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心里別提多糾結了，在看到翡翠觀音的時候就知道這次有了大麻煩。

翡翠觀音是縣委書記周俊拿出來的，作為送給張文華的禮物，不管最終是以什么樣的借口送出去的，性質卻沒什么不同，明眼人都知道是因為南屏大橋的事故，原本南屏大橋的案子已經有了結論，何源與周峻都以為平安無事了，現在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妙。.

葉寧當著他的面拿出翡翠觀音，至少說明一件事，張文華完蛋了，而且還把他牽涉了進去，否則的話，翡翠觀音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這么大的事情，之前居然沒有絲毫的消息，這讓何源非常的被動，甚至，還有幾分手足無措的慌亂。

無論是縣委書記周峻還是縣長何源，在市里其實都有著非常雄厚的人脈，兩人都是老書記唐林一手提拔的心腹愛將，是明安市區縣一級班子搭配的典范，甚至市委領導稱為黃金搭檔，兩人聯手執掌南屏以來，經濟開始了快速增長，兩年三翻的增長速度讓所有人為之側目。

但今天這件事讓何源第一次生出了不妙的感覺，他不知道究竟是那個環節出了問題。

雖然明安剛剛換了市委書記，但這條路子縣里早就疏通過了啊，記得李長青書記的夫人韓麗，還是縣委書記周峻的大學同學呢，他可不止一次聽周峻說過了，前一陣兒周峻才動用了八萬塊錢，就是為了走韓麗的門路，據說是幫韓麗出什么散文集呢。

何源心里有些發懵了，不知道葉寧為何死追著翡翠觀音不放，當初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打探到張文華有這方面的喜好，否則的話，有東西也送不出去，只是沒想到，最不可能出問題的地方先出了毛病，張文華居然首先倒了霉。

心念電轉，何源很快就權衡出了得失利弊，這會兒既不能死鴨子嘴硬，也不能全抖摟出去，否則的話，自己可就真沒有再見天日的時候了。

“這件工藝品是周書記偶然得到的，聽說張文華書記喜好古玩玉器，尤其在玉雕工藝方面有著很深的造詣，所以便送這件觀音雕像給張書記品鑒，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何源避重就輕的說道，這里面自然是有真有假，就看葉寧是不是能聽得出來了。

“品鑒？”

葉寧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卻沒有在意何源說話的取巧之處，接著問道：“這么說，送這件雕像給張文華同志，縣委周書記也是一清二楚的咯？”

“嗯……周書記自然是知道的，雕像本來就是周書記的嘛。”何源稍一遲疑便點了頭。

“好，咱們接著談下一個問題，順便問一下，何縣長，你是否清楚這件雕像的價值？”葉寧語氣一轉，似乎沒有繼續刨根問底的意思，實際上，他此時已經達到了今天的所有目的。

“呃，大概能值個千兒八百塊的吧？”何源似乎很認真的說道，“我對這些東西不熟。”

“千兒八百塊？”葉寧“哧”的一笑，目光掃了何源一眼，唇角隱隱露出嘲諷的笑容，淡淡的說道：“好叫何縣長心里有個底，這件翡翠觀音的價值……不低于三百萬人民幣，其實，何縣長是否真的不清楚翡翠觀音的真實價值，并不重要。”

“三百萬？！”

何源被這個數字給嚇到了，雖然他沒有說實話，但私下里也不認為這件雕像會超過兩萬塊錢，這也是他能夠暫時保持心平氣和的底氣，畢竟，兩萬塊還不夠立案的標準嘛，但三百萬就不同了，真要認真對待的話，光是一項行賄罪，都夠他把牢底坐穿了。

忽然之間，何源有些明白葉寧的主要目的了，人家壓根兒就是沖著縣委書記周峻去的。

“方才忘了跟何縣長介紹了，”葉寧露出一絲和煦的笑容，“其實，我也是咱們南屏縣的人，家在龍灣鄉南雀村，想必何縣長不陌生吧？”

“南雀村？”何源這回是真的懵了，心里不期然的生出一絲寒意，最近這段時間，因為龍灣化學工業品公司的污染問題，南雀村的人都不知道鬧了多少回了。

“何縣長，咱們接下來談談大龍公司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說的么？”葉寧微笑著說道。

“大龍公司？”何源的額頭上不知不覺的沁出一層汗水，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葉寧居然會提出這么個要命的問題，大龍公司只是南屏縣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小公司，而且知道的人也極為有限，卻不知市紀委又是如何知道的？

思及眼前這位也是南屏人，何源心底的那絲僥幸已經消失的一干二凈，加上葉寧爆出來的那個三百萬，何源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大龍公司的負責人是方萍，詳細的情形我并不了解，只知道……縣委縣政府每個月都會從大龍公司拿到一筆分紅。”

葉寧點了點頭，道：“方萍是什么人？”

何源沉吟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方萍原本是縣委招待所的服務員，后來跟了周峻，先是獨自承包了縣飯店，接著又開始搞房地產什么的，成立大龍公司之后，把所有的產業都整合了進去，不過，大龍公司的大多數業務都跟政府各部門關系密切。”

葉寧續道：“方萍是周峻的人？”

何源這次沒有含糊：“準確的說，是周峻的情婦。”

葉寧這才換了個話題：“縣委縣政府從大龍公司能拿到多少分紅？”

何源思索了片刻才道：“詳細的數據我并不清楚，不過每個月我可以分到兩萬塊，其他常委能分到一萬五，副縣長大約能拿到七八千的樣子，縣里還有一個小金庫，大約有三十多萬的樣子吧，前兩天周書記還說過，打算年底之前，把這些分了去，算是給大家搞點兒福利。”

葉寧琢磨了一下又道：“大龍公司與各相關部門是如何合作的？”

何源吁了口氣，道：“具體如何運作，我并不清楚，只聽說過一些大概，比如與交警大隊合作，大龍公司在縣區周邊有不少閑置的空地，交警會在附近的路口設卡查車，找理由把車輛扣下來，放到這些閑置的空地里面，收取巨額停車費，兩家按比例分成。”

葉寧“嗯”了一聲，交警隊玩的那些把戲他也遇到過，只是沒想到會跟這個大龍公司扯上關系，或者說沒想到居然跟縣領導有關，竟然也是這些縣領導斂財的工具之一，據他所知，南雀村就有人被查扣了一輛車，等到交警隊終于肯處理的時候才發現，停車費比車價還高。

接下來，何源交代的問題越來越多，居然有些一發而不可收拾的架勢，不知不覺中，竟然談了三個多小時，連何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一直等葉寧兩人離開之后良久，何源才恍然清醒過來，自己居然跟中了魔似地，竹筒倒豆子，把該說不該說的都交代了個底兒掉。

“何源啥時候變得這么好說話了？”

翻看著葉寧和郭菲兒帶回來的談話記錄，發現里面有很多都是紀委不曾掌握甚至聞所未聞的事情，包括之前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歷時將近兩年都沒有弄明白的南屏大橋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陳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安排葉寧去跟何源談話，本身就存了送功勞的意思，只要證明了翡翠觀音是何源所送即可，這本來就沒有任何的難度，再進一步，只要能證明這件行賄案與縣委書記周峻有關也算是大功一件，只是萬萬沒有想到，葉寧居然給了她這么大一個驚喜。

“即便是雙規了何源與周峻，也不見得能有這么大的收獲，你啊，還真是一員福將！”陳穎心里自然是說不出的滿意，“直接回市里，抓緊匯報一下，接下來……咱們可有得忙了！”

“照何源交代的這些東西，南屏縣的幾套班子算是爛到家了，恐怕市里也不愿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吧？”葉寧一邊開著車一邊隨口問道，心里卻在琢磨著，也不知道陳穎最終會接任.縣委書記還是縣長，不過，無論是那個位置，恐怕都不會輕松，這么大一個爛攤子呢。

“呵呵，咱們國家缺什么都不缺當官的，不管有多少空位置，都不夠分的。”陳穎苦笑著搖搖頭，接道：“回去后抓緊時間休息一下，估計市里很快就會有動作，到時候你們倆還要擔負更重要的任務。”

把陳穎和郭菲兒送回市紀委，葉寧先是在街上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后摸出手機，給自己的導師打了個電話，這才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送到維修點去檢修，今天在古玩街用筆記本砸人，然后就開不了機了，他軟件對付軟件還行，硬件就抓瞎了，只能送去維修。

沒有回單位的宿舍，葉寧在街邊打了一輛出租車，前往明安市郊區。

今晚，他要找一個比較偏僻安靜的地方，仔細體會一下靈魂融合給他帶來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