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鄉中學現有六個教學班，學生三百余人。校舍所在地原來是一座廟宇，特殊時期破“四舊”后，在這里建了方林村小學。前年按照上級要求，將原來一地鄉小學戴帽初中班分離出來，建成鄉級單設初中。由于這座廟宇還算寬大，且在山頂上，還有一個天然的石頭院壩可以作為操場。于是，鄉政府就將這個原來的方林村小學的校舍進行簡單的維修建后，作為一地鄉中學的校舍。同時，在一地鄉中學圍墻外方林村的集體土地上，另外修了幾間簡易的教室作為方林村小學校舍。
陳衛紅再次來到校長辦公室，見門開著，里面有人。于是，輕輕地敲了敲敞開的木門：“陸校長好，我是今年分配來的新老師陳衛紅，前來向校長報到?！?/p>
“歡迎，歡迎，歡迎你加入一地中學這個大家庭！” 正在翻看資料的校長陸建忠立刻起身，幫著陳衛紅放下行李。
陳衛紅與陸建忠之前在區教育辦公室見過一面，今天是第二次見面，也算是熟人。
陸建忠熱情地握住陳衛紅的手：“我們學校，現在正需要你們這樣具有扎實的專業知識和技能的優秀人才！盼星星盼月亮，終于把你們盼來了。我在教辦看過你的資料，知道你在師范學校成績優秀，一直名列全校前茅，多次獲得學校的獎勵，因此，選中了你，把你要來，希望你能為我們學校把好理科教學的關，帶動和促進我們學校的工作?！?/p>
陳衛紅有些感動：“謝謝陸校長的器重和鼓勵?！?/p>
“年輕人，好好干，相信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以后，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困難或需要，盡管給我說，我盡力想辦法幫助解決！” 陸建忠親切地拍了拍陳衛紅的肩膀。
今年分到潭定區的中師畢業生，有一半以上分到偏遠的村校去了。許多村校不通公路，沒電缺水，甚至有些學校周邊還沒有人煙。在當年的中師畢業生中，分到條件較好的鄉中學或中心校，確實很不容易。
陸建忠給陳衛紅倒了一杯水后，讓陳衛紅先坐一會兒，便出去了。
不一會兒，陸建忠帶著一位四十來歲、面孔黝黑卻很和善的中年教師走了進來，向陳衛紅介紹道：“這是我們學校工會的林光倫林主席。我們學校條件差，教師宿舍緊張，現在正在想辦法，準備將禮堂隔出幾間宿舍，供你們今年分來的幾個年輕教師住，但估計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完工。在此之前，你先與林主席合住。有什么具體問題，林主席會幫助你解決?，F在，你跟著林主席，先去收拾一下?！?/p>
“林主席，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還希望您多多關照！” 陳衛紅客氣地向林光倫表示了感謝。
林光倫親切地說：“陳老師，不麻煩的，你千萬別客氣。我們這種鄉村學校，條件很差，只好委屈你幾天。我平時沒有住在學校，只有中午偶爾在宿舍里休息一會兒，所以，對我沒有影響的?！?/p>
陳衛紅轉身向陸建忠告辭：“陸校長，謝謝你為我考慮得這么周到。陸校長，您忙，我就不打擾您了?！?/p>
陳衛紅只有兩包行李，陸建忠與林光倫分別想去幫陳衛紅提行李，陳衛紅趕緊搶前把最重的一包提在手里，向陸建忠道謝后，與林光倫一道，離開了校長辦公室，步行約兩分鐘，到了位于學校西側邊上的林光倫宿舍，一間九平米左右的簡易磚木結構房屋。
宿舍里有一張簡易床，一張老式辦公桌，一個老式衣柜，還有一個洗臉架和兩條木凳，一臺小電扇。雖然僅這幾樣東西，但屋子已經顯得比較擁擠。由于長期沒有住人，加上西南省夏季潮濕等原因，床上有著一層灰塵，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混合味道。
林光倫將陳衛紅的行李放到床上，客氣道：“陳老師，我們農村人不怎么講究，平時也沒有在這里住，所以很臟。一會兒我讓我妻子來打掃一下。要是你不嫌棄，就把這當成自己的家，要用什么用就是！”
陳衛紅趕緊勸止：“別別別，現在正是農忙季節，師娘正搞不贏，不能勞煩她。今天因為我的原因，麻煩你來學校，已經很歉意了。林主席，你就先回去忙吧，我自己來收拾就行了?！?/p>
想了想，陳衛紅問道：“林主席，你家離這有多遠，怎么走？一會兒我把屋子收拾一下，下午來你家，看能否幫你做點什么？我家也是農村的，我是農村長大的娃兒，打小就在勞動，農活我基本都會，昨天都還在地里干活呢。”
“陳老師，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就不麻煩你了。你現在要做的準備工作很多，你們年輕人，不比我們這些中老年的，你們還要奔前途。你看還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嗎？” 林光倫不想給陳衛紅增添麻煩。
陳衛紅四處看了看：“沒有什么了，林主席，那你先回去忙吧。”
林光倫說：“好，那你收拾吧，我先回去了，家里人正在收高粱?！?/p>
將林光倫送到學校門口，陳衛紅回到宿舍，開始收拾寢室。
不一會兒，陳衛紅聽到了陸建忠的說話聲：“怎么搞的？電路又出問題停電了！哎，早就向電管站申報要求維修，可是，一直沒人理。剛才打了幾次電管站的電話，都沒有人接。這么熱的天氣，用不起電扇，實在是太難受了！關鍵是，晚上怎么辦？”
陳衛紅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見陸建忠正與一個中年教師站在辦公室門外交談著。
由于照明用電在農村還不是很普及，懂電的人很稀少，平時學校電路有點什么問題或故障，全靠鄉電管站的電工來解決。一地鄉電管站一共有三名職工，站長負責全鄉農電管理還得兼電工活，另兩位電工一人兼會計、一人兼出納。電力管理本來就面大人少，加上電管站還要經常抽人出來配合鄉政府，進行開會時的臨時電路安裝管理、電力排灌站管理以及廣播線的維護等，因此，全鄉的電力維修、安裝等要求難以及時得到解決。
見此情景，陳衛紅從行李中找出電工工具包提在手中，走到陸建忠跟前：“陸校長，我是學理科的，平時也愛搗弄一下電器什么的，在學校時實習過電路安裝。我們學校的配電箱在哪里？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陸建忠高興中帶著一些擔憂：“陳老師，你懂這個？電這個東西，可是很危險的哦。平時，我們學校的電路出了問題，都是請電管站的電工來解決的。要不，還是等等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p>
此時，幾個教師和家屬也湊到校長辦公室門口，七嘴八舌地叫苦，不斷向陸建忠施加壓力：“校長，早都該把電線徹底清理一下了，這個電三天兩頭的就出問題！”“校長，你再去找找電管站的那些電工嘛，‘展扎’好點，把牙齒給他們燙舒服，讓他們早點來給我們修好?！?/p>
“電通不了，晚上課都備不成，馬上就要開學了，這可要影響工作哦?！币幻處熃衅鹂鄟?。
陸建忠只好去辦公室打電話，好一會兒才出來，向大家通報了情況：“剛我才給王鄉長反映了這個情況，王鄉長說，電管站王站長到縣里開會，要三天后才回來。趙會計生病了，只剩小馮，但他這幾天一直在電力排灌站工地上忙著。現在，電管站安排不出人手來給我們維修，王鄉長讓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可這辦法怎么想嘛，電這個東西要咬人，不是隨便哪個都能去整的，萬一傷到了人，麻煩就大了！”望著一籌莫展的陸建忠，大伙兒一時也沒了主意。
“校長，我試試吧”陳衛紅再次向陸建忠提出申請。
陳衛紅在讀初高中時，因為喜歡物理，喜歡實驗，就跟著當電工的伯父打過下手。在讀師范時，陳衛紅學習了家庭用電和動力線路的設計與安裝等課程，但他不滿足于僅用這些理論來應付考試，而是利用業余時間學習了家庭電路安裝以及修、裝電視、電機等技術。在學習之余，陳衛紅與幾個技術比較熟練的同學一起，在物理實習指導教師的帶領下，利用周末和假期，完成了一些電路設計、安裝與維修工程，現在手里提的這套工具，就是物理實習指導教師肖波送的。沒想到，這一專長，今天可以在這里派上用場。
實在無計可施的陸建忠，抱著將信將疑的心理，將陳衛紅帶到學校配電箱前。
陳衛紅打開配電箱，發現里面的線路、接頭非?；靵y，保險絲也亂七八糟，甚至還有用銅絲代替的。通過檢查，發現是總保險燒壞了，再仔細一查，更讓陳衛紅吃了一驚，燒斷的總保險絲是一根較粗的銅絲。陳衛紅想，學校沒有大的用電負荷，但這么粗的銅絲都被燒斷了，說明干路上存在有短路。
判斷出了故障原因，陳衛紅向陸建忠簡要介紹了一下情況。陸建忠見陳衛紅檢查故障的動作還算熟練，又聽了他的介紹，感覺他應該能夠完成這個維修任務，至少，安全上不會有大的問題。于是，叮囑了幾句讓陳衛紅注意安全的話后，就先行回家了。
陸建忠走后，陳衛紅開始清理線路、排除故障。這一清理才發現，剛才的主動申請或許是一個錯。因為，一地鄉中學的電力線路太亂了，教室的，家屬區的，辦公區的，周邊農戶的，亂七八糟地糾結在一起，布線、接頭極不規范，遠比想像的復雜得多，估計一時半會也理不清。
陳衛紅這才知道電管站的電工為什么不愿意來處理的原因了，這活兒確實不好做。好在，自己剛才只說了“看看”，沒有把話說滿。慶幸之余，陳衛紅感悟出了一些道理，凡事都可能有意外和偶然，都可能有我們沒有發現的問題和隱患，都可能有我們不知道或者不理解的深層原因。因此，在待人接物和處理事情時，都要留些余地，特別是向別人承諾時，不能把話說滿說絕對。
面對這一難度大而又不“顯活”的任務，怎么辦呢？陳衛紅開始了思考，是進，還是退？是想辦法努力去完成，還是說明情況做好解釋后撤出來，等陸建忠去找電工來修。如果撤出來，現在還沒有造成什么負面影響，也不會有誰來責怪自己，因為這么多人，也沒有誰站出來做這個事情。如果往前進，費一番功夫，把學校的電力線路理清，解決了學校經常停電這一問題，學校領導和老師可能將對自己高看一眼，同時，也將因此而結下一些人緣，自己也將因為具有這項對大家都“有用”電工技能而受到關注。
陳衛紅知道，當問題發生后，人們一般不會關注別人面對的具體情況，而只是按照自己經驗和觀點來理解、加工甚至扭曲事實。于是，進一步思忖道：如果自己費了勁兒卻沒有把這事做好，甚至因此維修而造成安全事故或更大的損失，會不會被追究責任？別人會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說？有一點是肯定的，如果這次維修活沒有做好，自己作為一名物理教師，專業水平將受到大家的懷疑，甚至，自己還可能將因此而給別人留下好大喜功、吹牛不打草稿的壞印象。
掂量了一下，陳衛紅決定，迎難而上，盡力把這個事情做好。于是，回到宿舍，換上方便干活的運動裝，開始了線路清理。
一些私拉亂接的電線，使得整個電路中電線接頭密布，而且好多接頭都出現松動、絕緣膠布脫落、銅絲裸露的現象，存在著很大的安全隱患。每發現一處，陳衛紅就將電線接頭重新擰緊并用絕緣膠布纏裹好，同時將線路盡可能地重新布排，使其盡量規范有序。當然，這只是暫時之計。陳衛紅想，過兩天，找個時機，把這安全隱患向校長做個匯報。
忙碌中，陳衛紅忘記了饑餓。直到下午兩點過，才找到故障之所在，原來是家屬區門口主線的接頭處絕緣膠布老化，加之安裝時不規范，導致了短路。排除故障后，陳衛紅又把主要的線路清理了一下，才回到宿舍。
簡單的清洗一下后，陳衛紅看看手表，已經接近三點，這才感覺有些餓了。于是，來到街上，稱了半斤餅干，買了一瓶啤酒，回到宿舍，就著啤酒將餅干下肚。吃完參加工作以來的第一次午餐，陳衛紅顧不得身體與床鋪上的灰塵，倒在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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