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進入開封地界已是正午時分，冬季的陽光溫吞得像是一頭老牛，在林間小路上灑下緩慢而悠揚的足跡。天很藍，仿佛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飄蕩的藍色大幕，溫柔得將這個靜謐而幽僻的世界包裹起來。然而楊麟卻始終無法平靜，看著路兩旁越來越熟悉的風景，那些不堪的回憶就像是不肯安息的僵尸，紛紛掙扎著從記憶的墳墓里爬出來，撕扯著他心上尚未完全長好的傷口。當遠處那片竹林隨風晃動的影子出現在眼前時，楊麟感到心頭一陣刺痛，胸口就像被重重打了一拳，眼前一片模糊。

鐘云清正在講著關于竹子的什么笑話，楊麟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任由座下的馬緩緩前行，強忍著胸口的惡心和憋悶。靈兒發覺他臉色蒼白，忙問道：“小麟子，你怎么了？”

“我沒事，”楊麟見鐘云清和陸秀兒也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便又说道，“可能是累了，有些頭暈。”

“哎呀，我怎么忘了，咱們打清早還什么都沒吃呢。”鐘云清拍拍自己的腦袋笑道，“幸好臨走準備了些干糧，要不咱們先休息休息，填飽肚子再上路。”说著便跳下馬來，尋了一處空地，拿出干糧來和眾人分食。

楊麟手里捧著干糧，卻沒有半點食欲，勉強咬了一口竟差點當場吐出來。“前面應該有一出山泉，我去打些水來。”他起身说道，不等眾人回答便走進了林子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靈兒咬了咬嘴唇，從包裹里拿起一個饅頭追了上去。

這片竹林是方圓百里最亮眼的風景，萬桿修竹挺立在冬末春初蕭瑟凄寒的天地間，蒼翠挺拔的軀干透出不畏嚴寒酷暑的冷傲與孤清，讓人不由生出幾分敬慕之情。靈兒在叢叢竹墻中穿梭，果真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叮咚水聲，便連忙跑了過去。楊麟正站在一處山石組成的小瀑布前，除了林間微風拂動他垂下的衣袖再無其他動靜，整個人仿佛入了定，又仿佛與世隔絕開來的孤寂和冷清。靈兒猶豫片刻，走到他身后輕輕喚了一聲：“小麟子。”

楊麟沒有回答她。靈兒有些意外，也有些生氣，便索性走到他面前又叫了一聲：“小麟——”

他臉上的神情嚇了她一跳。他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生機，那雙原本溫和憂郁的眸子化作了一對深黑的死潭，吞噬了照進去的所有光芒。她在那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好像她面前的這具軀殼已經死去了，被冰封在千年的深淵里萬劫不復。靈兒的心猛跳了幾下，發出一聲驚叫。

或許是那聲驚叫，又或許是靈兒臉上的驚恐喚醒了楊麟，他的身體微微一震，臉上的寒冰隨之消解，剩下的只是疲憊和憔悴。他伸出手來，安慰般的想要撫摸靈兒的頭發，靈兒卻一頭扎進了他的懷里，緊緊地抱住了他。

“小麟子，你剛才嚇死我了！”靈兒的聲音里含著哭泣的顫音，楊麟有些錯愕，又有些感動。他感到懷里那個緊緊貼著自己的嬌小的身體就像一團火焰，烤暖了他的胸膛。他猶疑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

“你究竟是怎么了？剛才你的樣子好可怕，就像個陌生人一樣。”靈兒抽抽搭搭地说著，“是不是你還在生云清哥哥和姐姐的氣？”

楊麟搖搖頭，猶豫片刻，嘆了口氣说道：“靈兒，你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

靈兒搖了搖頭。

“一年以前，爹娘怕我被金刀門所害，派我的兩個侍婢送我南下。就是在這片竹林里，我們被金刀門的一個弟子追上了。我連五招都沒有接住，就被他打倒在地上站不起來，憐香和惜月為了救我死死抱住那個惡賊，被他亂刀砍死，直到今天我還能聽到她們的慘叫聲。”楊麟閉上眼睛，似乎在聆聽著兩位弱小女子生命中最后的吶喊，接著繼續说下去，“當時他用腳踩著我的臉，叫我窩囊廢。那時我對自己發誓，我一定要學好武功，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不會再被任何人看不起。”

“可是，可是無論我怎么努力，原來都是不夠。在別人眼里，我就是一個全家被殺害卻茍且偷生的懦夫，一個沒有能力為爹娘報仇的孬種！我好恨，恨自己沒有能力殺了金刀門這群惡賊，恨自己直到現在還要仰人鼻息才能保住自己這條賤命！”

“不是這樣的！”靈兒叫道，“小麟子，你不是懦夫，更不是孬種！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才走到今天，你吃了那么多苦，就是為了還你爹娘一個公道。這些我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爹爹、云清哥哥、姐姐，都是很喜歡你的，他們也是想要幫你……”

“可我楊麟男子漢大丈夫，怎么能總要靠別人幫忙？”楊麟憤憤说道，放開了靈兒想走，卻被后者扯住了袖子。

“難道你真的想要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你這樣會很辛苦知不知道？”靈兒叫道，“小麟子，我知道你受過傷害，可是這世界上不是只有壞人，還有很多心地善良、樂于助人的好人。如果你就此把心緊緊關起來，拒絕所有人的好意，那你就真成了世界上最傻最笨的大傻瓜了！”

楊麟沒有動，靈兒嘆了口氣，將臉貼在他略瘦削的背上，柔聲说道：“小麟子，求求你不要把自己藏起來，讓我們幫你好不好？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我都會在你身邊陪著你，和你一起面對的。”

她的小手被一雙大手包圍了起來，她可以感受到他身軀的顫抖，就像個在寒風中手足無措的孩子，所以她更緊地抱住了他，想用自己的所有溫暖來捂熱那顆受傷的冰冷的心。不知道為什么，靈兒的眼淚流了出來。

他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過了很久，直到一只山雀的啼鳴打破了竹林中的靜寂，把他們從苦澀而甜蜜的夢中喚醒。楊麟輕輕地用手拭去靈兒臉上的淚水，靈兒仰起臉任由他有些粗糲的手指在臉頰上摩挲，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小麟子，帶我去那里吧。”

楊麟微微一怔，領會到靈兒口中的“那里”是什么地方。他猶豫了片刻，領著她走進竹林的另一頭，那里空地旁邊的竹子有幾根是齊腰砍斷的，然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跡。然而楊麟疑心自己聞到了血腥味兒，這味道讓他胸口一陣悶痛。

靈兒神色肅然地望了望四周，突然矮身跪倒在地上，對著那幾根被砍斷的竹子磕了三個頭，脆聲说道：“兩位姐姐義薄云天，實在令人敬佩，這三下是表達靈兒對你們的敬意。”

接著又磕了三下，说道：“這三下是謝謝你們救了小麟子。你們放心，他一定會為你們報仇的。”楊麟心頭一酸，也屈膝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兩人攜手站起身來時，他覺得心頭的重量輕了不少。他一直以為他欠憐香和惜月的情分只有靠仇人的鮮血來償還。原來他忘了，他還欠她們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