心。血液涌出傷口，攀覆刀身，點燃紅芒，仿若熊熊烈焰。身旁的族人們依樣而行。古爾頓的部族，洛克里的部族，還有位于戰(zhàn)場的每一名薩奇人戰(zhàn)士一同效仿，然后高舉武器。

紅焰升騰，籠罩軍陣，猶如萬千燈火。

這并非薩奇人的巫祝之術(shù)。不久以前，大統(tǒng)領(lǐng)帶來的一名藍發(fā)女孩，將整整數(shù)車帶著奇異香氣的藥草，和這個簡單并粗野的手段教給了他們。而那個女孩當時所說的話，他記得一清二楚。

“這是……我用朋友留下的知識所改良的，教會秘傳的藥物。它可以將意志化為力量，溶入到你們的血與肉當中。薩奇人的信仰禁止死者復生，因此，如果是你們的血，應(yīng)當可以克制那些……不怕刀斧的亡靈吧。”

眨眼間敵軍已至。哈庫姆甩開一切多余的念頭，發(fā)足疾奔，全力揮下手臂。利刃切開空氣，發(fā)出哀鳴，將正面撲來的兩名死者一刀兩斷。它們翻倒在地，掙扎著向他匍匐，但紅焰從斷口瞬間蔓延至尸骸全身，最終將其徹底吞沒，僅余一捧飛灰。

一擊過后，彎刀歸于黯淡，敵人仍源源不絕。

密集的軍陣很快開始散亂。薩奇人擅長混戰(zhàn)，敵軍同樣毫無陣法可言，讓戰(zhàn)場頓時成了一團亂麻。哈庫姆努力搜尋著族人和家人的身影，然而在數(shù)千人的戰(zhàn)場上，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危險的本能忽然令他心中一跳。他下意識地橫過兵刃，擋下兩柄迎面而來的斧頭，隨之雙手握刀橫斬，將臂膊連同武器一并切斷。但失去手臂的尸骸徑直撞向他，力道大得令他難以置信。他踉蹌著后退，腳踝又被什么抓住，眼看著另一具死者逼近，利斧閃著寒光，直奔他的頭顱——

長柄斧槍呼嘯而至，帶來沉悶的撞擊，乃至骨骼崩裂的脆響。尸骸仿佛被千斤重錘擊中，裹著紅焰飛出十余公尺，墜落在‘敵人’的戰(zhàn)團當中。紅焰同時蔓延至那些身軀，點燃熊熊烈火，將之化為灰燼。

古爾頓收回斧槍，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沖向前方。

一股不甘與羞愧忽然攫住哈庫姆，短暫地抹除了他的恐懼。他瞇起眼睛，環(huán)顧四周——戰(zhàn)吼響徹荒野，與金屬碰撞的銳響，鮮血的氣息交織相融。那是熟悉的味道，敵人變了個樣子，其余一切如昔。他抬起左掌，再次抹過刀身。

紅焰重新燃起。亡靈們在他眼前倒下，更多的很快填補上空缺，仿佛無窮無盡。

又一名死者被他劈為數(shù)段。他早已忘記去數(shù)那是第幾人，也不記得多少次用血液涂滿兵刃。族人們死去了許多，余下的也人人帶傷。一柄飛斧奪去了他兩根左指，右腿外側(cè)也中了一擊，粉紅的肌肉翻卷而出，卻沒有什么痛感。古爾多早已不在身旁——某次兵刃上的‘魔法’失效后，兩具死者抱住對方的手臂和雙腿，接下來的那一秒鐘，哈庫姆親眼看著利斧揮下，頭顱如同雞蛋般碎裂，液體則灑落一地。

昔日的仇敵死在眼前，然而哈庫姆不覺得絲毫喜悅。身后傳來熟悉的慘呼，他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到數(shù)具尸骸抱住他的女兒，正將她啃得血肉模糊。

“你們這群死人……就給老子……下地獄去啊！！”

突如其來的狂怒吞沒了他。彎刀劃過凄厲的弧線，將攔阻在面前的一切斬成碎塊。更多的死者聚攏過來，將哈庫姆困于其中。他瘋狂地揮舞著兵刃，可僅僅數(shù)十步的距離，此刻竟有若天塹。

忽然他頭腦一陣暈眩，片刻遲緩間，手臂似乎被什么牢牢抓住，接著肘間驟然一涼，隨即化作灼熱的刺痛。哈庫姆踉蹌退后，才發(fā)現(xiàn)整個左小臂已然不見，鮮血正灑落如泉涌。

這太浪費了，他想，同時抬起左肘，橫于彎刀上方。液體瀑布般流下，利刃騰起烈焰，將四方映作赤紅。死者們仿佛感受到威脅，本能地停下腳步，卻仍將他牢牢包圍。

哈庫姆深吸一口氣，抽取身體里最后的力量，踏步向前。

……

迪斯·麥肯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合眼了。

薩奇人潰敗的消息是昨天傳來的，而由他統(tǒng)率的，駐扎在城堡南側(cè)的貝丁王國軍，則從三天前的午夜開始，就承受著機關(guān)傀儡與魔像軍團的攻擊。

無休無止，直至當下。

金巖城周邊的農(nóng)家和平民早已撤離。城堡本身容不下全部聯(lián)軍，于是他們分散開來，駐扎在空置的農(nóng)舍與田野之間。迪斯率領(lǐng)的部隊中，大約三分之一能夠住進木制屋舍，余下則用浸油的帆布搭成帳篷，筑起簡陋的圍籬，形成十幾個大小相近的營地。

每個營地都擁有上千士卒，加上數(shù)十臺形態(tài)各異的——據(jù)說是繼承自的遺產(chǎn)。王室的構(gòu)裝工坊掌握著這些造物的圖紙，然而由于工匠與材料稀缺，它們的產(chǎn)量向來不高。

也不知凱洛·拉塞爾那家伙許了什么承諾，才讓王室把老本都拿了出來。至少對戰(zhàn)局和士兵們而言，這是件好事——恐怕只有艾爾納人的巫師團，和這些重構(gòu)裝體，有能力對抗費米爾·斯塔克手中的聯(lián)合會造物，迪斯心想。

一名令使掀開簾幕，走進營帳。他朝迪斯展臂行禮，隨即匯報來自其他營地，由即時轉(zhuǎn)達的當前戰(zhàn)況。

“報告將軍，第二軍團再次接敵。敵軍僅有機關(guān)傀儡，與六小時前數(shù)量相近。我方暫時占據(jù)上風。”

“很好，利用和保持陣線，消耗對方戰(zhàn)力。注意謹慎，切勿冒進。”

迪斯·麥肯揮手讓令使返回，然后把視線轉(zhuǎn)回桌案。金巖城周邊的地勢圖在桌上攤開，他將目光落在東側(cè)，拾起一枚黑色的‘海怪’棋子，放在靠右兩公分的位置。

作為貝丁王國的軍務(wù)大臣，王國和卡瑪爾人的盟約有他的一份功勞。當部分弗里茨人認為奧倫帝國元氣大傷，可以借機謀取利益時，迪斯卻隱約意識到，趁火打劫并不可行——若卡瑪爾人與艾爾納人的聯(lián)盟獲勝，王國會同時面臨兩族的報復；即便費米爾取得勝利，恐怕……果實也與他們毫無干系。

“將軍，第三軍團報告。敵人的機關(guān)傀儡排成方陣，我們無法突破聯(lián)合護盾。請求重火力支援——”

“我明白了。開六臺過去，兩臺一組集中射擊，應(yīng)當足以擊穿那種程度的聯(lián)合護盾……記得保護好它們，我們不剩太多了。”

令使迅速離去，迪斯閉上眼睛，用力揉著眉角，試圖驅(qū)走難纏的倦意。

然而盟約能否帶來好的結(jié)局，他亦已經(jīng)無法預測。敵人沒有嘗試攻陷城池，而是利用不知疲倦的傀儡陣列，和他們打起了拉鋸戰(zhàn)。本無思維能力的機關(guān)傀儡，不知在誰的指揮下?lián)碛辛顺錾膽?zhàn)術(shù)，和更可怕的執(zhí)行力：它們總能在部隊松懈時迅速突襲，以嚴謹?shù)年嚵薪討?zhàn)，然后毫不猶豫地撤離——留下驚魂未定，并且愈發(fā)疲憊的士兵們。

他嘗試過眾多戰(zhàn)術(shù)與陷阱，沒有一次真正重創(chuàng)敵人。時至如今，兩方的戰(zhàn)損均不高，但迪斯清楚，數(shù)天前軍隊中還算高昂的士氣，此刻已近跌落谷底。

“將軍，第四軍團后方遭襲！不清楚敵軍數(shù)量，至……至少有十幾臺鐵魔像！我們正在盡力防守，請求支援！”

“鐵魔像？那東西怎么繞過去的？調(diào)一隊……不，四臺過去就夠了。確認對方的數(shù)量和具體動向，然后立刻向我回報！”

迪斯站起身來。還沒等他想好下一道指令，營帳的簾幕再次向內(nèi)掀開。

“六軍團……六軍團告急！敵人突然進攻……上萬臺傀儡包圍了我們，我們沒辦法分辨真?zhèn)危　?/p>

“只是鏡像術(shù)而已，讓——”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震耳欲聾的轟鳴從外面?zhèn)鱽恚土业臎_擊令整個營帳簌簌發(fā)抖。迪斯猛地將令使推到一側(cè)，掀開簾幕，看往營地之中。

映入眼簾的是熊熊大火。

整個營地都在燃燒。帳篷，糧草，畜欄甚至是鋼鐵構(gòu)筑的魔能裝甲，無一得以幸免。士兵們驚慌失措，四散奔逃；一部分士官努力收攏部隊，另一些呆立在原地，抬頭望著上空，仿佛中了什么定身的秘術(shù)。

灼熱的空氣伴著滾滾濃煙撲面而來，可迪斯根本顧不得那些。他看到一枚巨大的，奇形怪狀的球體漂浮在營地中心，距離地面數(shù)十公尺。數(shù)百條藍紫色的，半透明的頎長‘手臂’從它的軀體伸展，仿若有形無質(zhì)的長鞭。它們揮向哪里，哪里就粉碎，崩裂，并且燃起熾紅的烈焰。

兩具一左一右攔在迪斯面前，而兩條‘手臂’緊隨其后揮下。堅固的鋼鐵在它們面前毫無意義，迪斯眼看著兩面重盾，連同構(gòu)裝體的身軀，乃至其中的駕駛者，如同黃油般被輕易切開。沒有流出任何鮮血。

他拔出軍刀，長鞭當頭而來。

……

凡尼爾·海布利安站在金巖城北側(cè)的塔樓頂端，瞇起眼睛，被魔力強化的視線跨越近萬公尺，落向大地——

目光所及之處，盡皆敵群。

自一周前起，他便利用魔法，嘗試掌握敵軍的每一處動向。費米爾·斯塔克帶來了由生命神力催化，無以計數(shù)的巨型蟲豸；多達十數(shù)萬，由薩奇人構(gòu)成的；來自菲爾聯(lián)邦……以及其他諸國的眾多雇傭兵；白塔巫師留下的近萬具機關(guān)傀儡；以及聯(lián)合會的遺產(chǎn)——各類強大而罕見的魔法造物。

至于盧格蘭森林的們，仍然聽從費米爾指令的三條巨龍，以及最令他們警戒的莉莉·埃達，此時仍然不見蹤影。

艾爾納人自詡傳承悠久，可論起財富與資源，擁有近萬名巫師的聯(lián)合會的確更勝一籌。據(jù)傳他們除了富可敵國的金銀財寶，還擁有數(shù)臺精金魔像，龍魔像，乃至傳說中的源能魔像。那些家伙并不以昂貴著稱——尋常人別說購買，就連見到一次都近乎奢求；而根據(jù)書本上留下的記載，只要一兩具這樣的造物，就足以覆滅一個數(shù)萬人居住的城邦。

凡尼爾本以為，艾爾納人的對手應(yīng)當是那些強大的，常人無法對抗的敵人。只是時至如今，巨龍與尚未現(xiàn)身，戰(zhàn)局卻由不得他繼續(xù)等待下去。

他信步躍下塔樓。風構(gòu)成無形的雙翼，托著他降落到西側(cè)城墻。城壁上士兵們來來去去，搬運木桶和火油，調(diào)整弩機，匆匆傳達指揮官的口信。魔法造成的爆裂、金屬碰撞的銳響、與喊殺聲一同從城外傳來，混雜在一起，以至于模糊不清。而身后的城中，光耀騎士們正仔細檢查馬匹與武器，等待即將來臨的出擊指令。

凡尼爾舉起手，魔力構(gòu)建出無形的波紋，向外一道道擴散，劃過整座城塞，穿越城鎮(zhèn)和森林，最終遍及整片大陸。然后他平靜地放下手臂，在心中默數(shù)著時間。

一道道門扉從他四周開啟，獨自或幾人結(jié)伴的，身披銀袍的艾爾納人從中走出，依次聚集在他面前。他們中的三分之二擁有銀白的發(fā)色，余下則是屬于森林的翠綠。有些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更多的則沉默地注視著他。

凡尼爾緩緩吸了口氣。

“一千零三十人，包含我在內(nèi)。七百二十五人來自北方，余下來自南境。”他咽了咽口水，“謝謝你們……愿意參與這場戰(zhàn)役。愿意……作為艾爾納人。”

“別說的那么沉重，像是要死了似的。”位于前排的艾爾嘉攤開手，“我們不喜歡戰(zhàn)爭。但說實話，真要打的話，誰怕誰啊？”

“白塔沒了，聯(lián)合會全數(shù)覆滅，不得不說，那個小家伙干得還真利落。”安萊爾冷哼一聲，“摩爾根恐怕太輕敵了。以他的本事，怎么也不應(yīng)該輸?shù)暮翢o價值。”

“可惜老東西死了，留下的爛攤子只能我們收拾。”膚色蒼白的卡夏抿緊嘴角，“巫妖不算什么，埃達可是個大問題。以緹婭娜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我很懷疑她能拖住莉莉多久。最好在那之前處理完畢。”

凡尼爾輕輕拍掌，清脆的響聲傳開，暫時中止了四周的討論。

“全員列陣。”他依次看過隊列中的每一個人，心中立刻得出答案，“四級巫師七百三十名，以兩人一組；三級巫師三百二十一名，以三人一組；二級巫師一百一十名，以五人一組；一級巫師……卡夏，安萊爾，艾爾嘉，以你們?yōu)槭祝譃槿M——”

“哼，來真的啊。”艾爾嘉輕笑，神情卻帶著一絲興奮，“凡尼爾，這可是你的‘第一次’，沒問題吧？”

“我和安聊過。她的歷史上，‘你’一年后用了這道秘術(shù)，可惜換來一個持續(xù)兩百年的死城。”卡夏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一絲紅潤，“希望這次你別選錯目標。”

“放心吧，如果他搞砸了，有我在。就算沒了我，還有你們。”安萊爾面無表情，“艾爾納人不會滅亡。”

“很好。感謝你們的信任。”凡尼爾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直指遠方。“現(xiàn)在，以我為核心——執(zhí)行第三儀式。”

……

莉莉站起身來，輕輕伸展軀體。這是兩周以來的第一次。

自從戰(zhàn)爭開啟，她始終只是旁觀。她見證一支支部隊消滅或潰散，有些是費米爾的軍隊，更多的是——與費米爾為敵的人們。她見證無數(shù)生命消逝，亦為每一束熄滅的生命之火而惋惜。

一切都是有價值的，她告訴自己，是為了實現(xiàn)理想的……必要的犧牲。

安、愛蓮娜、還有凱洛似乎籌劃了什么對抗她的手段。她嘗試從她們的頭腦中獲取答案，卻始終未能如愿——讀取思維并非埃達的強項……那更像是擅長的部分。可莉莉總覺得不止如此。如果直覺沒有對她說謊，一定還有其他力量守護著她們。

會是瑪爾？堅持不干涉凡世的普羅托迪斯？吉爾提到的諾蘭？還是始終行蹤不明的艾緹亞絲？

那都沒關(guān)系。她從一開始，就沒想要傷害她們——不如說，她打算憑借現(xiàn)在的力量，確保他們在戰(zhàn)爭中存活下來。然后，通過，在費米爾取得勝利之際，將她的所有‘團員’們，強行送回原本的年代。

這是她身為的團長，僅余的責任。

而那之后，或許便是永別。

但她不后悔。

她朝金巖城的方向扭過頭。一股魔力正以異常的速度聚集，短短幾次呼吸間，力量幾可與她匹敵。那是上一紀末期，在諸神先后降臨的混亂戰(zhàn)場上，留下過重重一筆的戰(zhàn)役級法術(shù)。傳承自埃達的記憶告訴她，眼前的法術(shù)尚不及原版，卻同樣具備重創(chuàng)她，以及一擊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威力。

“最終圣戰(zhàn)……嗎。”莉莉瞇起眼睛，用舌頭舔了舔下唇，“總算，輪到咱出場的時候了唄？”

她眨了眨眼，收回分散在外的大半意志，然后向前伸出手——

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仿佛有一道不可見的屏障，阻止她的化身降臨在金巖城內(nèi)。

“咦？”

莉莉皺起眉頭，再次嘗試降臨在稍近的位置，依舊以失敗告終。

女傭兵瞇起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察覺到一股熟悉的……并且令她厭惡的味道。她毫不猶豫地抬起手，湛藍的光矛浮現(xiàn)在掌心，然后用盡全力擲出——

這一次沒人攔阻。光矛毫無停滯地劃過天空，墜落在數(shù)百公尺外的林間。湛藍的魔力擴散開來，將方圓數(shù)十公尺內(nèi)的花草樹木，甚至大地與泥土，全數(shù)化作純凈的魔力。一道道光柱從地面升起，橫貫天際，最終匯入現(xiàn)任的體內(nèi)。

莉莉沒空在意那些。她轉(zhuǎn)過身，目光緊鎖著數(shù)公尺之外，一身黑色長裙的高挑女性。在對方胸口，藍色的水晶碎片明滅交替，仿佛與她心跳的頻率相合。

果然是她，一如費米爾預料之中，莉莉心想。

“緹亞娜。”她盡量平靜地開口，同時暗中構(gòu)建她能掌控的最強神術(shù)，“汝……想打架唄？”

黑衣的女性緩緩搖頭。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趁我們還能見到面。”她輕柔地說，“比如關(guān)于亞歷克斯，還有身為神使，到底意味著什么。”

一道耀眼的白光驟然填滿視野，連帶天地仿佛都在震顫——那是足以影響的劇烈魔力爆發(fā)。莉莉瞇起眼睛，盯著光芒傳來的方向。

超過數(shù)十萬的生命之火——基本都是由她的變異蟲豸——于這一擊中散落消逝。這不足以動搖費米爾的優(yōu)勢，但她不想允許這種事情再次發(fā)生。

“咱沒興趣……和幾百歲的老太婆聊天吶。”莉莉別過頭，向南方邁開腳步，“若是再擋咱的路，可別怪咱——”

一道無形且銳利的從她身邊劃過，剎那間穿越數(shù)百里的空間，沒入凡尼爾·海布利安的體內(nèi)。莉莉感覺頭腦一陣刺痛，而那名身為核心——她本打算動手除掉的艾爾納巫師——的生命之火，已經(jīng)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她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神情如常的黑衣女性。

“汝……為什么，吶？”

“染指神之領(lǐng)域的人，應(yīng)當?shù)玫綉土P。當然，也幫你解除一點煩心事。”緹亞娜平靜地說，“現(xiàn)在，有空來聊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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