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3月，楊柳抽芽，梧桐泛青，重慶機務(wù)段改名為九龍坡機務(wù)段。九龍山腳下的職工宿舍也落成了。這是三棟四層的樓房，紅磚紅瓦木門窗，每間房都差不多大，都在十六平方米左右；每間房住一家人，每兩家人合用一個小廚房；樓里沒有廁所，只在三棟樓旁有一個公用廁所。成了家的職工離開了低矮的工棚，歡天喜地搬進(jìn)新居。

吉永清一家搬到了二樓，有了兩張雙人床，兩根長板凳，一個大木箱，還有從軍校帶出來的一只皮箱。最愜意的是有了一張桌子，方便寫字了。

兩樓之間的空壩是孩子們的游戲勝地。男孩子們滾鐵環(huán)、抽螺駝，女孩子們跳房、扔沙包。余若馨看著長子在樓下玩，抱著次子哄著睡，眉頭緊鎖。

吉永清在新家里要寫的第一篇文字是自傳。屋子中間吊了一盞二十五瓦的白熾燈，發(fā)出黃色的燈光，照著桌上的一疊稿箋。窗外霧氣茫茫，經(jīng)久不散，偶爾傳來火車汽笛的吼聲。武段長在動員大會上的東北口音反復(fù)出現(xiàn)他的腦海里：“成渝鐵路的日常運行已經(jīng)步入正軌，路局現(xiàn)在開始開展忠誠老實政治自覺運動。因為成渝鐵路的建設(shè)，我們段的運動比其它地方有所推遲。凡是歷史不清楚的職工都必須參加，要向黨交心。運動分四個階段，現(xiàn)在是第一階段‘摸底動員’。每個職工先寫自傳，再在小組會上交待自己的政歷和社會關(guān)系。每個人都要對照《寫歷史與思想自傳參考提綱》，寫好自傳。要求寫祖父一代、父母一代和自己一代的嫡系兄弟姊妹及旁系同輩親戚的經(jīng)濟狀況、思想傾向、參加政治組織和從事政治活動的情況。重點是寫自己的這些情況，要求從七歲開始寫詳細(xì)的大事記，還要寫自己思想變化的詳細(xì)情況……”

又是運動！**的會多，運動也多，誰知道將來還有多少運動？不如干脆把歷史問題抖干凈，免得今后提心吊膽。吉永清想著想著，寫了一頁又一頁，一下寫了二十多頁，長達(dá)萬言。他把以前向組織隱瞞的情況都一一寫了出來——自己曾經(jīng)參加過三青團、青幫，堂哥吉永權(quán)是軍統(tǒng)特務(wù)……

余若馨見二兒子睡了，就把他放在床上，念道：“該洗床單了！三個月了。你咋這么不講衛(wèi)生呢？”

吉永清沒好氣地說：“忙著呢！”

余若馨走了過來，看看他的稿子：“你的自傳咋寫？”

吉永清干脆地說：“如實寫！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余若馨姍姍地說：“說得容易！我參加國民黨的時候，本來就不是我自己要參加的，是別人幫我辦的手續(xù)，這怎么說得清？平白無故地，我的歷史就不清白啦？”

“那就把這些過程都如實寫清楚，寫詳細(xì)點。早點有個結(jié)論，今后再有什么運動也不怕了。”

“反正我又沒參加什么政治活動，那就寫吧。”余若馨懶懶地坐了下來，開始到處找筆，準(zhǔn)備自己的自傳。

吉永清道：“我的馬上完，明天就交。你用我的筆寫吧。”

天空灰蒙蒙，空氣濕漉漉，上班的人陸陸續(xù)續(xù)。車間辦公室外貼了一張紅紙，上面用墨汁寫著三個字：光榮榜。下面是“新團員名單”。幾個年輕人正圍著看，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著。

吉永清換上工作服，來到洗爐組。一個小伙子坐在墻邊，嘴里抽著一根長長的竹煙桿，上面插著一種深褐色的煙葉，冒著很濃的煙。吉永清皺著眉頭走了過去：“小陳，上班先換工作服，你不知道嗎？”

小陳站了上來，說著四川話：“吉主任，我抽完就換。你也來一口？”

吉永清連連擺手：“不抽不抽！”

小陳嬉笑道：“自家做的葉子煙，勁大！吉主任，把我調(diào)去開風(fēng)機嘛，我想去。”

“為什么？”

“開風(fēng)機天天坐著，按按開關(guān)就行了，好安逸！”

“別想好事！人家老李身體不好，才安排他開風(fēng)機的。你這么年輕，二十不到，應(yīng)該多干點！”吉永清有點煩他，徑直走了。

洗爐組的休息室里，孫家富正在埋頭寫東西。吉永清走近一看，是入黨申請書。孫家富起身笑道：“師父，我想要求進(jìn)步。”

“好啊！你的自傳交了？”

“早交了。昨天黨支部已經(jīng)匯總到政治處了。”

“哦。”吉永清見桌旁還有一份入黨申請書，問：“這是誰的？”

“這是我們唐工長的，我參考參考。”

“這東西還是應(yīng)該自己寫，寫出自己的感受來才有意義。”

“師父，你寫了嗎？”

“我還沒有。”

“你咋不寫呢？好多人都寫了。現(xiàn)在段里正在開展建黨工作，是個機會。你要入了黨才更有前途呀！”

“這個——”吉永清猶豫了一下，“我再想想。”

他又來到制動組，幾個工人剛穿好工作服，正在聊著。修儀表的女工小趙在撕一張紙，嘴里罵著四川話：“這個瘟殤，癩疙寶想吃天鵝肉！”吉永清輕輕問了一句：“在撕什么？”

小趙道：“沒得啥子。”

吉永清學(xué)著說四川話：“哪個是瘟殤？”

小趙躊躇了一下，往洗爐組一指：“那個抽葉子煙的。”

吉永清朝那邊看了一眼，哼了一聲：“該罵！”

他又來到機床組，幾個工人在哪兒閑聊。鄧關(guān)迎了過來：“師父，我們組也要學(xué)《技規(guī)》嗎？”

“要學(xué)。”

“好吧。現(xiàn)在車鉗銑刨都會的人就兩三個，也要練。”

“兩不耽誤，都要學(xué)！”

吉永清轉(zhuǎn)了一圈現(xiàn)場，見各組都開始工作了，就回到了辦公室。剛進(jìn)屋，高主任把他叫了過去，告訴他，車間黨支部今天開會討論生產(chǎn)工作，特意邀請他列席。吉永清既詫異，又滿意，心里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樣的怪怪的味道。

還是那間會議室，煙霧繚繞，好在都抽紙煙，沒有葉子煙，不嗆人。高主任是黨支部書記，主持著會議：“同志們，我們黨是領(lǐng)導(dǎo)一切事業(yè)的核心力量。段里的工作、車間的工作都要在黨組織的領(lǐng)導(dǎo)下開展。由于吉永清同志分管車間生產(chǎn)，所以我們討論生產(chǎn)的會議，邀請他列席。”

其他三個黨員都點點頭，攤開各自的筆記本。

高主任繼續(xù)說：“我想先請吉永清同志談?wù)勡囬g生產(chǎn)存在的主要問題。”

吉永清看看大家，緩緩道：“我認(rèn)為現(xiàn)在的主要問題是：新工人多，文化素質(zhì)低，專業(yè)技能更差。所以要邊完成檢修任務(wù)，邊開展業(yè)務(wù)培訓(xùn)……”

窗戶緊閉，火車碾過的聲音依然輕輕傳了過來；車速很慢，地面仍會微微震動。幾個人都說職工培訓(xùn)的事兒很緊迫，有的說要鼓勵師傅帶徒弟，有的說要開設(shè)培訓(xùn)班。

吉永清心想，要趁機讓這些黨員知道，我這個黨外人士也懂政治，不比你們差。于是他又說：“我想順便談?wù)勎易罱鼘W(xué)習(xí)的體會。我最近學(xué)習(xí)了憲法草案和總路線，認(rèn)識到了黨的奮斗目標(biāo)，進(jìn)一步認(rèn)識到了只有**才能救中國，有了入黨的強烈愿望，希望得到黨員同志們的幫助……”

沒等他繼續(xù)說下去，老姜放下手中的筆，說：“吉永清同志應(yīng)該積極配合組織，先把歷史問題弄清楚。”

崔大偉一臉誠懇地看著吉永清：“我看重點還是要提高理論水平，至少要把《毛選》三卷讀完。”

小何接著說：“可以先讀**同志的《論**員的修養(yǎng)》，容易入門。”

吉永清愣了一下，這些書自己確實沒看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高主任捧著搪瓷茶杯，誠懇地說：“大家的意見都很好，都是在真誠地幫助吉永清同志進(jìn)步。政治處目前正在了解吉永清同志在南京汽車保養(yǎng)團的情況，和余若馨同志在上海的情況。對吉永清同志的歷史問題，暫時維持以前的政審結(jié)論，這不會影響他的學(xué)習(xí)和進(jìn)步。吉永清同志關(guān)于車間生產(chǎn)情況的分析很好，我們支部今后討論生產(chǎn)問題的時候，都要邀請他參加。”

幾個黨員默默點頭。

吉永清心里像長江水一樣起起伏伏：不是黨員的話，很多重要的會議都不能參加；看看群眾的眼光，當(dāng)個黨員多么光榮；那么多年輕人都寫了入黨申請書，我為什么不呢？**里的氣氛和國民黨完全不同，下級可以批評上級，太稀罕了！**的官真不好當(dāng)！入黨還要申請？那就寫吧。

會后他找高主任借了一本《入黨教材》，按照書上的格式寫了一份入黨申請書，表達(dá)對黨的忠誠，和入黨的迫切愿望，然后交給了高主任。

政治處一邊搞外調(diào)，一邊組織運動進(jìn)入交代問題階段。

在車間管理人員大會上，十幾個人圍坐一圈，紙煙和葉子煙混在一起，熏著屋子。要發(fā)言的幾個人各自拿著稿子，沒有抽煙。

吉永清凝重地環(huán)視全場，然后看著自己的稿紙，首先發(fā)言交待問題。他下意識地盡量使自己的聲音清楚干凈，詳細(xì)介紹了自己的歷史，檢討了過去隱瞞歷史問題的錯誤，坦言道：“解放后，我看到了經(jīng)濟的逐步穩(wěn)定，人民生活的改善，看到了國家的希望，對**有了完全的信任。現(xiàn)在我不怕面對任何歷史問題和思想問題。關(guān)于歷史問題，我已經(jīng)全部坦白，沒有任何隱瞞。我唯一說不太清楚的是妻子的一部分歷史，我只聽說她曾經(jīng)給藍(lán)衣社送過信，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加入過藍(lán)衣社；后來她在上海國民黨鐵路黨部工作，不知道具體有什么活動。在思想上，我以前在國民黨兵工廠的時候，覺得能夠多吃多占是自己的本事。其實那是舊社會的貪污遺毒，必須清除。還有，自己以前有同學(xué)宗派主義的思想，是非常錯誤的，害人害己，今后一定克服……”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誠懇。會議室里靜得出奇，只有火車的哐當(dāng)聲偶爾打破寂靜，偶爾還能聽到姜工長抽葉子煙的吧嗒聲。崔大偉面無表情地觀察著別人的表情。小何好像若無其事地在筆記本上畫著。唐工長看一眼吉永清，又看一眼高主任……

幾個黨員對吉永清的發(fā)言都給予了肯定。高主任對吉永清的自我解剖給予了高度評價，認(rèn)為他態(tài)度誠懇，認(rèn)識深刻，特別是能從思想根源上認(rèn)識到自己的不足，是非常難得的進(jìn)步。

隨后，孫家富、鄧關(guān)、黃云海、曾無言等幾個相繼交待問題。他們的歷史都很簡單：被抓壯丁到**，放下武器迎解放，沒有加入反動組織，沒有從事反動活動。幾分鐘就講完了，而且慷慨激昂，充滿對新中國的熱愛。

會后，高主任來到政治處。政治處原來有三個人，一個主任，兩個干事，白干事分管黨務(wù)和宣傳，魏干事分管干部和人事。運動期間臨時抽調(diào)了兩個黨員來，幫助整理資料，外出調(diào)查，忙忙碌碌。

一張大桌子上堆著各種資料，史主任和兩個干事圍著桌子整理各自的資料。高主任不打招呼，自己在桌邊坐了下來，直接問：“史主任，我們支部想了解一下吉永清的政審情況。”

史主任停下了手，看著高主任說：“老高啊，吉永清在兵工廠的問題比較好證實，因為他們兵工廠的人很多都在段里，經(jīng)過相互印證，可以確定他沒有從事反動活動；但是在南京汽車保養(yǎng)團的問題，還難以證實。鑒于在汽車保養(yǎng)團的時間不長，可以暫時維持以前的政審結(jié)論。余若馨的歷史就有一些不清楚，她的自傳說她沒有參加藍(lán)衣社，在上海鐵路黨部的工作只是日常的文書工作，沒有從事反動活動，但都沒有旁證。”

坐在旁邊的魏成述插話進(jìn)來：“日常的文書工作是什么工作？這很含糊，不具體。應(yīng)該具體說明，她寫了那些材料，有沒有反動宣傳材料。余若馨寫的證明人一個也找不到，很難查。吉永清又不能證明她。我看這段歷史他們有問題。”

高主任道：“先不要急著下結(jié)論，再慢慢調(diào)查嘛！”

史主任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又扭了扭脖子，長出一口氣：“吉永清的歷史可真夠復(fù)雜的！自己是國民黨、三青團、青幫、蔣軍少校，還跟地主、軍統(tǒng)都有瓜葛。馬上進(jìn)入檢舉揭發(fā)階段了，看看群眾檢舉的情況再說吧！”

高主任也站起來，嘆了一句：“人才難得呀！”然后走了。

忙了一天，下班后吉永清回到家里。老婆煮好了豇豆稀飯，他一邊切萵筍，一邊問起她的自傳。余若馨一臉無奈：“我當(dāng)時又沒留下工作的資料，又沒記日記。黨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到臺灣去了，活著的還有誰？我哪說得清楚。”

“難道就成歷史懸案了？高主任雖然沒說什么，但政治處那兒一直懸著，怎么辦？”吉永清愁著眉。

余若馨賭氣道：“反正我又沒做什么壞事，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不入黨就是了，反正我也沒寫入黨申請書。這**的規(guī)矩太多，我還不想入呢！”

“哇哇——”小兒子哭了起來。余若馨從床上抱起孩子，誆著。吉永清扔下菜刀，心情煩躁：“我們從沒做過什么缺德事，搞了幾次運動了，為什么這歷史問題就總是搞不清呢？”

余若馨抱著孩子走了過來：“我正要問你，我們原來那把菜刀怎么不見了？”

吉永清道：“搬家的時候弄丟了。”其實他是把那把刀扔了，眼不見，心不煩。

“又要花錢買新的。”余若馨嘟噥著，“段里要給每個職工配煤炭，按進(jìn)價賣，比煤建公司的便宜。你別忘了買。”

“知道知道。”吉永清煩躁起來，端著萵筍進(jìn)了廚房。

廚房里有兩個灶，吉永清用火鉤去捅自家的煤灶，掀開面上的濕煤，下面沒有了火星，大概早上加濕煤太多，把火完全蓋滅了。沒辦法，只得重新點燃木柴，再引燃煤塊，忙了好一陣，又是一臉灰。放上鍋，倒入一點菜油，準(zhǔn)備炒菜。老婆又嘟噥過來了：“油要煎熟，不要又弄成生菜油味。”

吉永清煩躁地說：“知道知道！”油煙很大，熏得人蹙眉……

機車庫的外墻上用油漆刷了兩幅碩大的紅色標(biāo)語：“偉大的中國**萬歲！**萬歲！”標(biāo)語掛著水痕和油跡。

進(jìn)入初夏，稍稍一動就是一身汗。下班了，勞累了一天的人們陸續(xù)離開車庫，流向家屬區(qū)。吉永清脫下油膩膩的工作服，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車間。看著那些油膩的紅標(biāo)語，心里沉沉的：運動已進(jìn)入尾聲，別人都有了政審結(jié)論，全車間就自己一個人還沒有；妻子也沒有。組織上對自己的歷史問題還沒有完全搞清，怎么辦？我已經(jīng)完全交待了，為什么黨還不相信呢？入黨申請書交了兩個多月了，也沒有任何回音。

前面有人邊走邊議論：“光技術(shù)好怎么行，還要政治上可靠！要不，你把火車開到長江里去怎么辦？你把技術(shù)資料傳到臺灣去怎么辦？”“就是就是。前不久重慶還抓到一個臺灣特務(wù)呢……”

穿過鐵路平交道，后面就是家屬區(qū)，再后面是山坡；身后是扳道房，再后面是滾滾長江。山坡和長江之間狹窄的通道是鐵軌，順江延伸，離開軌道后無路可行。前途在哪里？連政審都過不了，還談什么入黨？

“吉主任！”旁邊有個人跑了過來，是張秉清，滿臉興奮，還是說四川話：“我已經(jīng)調(diào)到運轉(zhuǎn)了，馬上就要上車，熊大車讓我先給他當(dāng)司爐。謝謝你幫忙！”

吉永清回過神來：“小張啊，當(dāng)司爐很辛苦，你要有思想準(zhǔn)備。”張秉清邊走邊說：“哪樣不辛苦呢？跑車的技術(shù)性強，我愿意。”兩人走過平交道后，隨著下班的人流分手。

吉永清勉強和他道別，心里不是滋味：人家沒有文憑，但是出身貧農(nóng)，沒有政治包袱，只要肯學(xué)肯干就會有前途……

山間在刮風(fēng)，呼呼啦啦。家屬區(qū)有幾條砂石路通向幾棟家屬樓，路邊是土石荒草。主道旁有幾株低矮的茶花，上面長出幾片嫩葉、幾個瘦小的花苞。一個小孩蹲在路邊，專注的看著什么。那不是兒子嗎？吉永清輕輕走了過去，聽見兒子反復(fù)念著幾句四川話：“金螺螄，快出來，有人偷你的金棺材！”

“遠(yuǎn)南，玩什么？”吉永清蹲下，見兒子用一根小棍子撥著一個蝸牛。

兒子抬起頭，又說起了普通話：“爸，金螺螄為什么不出來呢？”

“誰教你的兒歌？”

“王阿姨。”

“這叫蝸牛，四川話叫螺螄。你不要老是碰它，等一會兒它就會出來了。”

兩人等了一會兒，蝸牛的頭慢慢地伸了出來，兩個觸頭輕輕晃動，然后緩緩爬行，身后留下一行水跡。孩子高興了，又用棍去撥它的頭，蝸牛又縮了回去，不動了。孩子又翹起了嘴巴。

吉永清道：“蝸牛的身體太柔軟，平時只能躲在硬殼里，只有它感到安全了，才會鉆出來。”

“遠(yuǎn)南，回家啦！”余若馨的聲音從樓上的窗口飛了下來。

吉永清拉起孩子的手：“走吧，回家了。”兒子有些不舍，還是跟他走了。

堅硬的外殼里，有時會有一個柔軟的內(nèi)心，比如我；柔軟的外表下，有時會有一個堅強的內(nèi)心，比如向玉明。

余若馨已經(jīng)把飯蒸好了，吉永清開始熱剩菜。

余若馨把二兒子放在床上，讓老大看著，自己收拾桌子。老大好奇地看著弟弟酣睡的樣子。

吉永清端進(jìn)來一盤剩菜。余若馨又念叨起來：“你入不了黨，你的職務(wù)就到頭了，不可能再升了！你知不知道？你還不快點給你媽寫信，多說點好話，讓她幫幫你！再怎么你也是她的親生兒子。你媽只要肯幫你，別說什么政審了，還可以把你調(diào)到局機關(guān)去當(dāng)個不大不小的干部，說不定還可能把我們調(diào)到鐵道部去！”

吉永清有些不耐煩：“你看局機關(guān)的房子和我們的房子也差不多，收入也差不多。我們的廚房是兩家人一間，局機關(guān)的廚房還十幾戶人一間。”

余若馨一聽這話，更加生氣：“你真笨！那怎么叫差不多？差遠(yuǎn)了！你在局機關(guān)一坐，有多少人想拍你的馬屁呀！那些段長都得來和你說好話！”

“你，你怎么這么俗氣！”吉永清有些結(jié)巴，緊皺眉頭。

“我俗氣？”余若馨停了下來，“你媽肯幫我們的話，我也用不著老是這樣交代不清歷史問題，老是被別人懷疑來懷疑去的。”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有個家長來接孩子，看見我牽著他孩子，就趕緊搶過去，那個眼神，好像我是國民黨的特務(wù)似的。還給我們主任講，害怕我把他的孩子教壞了。你說，我憑什么要受這種氣？”

吉永清也很生氣：“那種人別理他就行了。”

“我不理他，他要理我呀。你說我該怎么辦？”

“反正別提我媽的事，我的事情我自己解決。”吉永清依然倔強。

“你解決？你解決得了嗎？這個社會就是個關(guān)系社會，不靠關(guān)系，光靠你的本事，我們要熬到猴年馬月啊？”

“越說越俗了。”吉永清沒好氣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我又沒讀過大學(xué)，當(dāng)然俗氣哪！哪像向玉明那么知書達(dá)理……”

“你怎么胡攪蠻纏呢？”吉永清越說越氣。

余若馨越哭越厲害：“我胡攪蠻纏？誰叫你找了個俗氣的老婆呢？”

吉遠(yuǎn)南呆呆地看著父母，不知所措。吉遠(yuǎn)豐被吵醒了，哇哇地哭，余若馨也不理。

吉永清把碗往桌上一扔，甩手出了家門。這世上找不到一個可以深度交流思想的人，甚至找不到一個獨處沉思的地方。

下了樓，出了樓房的大門，迎面碰著一個婦女，湊著一張嘴就過來了：“吉主任，我們家老曾的事你得幫著說一聲，是那小陳先罵他的。再說你跟他都是從**兵工廠過來的人，怎么也得幫著點。”

吉永清沒好氣地說：“這事我不管，找高主任去！”他趕緊往前走，甩掉那人。身后傳來一聲哼：“一個書呆子，有什么了不起？”

吉永清漫無目的，離開碎石路，走向沒路的空曠地。

路邊有個中年婦女，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和一個小學(xué)生玩，一陣風(fēng)把她們的話吹了過來：“你看看，人家在國民黨那邊是少校，在**這邊是主任，到哪兒都吃香！好好學(xué)著點兒！”

然后是一個稚嫩的聲音：“媽，萬一他是國民黨潛伏下來的特務(wù)呢？”

天空堆著一層層烏云，往西移動。前面亮著白燈，一輛機車從身邊開過，車頭吐著黑煙，車輪纏著白煙，一層煙灰飄散開來。他濃密的頭發(fā)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煤灰，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用手摸額頭，硬硬的幾顆黑炭灰刮著皮膚；拍拍身上的衣服，煤灰好像掉落了一些，還有一些小顆的煤灰藏在衣服的各個角落，就是不肯掉下來。

跨過軌道就是江邊。火車空空作響。長江靜靜東流。傍晚的江風(fēng)有些涼爽，暮色蒼茫，大江橫擋，無路再行。沒有誰能證明我，只有我自己證明自己。

走到江邊，大大小小的卵石橫七豎八，磕腳，走著太不順。長江嘩嘩流淌，一列火車緩緩遠(yuǎn)去。

一陣江風(fēng)吹過，江邊的野花掉落幾朵，有黃有白。舅舅早已說過，我會百口難辯的。

江水越來越響，汽船低聲悲鳴。江面反射著幾絲慘白的燈光，江水嘩嘩而下。

吉永清呆呆地坐在江邊，望著好似無邊的茫茫江水。又一陣江風(fēng)吹過，野花翻滾著，落入江水，往下飄去。

江邊有人釣魚，木木地蹲在石上，呆呆地盯著江面。江水撲打著釣魚人腳邊的巖石。世人皆濁我獨清，而世人以濁為清，以清為濁。

我穿越了鐵幕，卻帶上了一身鐵灰，洗也洗不掉。或許，只有驚濤拍岸的長江才能沖刷干凈。

幾顆細(xì)雨稀稀落落地灑了下來。釣魚人開始收拾釣具，往回走。我往哪兒去，去重復(fù)那些無謂的爭吵嗎？在柴米油鹽中消磨獨立的思想嗎？多年的苦悶層層疊疊，找不到人傾訴，這無愛的人間還有什么值得留戀？

又一些野花滾落江中，向東飄去。世界靜了下來，吉永清站了起來，朝江面走去，腳下一扭一拐，歪歪斜斜……

天空開始變暗，江面上的船變得朦朧。前面，啊，前面有水鬼沖了過來，張著血盆大口；鐘馗，后面的鐘馗迎了上去，舞著一把長刀。它們在廝殺，在叫喊，在爭奪，在糾纏，在獰笑……不，不止一個水鬼，有四個，每個水鬼的頭上都頂著一頂大帽子，分別寫著：國民黨、三青團、青幫、少校。四個鬼圍著他呲牙咧嘴，張著血盆大口，要吞噬他。旁邊還有一個女鬼，她在冷笑！她冷笑一聲，四個水鬼就跳躍一下，比賽著誰的血口張得更大……鐘馗的木刀左擋一下，右擋一下，無濟于事，最后扔下木刀，落荒而逃……

吉永清在掙扎，掙扎，撕裂，撕裂，沉沒，沉沒……離開這污濁的世界，離開這煩惱的人生，離開這庸俗的一切……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我以赤心慰天地。黃的白的野花飄走了，快沉下去了，等等，再等等……

下身冰涼，再涼也沒有心涼。慢慢地涼到了胸口，有些胸悶，使勁喘氣，張著嘴喘，閉上眼睛，以后就不會再悶了。江水開始灌進(jìn)嘴里，很涼……

“嗚！嗚！嗚！”汽船上的人發(fā)現(xiàn)了異常，汽笛急促地響著，船向這邊靠了過來。有人扔下了救生圈，然后一個穿救生衣的人跳了下去……

灰暗的天空，好像被某個淘氣的孩子打翻了墨汁，一層層的墨色蓋到人們的頭上。機車的哐當(dāng)聲好像特別響。余若馨在忐忑不安中守到半夜，獨自睡去。兩個兒子酣睡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