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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敏之吃疼,用力捏住阿弦下頜,逼得她松口。

然而手指卻已經(jīng)被咬破了，鮮血直流。

賀蘭敏之以風(fēng)流倜儻俊美過人而名聞長安,他自己也最喜好鮮衣怒馬，格外珍惜自己的皮肉，如今乍然受傷,怒道：“混賬東西！”

一掌摑了過去，打的阿弦往旁邊撲倒出去，口中腥咸不已。

賀蘭敏之指著她，怒不可遏：“若不是看在崔玄暐對你另眼相看的面上,我今日定要將你千刀萬剮！”

他的五官本來就極立體，又因喜好打扮，整個(gè)人透著一股太艷逸之感，驟然動怒,眉眼中才多了一股凌厲懾人的煞氣。

阿弦伏在車壁邊上，扭頭看他,在對上敏之雙眼的同時(shí),阿弦忽然看見一幕詭異的畫面。

“嗤啦”！是衣裳被撕開的聲響。

“不要……”略有些稚嫩的叫喊聲。

有人道：“別怕，別怕……”有些蒼老的聲音,呼呼喘/息。

也許是這一掌太狠,阿弦竟覺著胸口翻涌，隱隱有作嘔之意。

她定了定神,幻象自眼前消失。阿弦舉手將唇邊的血擦去：“我阿叔……我阿叔是崔玄暐？那個(gè)崔天官？”

賀蘭敏之皺眉：“你的眼睛……”

原來不知何時(shí),阿弦的右眼里又浮現(xiàn)出淡淡的血色。

阿弦輕輕揉了揉有些發(fā)燙的右眼,道：“我阿叔到底在哪里？玄影又在哪里？”

賀蘭敏之這才哼了聲，靠在車壁上重拿了一塊兒濕帕子擦了擦手，看著帕子上的血漬，冷道：“別叫他阿叔，你這種人不配！”

阿弦輕聲道：“配不配，阿叔會告訴我，不用閣下多嘴。”

賀蘭敏之眼神復(fù)又凌厲起來，他的戾氣暴漲，抬手欲打，卻又生生止住：“打死了你，別讓他以后跟我算賬。但你要小心你的嘴，我可不像是李三那樣，容得你這樣放肆……”

他又仔細(xì)盯了阿弦片刻，喃喃道：“真是越看越覺著討人厭，恨不得……”他搓了搓自己有些蠢蠢欲動的手，卻不小心碰到被咬傷的地方，頓時(shí)疼的嘶了聲，滿面懊惱憤恨。

大概是看阿弦的眼神不對，敏之深吸一口氣：“別忘了李家還想要你的命呢，方才若不是我，你入了李府，就等于入了閻王殿，你不謝我，反而恩將仇報(bào)地咬人？”

敏之已經(jīng)低頭打量自己的傷處，眼見手指上依稀透出了幾個(gè)明顯的牙印。

斂著怒意掃了阿弦一眼，敏之又按動身后一處機(jī)括，右手邊隨之彈出一個(gè)匣子。

敏之往匣子里打量片刻，從里頭撿出一個(gè)青色玉瓶，他看了幾眼，忽然丟給阿弦道：“過來，給我上藥。”

阿弦看著丟在自己跟前的那玉瓶，低低道：“你自己沒有手么？”

敏之大怒：“讓你做你就做！再敢犟嘴，就把你扔下去！”

阿弦道：“求之不得。”

敏之反而噗嗤一笑：“我說錯(cuò)了，你敢再犟，我就把陳基扔到李府，如何？”

許是玩笑，但阿弦知道他是能做出來的：“你……”簡直毛骨悚然。

敏之笑道：“嘻，現(xiàn)在我為刀俎，你為魚肉，我要把你清蒸還是生吃，都隨我的意思，你能怎么樣？”

阿弦看著他極為囂張之態(tài)，驀地想起那日李洋動私刑之時(shí)，陳基在她耳畔說的話。

當(dāng)時(shí)陳基道：“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肉強(qiáng)食就是如此，似你我這樣的人，他們就算殺一百個(gè)一千個(gè)，也依舊是白殺了，死了的人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阿弦撿起玉瓶，挪到敏之身旁。

她將瓶塞拔下，才要去抬敏之的手，他卻一臉嫌棄道：“你那手實(shí)在太臟！別碰著我，只上藥就可以了。”

從袖子里抽出一塊兒雪白絲帕，扔在阿弦跟前，“先清理一下。”

阿弦低頭撿起來，把他手指上的血漬等物稍微收拾了一下，又將藥粉抖了出來，撒在那有牙痕的地方。

敏之斜睨著她垂首低眉的模樣，心念一動，問道：“你是怎么跟崔曄認(rèn)得的？”

阿弦充耳不聞，只是把那帕子疊了幾條兒，潔白無污漬的一面朝下，給敏之小心地把傷處綁了起來。

敏之看看她，又看一眼那綁的十分整齊的傷處，舉起手指笑道：“喲，你還挺會伺候人的，一路上就是這么伺候他的？”

這人陰晴不定，令人嘆為觀止。

阿弦默不做聲地將玉瓶又放到他的身邊，自己仍舊退后，敏之皺眉：“我問你話呢，你是忽然聾了不成？”

阿弦道：“你先告訴我阿叔在哪里，玄影怎么樣，我就也跟你說。”

賀蘭敏之滿臉匪夷所思：“你居然還敢跟我談條件？幼稚的小東西。”他打量著阿弦的臉，方才被他狠狠一巴掌，半邊臉腫了起來，連帶嘴唇也微腫，仍帶殘血。

敏之收了笑：“是不是很疼？”他不等阿弦回答，“誰讓你惹怒了我？方才沒有立時(shí)殺了你，已經(jīng)算你命大了。”

阿弦將喉嚨里的話忍下去：“那么我該多謝周國公了。”

敏之道：“你如何這樣叫我？”

阿弦道：“方才李洋是這樣稱呼的。”

敏之叱道：“不要自作聰明，我不喜歡！”

阿弦道：“那該如何稱呼您？”

敏之皺眉想了想：“你……就叫我賀蘭公子就是了。”

阿弦道：“是，賀蘭公子。”

敏之才又微微一笑：“好，乖巧一些，這才惹人喜歡呢。”他忽然又道：“我可不信你在崔玄暐跟前是這樣冷冰冰硬邦邦的。哈哈。”

他每次提到“崔玄暐”三個(gè)字，阿弦都會有心跳加快頭微微暈眩之感。但要再問詳細(xì)，此人偏偏不肯說，但好歹已經(jīng)知道了名姓，來日再做圖謀就是了。

阿弦道：“阿叔也不似賀蘭公子這般。”

敏之道：“哦？他是那般？我又是怎么樣，你倒是說說看。”

阿弦道：“沒什么，不好比。”

敏之挺身，雙眸直視著她道：“偏要你說，快說！不許扯謊欺瞞！”

此人喜怒無常，十分不好應(yīng)付。阿弦本不愿再跟他多話，他卻偏又咄咄逼人。

阿弦道：“彼此性情不同而已。阿叔……”心底忽然想起在桐縣的那夜，阿弦嘆了口氣：“阿叔是暖的。”

“暖？”敏之起初不解這簡單的一字的意思，待領(lǐng)會過來，已經(jīng)睜大雙眸：“你說什么？崔玄暐……暖？”

他仿佛聽見什么天方夜譚，想大笑，卻又收聲：“我當(dāng)真懷疑我跟你所說的是不是同一人了。”

阿弦不動聲色道：“是不是同一人，賀蘭公子帶我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敏之帶笑斜看她：“好小子，知道給本公子下套了？”

阿弦道：“我回答了公子的問話，公子總該也回我的問題。”

敏之盯著她看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如今何在，但總歸不會差，因?yàn)椤菑奈沂值滋幼叩摹！?

“逃走？”阿弦憂心不已，提高聲音：“那夜在客棧里發(fā)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對我阿叔做了什么？”

敏之不耐煩：“你怎么這么多問題？現(xiàn)在輪到我問了！”又催促道：“你為何說他……暖？”他說出這個(gè)字，想到那人的臉，仍覺著很不適應(yīng)。

一想起英俊，阿弦的眼神也因之變化，不再是先前那樣怒恨，反而透出些柔和朦朧的笑意。

想到桐縣的種種，兩人一起走過的長安路，阿弦道：“因?yàn)榘⑹搴芎谩２还芏嗬涞奶欤灰谒磉叄揖筒挥X著冷。”

賀蘭敏之看的分明，此刻雖未得到阿弦的回答，心中卻已經(jīng)對她的說法深信不疑，但與此同時(shí)……卻更好奇。

賀蘭敏之喉頭一動，繼而道：“整個(gè)長安，只怕只有你是這樣想的。在冰山之前能覺著暖，倒也算是一大奇跡。”

阿弦道：“為何說阿叔是冰山？”

敏之道：“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他到底是個(gè)心思通透之人，話未出口，便又笑看阿弦：“你又套本公子是不是？”

阿弦垂頭：“哪里敢，只是好奇罷了。”

賀蘭敏之嗤之以鼻，只是也并未再追問阿弦什么，只是靜靜地靠在車壁上出神。

馬車骨碌碌往前，阿弦見他默不做聲，便試著掀開窗簾往外看。

她的心在擔(dān)憂英俊跟玄影之外，還有一個(gè)于京兆府中養(yǎng)傷的陳基。

李洋親自率人來對付自己，阿弦擔(dān)心的是他還會針對陳基。

一念至此，阿弦道：“賀蘭公子，李家的人捉我不成，會不會再對我大哥下手？”

敏之淡淡道：“他若還敢去京兆府鬧翻天，李義府也救不了他了。”

阿弦的心略寬了些。

敏之臉上卻露出玩味的笑意：“其實(shí)有點(diǎn)古怪，這一次鬧得滿城風(fēng)雨，按理說李洋不至于再針對你，難道是李義府的意思？如果是這樣……那這件事就有趣了。”

之前李洋不過是任意耍橫草菅人命而已，此事如今已經(jīng)捅到二圣跟前去，按理說李家該收斂，今日李洋敢如此，若非李義府有命，只怕他未必就敢。

賀蘭敏之思忖之時(shí)，阿弦默默地掃視這位國公爺。

華貴鮮麗的衣著打扮，映襯著俊美非常的容顏，本是極賞心悅目的美人，但在阿弦眼中，卻儼然一條花紋艷麗的毒蛇，冷血而無常，不知如何惹怒了他，就會給人雷霆一擊，猶如先前他擊殺李洋家奴之舉。

想到死在他手底的那些人，心頭一陣寒意，阿弦看敏之凝視車窗，便趁他不注意又悄悄往后退了退。

誰知賀蘭敏之以眼角余光瞥過來：“你離我那么遠(yuǎn)做什么？”

他低頭嗅了嗅自個(gè)兒的袖子，蠶絲緞暗團(tuán)紋的袍袖上傳來一股名貴的龍涎香的氣息，敏之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你有什么不滿意的？難道是怕我再打你？”

目光在阿弦微腫的臉上掃過，敏之淡淡道：“我最煩人家碰我，更別提傷著我了。以后你且記得，別再犯同樣的錯(cuò)兒，我怕我失手之下，當(dāng)真?zhèn)四愕男悦！?

他說這話的時(shí)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見白皙修長，十分滿意，又看中間裹著一處，目光復(fù)又陰沉。

馬車停下，賀蘭敏之下車之時(shí)，地上已有仆役躬身跪倒，敏之踩著那人脊背落地，回身道：“還不出來？”

阿弦低頭看了眼，越過那跪地俯首之人，直接縱身躍落地面，卻因先前跟李洋的人動手牽動舊傷，疼得她微微皺眉。

敏之似笑非笑道：“自討苦吃。”

大袖一甩，敏之往國公府內(nèi)而去，阿弦在后，打量府門前兩個(gè)石馬雕像，遲疑未曾舉步。

敏之回頭：“你要跑自然是容易，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要知道陳基還躺在京兆府呢。”

隨著敏之進(jìn)了國公府，還未進(jìn)內(nèi)堂，就見幾名盛裝的美貌女子迎了上來，齊齊行禮，接了敏之。

當(dāng)前一名女子尤其出色，生得面如芙蓉，體態(tài)婀娜，穿著蔥綠的綢衣，里頭露出桃紅色抹胸，極為鮮亮動人，跟賀蘭敏之站在一塊兒，正似一朵夜芙蓉襯著刺玫瑰，相得益彰。

麗人見阿弦跟在身后，便道：“這位小哥是？”

敏之道：“是個(gè)不相干的。”

麗人笑道：“主人又從哪里找來個(gè)不相干的人呢？”舉手替敏之更衣，其他女子便圍在周圍，接衣帶，袍服，手帕，抹額等物，又捧了清水來，跪地舉高供他凈面……一個(gè)個(gè)如走馬燈似的團(tuán)團(tuán)忙碌不停。

阿弦這才知道這些人原來都是賀蘭敏之的侍女，又看換一件兒衣裳也要十幾個(gè)人，如此地排場奢費(fèi)，咋舌之余微微搖頭。

那華服麗人正在替敏之整理胸口衣裳，敏之低頭交代了幾句，麗人后退幾步，轉(zhuǎn)身走到阿弦身前，含笑道：“小公子隨我來。”

阿弦看敏之仍在“梳洗”，便隨著麗人出門，繞過廊下。

麗人請阿弦入了一個(gè)房間，道：“聽主人說您受了傷？待會兒他們會送傷藥過來，我服侍您如何？”

她言語溫柔態(tài)度親和，但畢竟是國公府的人，阿弦心存忌憚：“不必了，我沒什么大礙。”

麗人仔細(xì)打量她的臉上，卻見指印猶存：“是主人所為？”

阿弦不語，麗人會意，又說：“我方才瞧你走路也有些不適，想必身上也有傷，看您年紀(jì)不大，身子又似弱，不可等閑視之。”

正說著，外頭丫鬟來到，捧著托盤，道：“云綾姐姐，傷藥取來了。”

云綾才命捧進(jìn)來，又有一個(gè)丫鬟來到：“姐姐，衣裳暫時(shí)就找了這兩件兒，不知合身不合身。”

云綾翻了翻：“可用了。”回頭對阿弦道：“我?guī)湍纤帲槺銚Q衣，還是要別人……”

阿弦這才知道那件衣裳是給自己穿的，忙搖頭：“我不必?fù)Q衣裳，上藥也不必別人。”

云綾失笑：“主人不喜歡人家在他跟前兒穿麻布衣裳，你瞧我們都是這樣打扮，如今您跟了主人，少不得也……”

阿弦道：“我沒有跟了他。”

云綾揮手，身后的丫鬟們都退下，云綾方上前一步，道：“我們主子的性情，想必您也知道了，惹惱他對誰也沒有好處，不換衣裳自然使得，可若主人不喜歡，不僅是您，我們這些伺候的，也要跟著遭殃呢。”

將房門關(guān)上，阿弦把身上有傷的地方上了藥，看著那件兒簇新的錦袍發(fā)呆。

她從小到大，從沒有穿過絲織的衣料，因?yàn)樘^奢侈。

習(xí)慣了有些粗硬的麻布，手摸到那柔滑的緞子，幾乎怕一不小心就會碰壞了，哪里敢穿。

正在發(fā)愣的時(shí)候，門外忽地傳來細(xì)細(xì)小聲，隱隱說什么“聽說是奉了李義府的命令……”之類。

阿弦聞聽，將那衣裳一撩，左右看看，走到東側(cè)，將一扇窗悄然打開，自己便跳了出去。

那兩個(gè)丫鬟兀自站在門口低語，未曾發(fā)覺屋內(nèi)人已經(jīng)逃了出來。阿弦沿著來路往回，將到先前的廳堂之時(shí)，一抬頭正看見賀蘭敏之迎面而來。

這功夫，他已經(jīng)換了一件玄色繡金紋大袖寬袍，重系了一條朱紅嵌翡翠的抹額，長發(fā)也未曾綰起，只用金冠罩頂，長發(fā)皆從冠頂傾瀉而出，行走間袍帶當(dāng)風(fēng)，長發(fā)飄揚(yáng)，只看起形狀外貌，卻翩然出塵猶如神仙中人。

阿弦定睛看了會兒，心道：“這真是活活的金玉其外。”

敏之未曾發(fā)現(xiàn)阿弦，一徑進(jìn)了廳內(nèi)，卻見廳中已經(jīng)站著一人，躬身等候。敏之大大咧咧在胡床上坐了，一揮手將袖子搭在床沿上，垂落的半幅衣袖猶如羽翼。

他問道：“李義府是有什么事？”

這來者卻是李府的總管，因?yàn)槔盍x府的緣故，平日里也是被萬人奉承的角色，此刻在賀蘭敏之跟前兒，卻半分放肆也不敢，滿面陪笑道：“周國公，我們老爺讓我來，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因?yàn)橹霸诿鞯麻T跟三公子起沖突的那人，聽公子說他被國公帶來府上了，我們老爺?shù)囊馑际牵垏珷斂丛谒谋∶嫔希屝∪祟I(lǐng)了這人回去，還請您高抬貴手成全。”

賀蘭敏之笑道：“怎么，堂堂的李相爺，還跟一個(gè)小孩子過不去？是要拉他去你們府上悄悄地折磨泄憤？”

總管忙笑道：“這當(dāng)然不能了，只是因?yàn)槿右粫r(shí)沖動，此事鬧得十分不好，連皇上也因此而申飭了我們老爺一回呢，所以老爺?shù)囊馑际钦堖@人過去，有什么話當(dāng)面說開就好了。”

敏之道：“稀罕，我還以為是要帶了他去殺了吃掉呢，原來是好言相商？”

總管道：“可不正是要和解的么？”

敏之聽到這里，方微微一笑：“既如此，倒也不用再讓他特意去一趟，你在這里跟他賠個(gè)不是就是了。”

總管一愣：“這……”

還未來得及說話，敏之沖著右手邊窗戶道：“小十八，你聽見了沒有，有人要跟你賠禮道歉，你還不進(jìn)來？”

這會兒，立在窗下的阿弦也吃了一驚，不知敏之如何竟能察覺自己藏身在這里，但也無可奈何。

阿弦硬著頭皮走了出來，李總管回頭見她現(xiàn)身，臉色用一個(gè)陰沉都不足以形容。

敏之偏道：“李總管，你不是想見她么？”

李總管忙又掛上笑：“國公爺，莫要跟小人玩笑，是我們老爺要見他，我有什么資格……”

敏之冷哼了聲：“你們老爺想見，就讓他親自來，你既然沒什么資格，就別再我跟前兒現(xiàn)眼！”

李總管語塞：“殿下……”

敏之手撫著胡床的雕花紋，冷冷道：“還不滾？”

如此翻臉絕情，李總管心中縱有千萬句話，當(dāng)著這個(gè)主兒的面也只是憋住了，只得斂手低眉后退幾步，經(jīng)過阿弦身邊兒的時(shí)候，卻陰測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才去了。

侍女上前，跪地舉高托盤。

賀蘭敏之舉手取了金杯，晃了晃，喝了一口，才對阿弦道：“看見了嗎？有人對你勢在必得呢。”

他舉手撫了撫下頜：“但你這種無足輕重的小子，對李義府又有什么非要不可的理由呢。難道他也知道你跟崔曄有關(guān)？還是說……有什么別的不為人知的原因？”

他一邊兒思忖一邊兒打量阿弦，忽然道：“怎么還沒給他換衣裳？”

旁邊轉(zhuǎn)出那叫云綾的麗人：“方才，本是在里頭的……”

阿弦怕當(dāng)真連累了她，便道：“不關(guān)別人的事，是我自己跑出來的，我也不喜歡穿那些，我自己的衣裳就很好。”

賀蘭敏之冷笑：“很好？一身酸臭土氣，我那馬車不知要熏多少次香才好呢，你如今又要糟蹋我的宅子？”

阿弦道：“公子可以讓我走，何其干凈。”

敏之道：“呸！”

午后，賀蘭敏之出府，聽侍女們說是進(jìn)宮去了。

敏之臨出門對阿弦道：“你小心不要出了這里，否則的話，只怕小命難保。”

他將走的時(shí)候又止步，忽然彎腰從腰間系帶中抽出一物，轉(zhuǎn)身拍在阿弦手里：“不管去哪里都帶著，關(guān)鍵時(shí)候或可保命。”

阿弦看時(shí)，卻見是一柄只有兩個(gè)巴掌大小的短匕首。

午后，國公府內(nèi)安謐清凈，除了云綾來尋阿弦說過幾句話外，更無他人打擾。

阿弦出門查看，見也無人盯著自己，她便出了房門，一路往外。

到底不敢從正門出去，來到側(cè)墻邊上，縱身一躍跳上一根樹枝，又踩著樹枝，終于越墻而過。

阿弦埋頭往前，一直走出兩條街，才放慢腳步。

她抓了一個(gè)路人，問道：“可知道崔曄崔天官的宅子在哪里？”

那路人上下打量她道：“你是什么人，尋崔天官的宅邸？”

阿弦道：“我尋他有急事。”

那人道：“你難道不知道，崔天官之前出使羈縻州，慘遭不幸，至今音信全無么？”

阿弦有些著急：“那你告訴我他的宅邸在哪？”

這路人嘆了聲，回身指著皇宮的方向道：“皇宮東邊那一片青云坊，全是大臣們的聚居之地，但是崔大人的家不在那里，他們住在南華坊，你去那里，一問姓崔的就知道，那一大半的地都是他們家的，很容易便看見。”

阿弦謝過此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而去，一路疾奔，額頭幾乎出汗。來至南華坊，果然一問便知地方，順著路人所指，先過了一處極大的石牌坊，只見滿地磚石鋪路，綿延往前，一所門首嵯峨而立，門口上停著幾頂轎子，許多人肅然而立。

阿弦忙跑過去，還未靠前，就有人過來道：“何人亂闖？”

阿弦止步：“敢問……崔曄崔大人是住在這里么？”

那家丁下臺階，上上下下把阿弦細(xì)看了會兒：“不錯(cuò)，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阿弦道：“崔大人還沒有回來么？”

家丁警惕道：“你打聽這個(gè)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急事，想面見崔大人……”

家丁才皺眉道：“大人如今不在府中，你且走吧。”

阿弦道：“真的不曾回來嗎？”

家丁喝道：“再在這里胡攪蠻纏，就不客氣了！”

這種情形下，若要說自己認(rèn)識“崔曄”，卻也無憑無據(jù)，阿弦有口難開。

卻正在此刻，數(shù)輛馬車從門道前緩緩駛來，家丁見狀，忙又驅(qū)趕阿弦道：“還不走開！別擋著我們老夫人的路了！”

阿弦只得后退一步，見馬車徐徐停在崔府門口，有許多丫鬟婆子下車，繞在第一輛馬車旁邊，眾人扶著一位頭發(fā)雪白看似面善的老人家走了出來。

那老人家搖搖顫顫，將要進(jìn)門的時(shí)候，忽然掃了一眼阿弦的方向，問道：“方才我聽到有人吵鬧似的，說什么呢？”

家丁忙哈腰道：“您老放心，沒什么，是個(gè)迷路的孩子而已。”

老夫人嘆道：“小孩子迷路，當(dāng)然害怕，你為什么又呵斥他？越發(fā)驚嚇了他了。”

她覷瞇起眼睛看向阿弦，又道：“看著怪可憐兒的，你問問他是不是沒有錢用，又或者找不到家了，你就多派個(gè)人，幫一幫他最好。”

說話間，旁邊一位上些年紀(jì)的婦人道：“老太太還是這樣積德行善，方才又在南華庵里念了一天的經(jīng)，神明有知，也必然不會讓玄暐出事的。”說話間眼圈卻微紅。

忽然從另一輛車上也走來數(shù)個(gè)妙齡女子，其中最打眼的一位，身著素色衣衫，氣度高雅，容貌秀美，伴隨眾女子來至門口，柔聲道：“老太太，我扶您入內(nèi)。”

老夫人左右看看，被眾人簇?fù)碇娦桥踉滤频娜雰?nèi)去了。

一直伺候著女眷們進(jìn)了里頭，家丁才又折身回來。

見阿弦兀自站在原地，他便說道：“我們家老夫人最是惜老憐貧，她的話你可聽見了？算是你撞了大運(yùn)了，你是有什么難事，是否缺錢？只管說，我們崔府不會袖手旁觀的……”

旁邊也有個(gè)人道：“說的是，就也算是為了咱們大爺積攢功德吧。真真指望老天爺發(fā)發(fā)慈悲，讓大爺平安歸來才好。”

話雖如此，兩人的神色卻都顯得極為頹喪。

阿弦終于忍不住道：“阿叔……你們、你們的大爺不會死的。”

那家丁只當(dāng)她是說些吉利話，便轉(zhuǎn)憂為喜道：“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也罷。”他抬手入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了十幾枚銅錢：“我看你也是遇上難事了，這些錢給你拿去用吧。”

阿弦忙推開：“我不要錢。”

家丁道：“你莫非嫌少？”

阿弦道：“不是，我……我就是來看看……”她抬頭看向大門處，那一堆女眷已經(jīng)漸漸消失眼前了。阿弦低頭道：“你告訴你們家老夫人，崔……總之他沒死！他一定可以回來的。”

那家丁呆了呆，阿弦卻轉(zhuǎn)身，飛快地竟跑了。家丁忽地看到自己手中還舉著銅錢，便叫道：“喂，小兄弟！”阿弦早已經(jīng)跑的遠(yuǎn)了。

且說阿弦離開了崔府，慌不擇路，幾乎迷在巷子里頭。

她想到方才所見，又想起英俊下落不明……雖然沒有她在身邊，但以英俊之能，未必不會順利來到長安……

若賀蘭敏之說的是真，英俊就是崔玄暐，但如今他并未回到崔府，只能說明他仍然沒有恢復(fù)自己的記憶。

阿弦揉了揉額頭，心急如焚，又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該回府衙看一看陳基，于是判斷了一下方向，轉(zhuǎn)往府衙的路。

此刻天色黃昏，正行走間，身邊冷風(fēng)吹過，阿弦心頭一驚，抬頭看時(shí)，卻見是從墻上飄落兩道影子。

她本以為是鬼，定睛一瞧，才知道只是來者不善。

望著那兩人手持兵器極快逼近，阿弦想：“長安，竟是這樣的鬼門關(guān)嗎？”

驀地，是陳基的回答：“這里是吃人的地方……死了連個(gè)名姓也不會留下！”

洛州路上，阿弦道：“這樣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是英俊的回答：“這一關(guān)，你必須得過。”

刀風(fēng)撲面而來，分明是奪命的招數(shù)了。

阿弦回神心想：“是，這一關(guān)，我必須得過。”

退無可退，無須再退。

刀光在眼前交錯(cuò)，阿弦俯身踏步避讓，手自靴筒中將賀蘭敏之給的那把匕首拔了出來，只聽“嗤嗤”兩聲，眼前兩名殺手的腕底血流如注！

兩人大驚，手竟握不住兵器。

阿弦反握匕首：“我不想殺人。所以別再逼我！”

當(dāng)前的兩名殺手交換了個(gè)眼色，縱身后退，只聽刷刷數(shù)聲，又有幾道身影從墻上躍落。

一刻鐘后，在賀蘭敏之趕到的時(shí)候，地上已經(jīng)多了兩具尸首，阿弦渾身沾血，右眼更是被血染過一樣，整個(gè)兒變作赤瞳。

敏之見狀，雖然驚心，卻更喜歡，他才閃身落地，那圍著阿弦的幾名殺手便唿哨一聲，急速撤退。

敏之也不追趕，只踱到阿弦身前，伸了伸手，又縮回去，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遮著手，才在阿弦的手臂上一抬。

他打量地上那兩具死尸，半驚半喜：“小十八你出息了……”忽地“咦”了聲：“這種招法……”

阿弦無法回答。敏之看看尸首，又看阿弦：“這是崔曄教你的？”

一聲崔曄，提醒了阿弦，她將敏之推開：“我要去找阿叔。”

敏之忙將她拉回來，這次卻握了滿手的血：“天大地大，你去哪里找人？”

阿弦用力想將手肘抽回，敏之的手卻似鐵鉗，阿弦叫道：“你管我？若不是你，我怎么會跟阿叔分開？也不至于現(xiàn)在都不知他的下落了，你把我阿叔弄丟了，你給我找回來！”

敏之怒道：“閉嘴，說了一千次，那不是你阿叔，崔府的門第你方才不是看過了么？你瞧瞧自個(gè)兒，一介草民，可高攀得起嗎？”

眼中涌出淚來，阿弦道：“我叫他阿叔，因?yàn)樗麑ξ艺嫘牡暮茫皇且驗(yàn)樗鞘裁创尢旃伲绻灿瞄T第之見來看我，似你這般口吻對我，我絕不會認(rèn)他是我阿叔。”

敏之啞然，繼而道：“呵，世人多都虛偽，我不過是直言了些而已，如果是崔曄，他表面兒跟你虛與委蛇，心里實(shí)則鄙薄，你又如何看得出來？”

阿弦道：“我不像是你，從別人的容貌衣著甚至出身來判定人，我知道阿叔也不是你！”

敏之從未遭受如此羞辱，一巴掌揮過去。

這次阿弦已有防備，閃電般舉手擋住：“你還想打人么？這次你試試看！”

賀蘭敏之詫異，卻仍喝道：“班門弄斧……”

那個(gè)“斧”幾乎還未出口，猛地覺著冷風(fēng)撲面，敏之心驚，仰身后傾，與此同時(shí)終于看清阿弦手底仍握著他給的那把匕首，敏之失笑：“好！把我給你的東西用在我身上？”

話音未落，阿弦倒轉(zhuǎn)匕首，用把手點(diǎn)中敏之側(cè)腰大穴——這正是英俊曾教過的殺招，腰眼穴被撞中，輕則人會麻痹，重則即刻無力昏迷。

敏之果然身形一晃，阿弦縱身一躍，順勢撲過來壓下，兩人頓時(shí)雙雙跌在地上，阿弦道：“現(xiàn)在又怎么樣？”

跟英俊乍然分開后的惶恐，同陳基相聚又差點(diǎn)死別的驚悸，被李義府刺殺，被敏之軟禁，被長安城這鬼蜮之地震驚……這些種種，都在阿弦的心中累積了一股火，她大喝一聲，舉手向著那張艷麗過甚的臉就要打下。

就在此刻，耳畔聽見“汪汪”數(shù)聲。阿弦愣住，拳頭停在半空，只顧轉(zhuǎn)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