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講故事還算快，有節(jié)有據(jù)重點突出么，可是靳老爺子講故事就沒這么條理清晰了，他完全是說評書的邏輯。
聽過評書的人都知道，除了最基本的故事之外，其他的故事基本上都是評書演員想到哪兒講到哪兒的。比如隋唐演義，多數(shù)從秦瓊開講，然后從秦瓊就保不齊先引出的是誰了。這故事怎么往后發(fā)展，完全不講邏輯，總歸最后會講到唐王登基就是了。
靳老爺子講故事顯然就是這種路數(shù)，是以原本就已經(jīng)接近午夜的時間了，等老爺子把這段故事講完，就連石磊都覺得有些困了，唯獨老爺子自己暗垂雙淚，唏噓感慨不已，倒是看不出來任何的睡意。
“小伙子，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師父他還健在。一晃這都半個多世紀(jì)了，當(dāng)年的事情，我跟他們幾個誰都沒講，沒想到今晚絮絮叨叨這么講出來了。”靳老爺子指了指靳明鏡，石磊這才知道，原來當(dāng)年的這些事情，靳老爺子竟然一直就這么埋在心底。
也是，全家包括父母在內(nèi)一共九口人，或許還不止，保不齊靳老爺子的哥哥姐姐有結(jié)過婚的，除了自已全部死在日本人的槍炮之下了。教給自已一身功夫，并且自已還憑著這身功夫成就一番偉業(yè)的師父，也“死于”日本人的槍口之下。這讓老人憤何以堪？又如何能將這個故事講給其他人聽？換成一個別的什么人，或許早就在這沉重的壓力之下崩潰了。
而這樣的家庭，在當(dāng)年炮火紛飛之下，又有多少呢？
所以，蔣伯生依舊活著的消息，對于靳老爺子這個垂垂老矣的共和國元勛而言，究竟承載著如何的意義，是石磊乃至靳明鏡等任何一個人都法明白的。
“我要去看師父，小趙……”靳老爺子對身邊也已經(jīng)五十多歲的警衛(wèi)員說，雖然也五豐多歲了走到外頭即便是個將軍看到他也得客客氣氣的，但是靳老爺子卻依舊喊他小趙。
“幫我安排一下，明兒我就去廬山。”靳老爺子的聲音很平穩(wěn)，不再像最初的時候那樣激動也不像剛才那般絮絮叨叨。
“首長，您現(xiàn)在的身體根本禁不起飛機(jī)……”
他的話還沒說完，靳老爺子就打斷了他的話：“禁不起也得去，師父八十多了，難道讓師父來看我么？”
靳明鏡這時候趕緊說道：“爸，您別為難趙哥了，石石都說了，師爺他身體好得很指定比您活得長。您這段身體本來就不好等養(yǎng)好點兒再去。您也不想讓師爺看到您這顫顫巍巍的樣子？”
“廢話！就是因為身體不好你知道老子哪天就死了？我知道師父身體好，可是老子不行啊！少廢話，小趙，去安排！”
石磊知道，這時候自己必?zé)┱f話了，不能讓老爺子這么任性下去，而且說實話，蔣伯生老爺子恐怕真得來趟平京。
“蔣老爺子您先別急，其實還有個情況我沒跟您說呢！”
“什么情況？是不是師父他……”靳老爺子頓時揪起心來。
石磊趕忙搖頭道：“不是不是，是這樣的。沈怡姐的病您也是知道的……”靳老爺子點了點頭只是有些不解，不明白這跟沈怡又有什么關(guān)系。石磊接著說：“我這次跟沈怡姐到京里來呢，就是為了沈怡的病……”石磊簡略的挑重要的把給沈怡治病的事情跟靳老爺子說了一遍，然后才說：“我本來也在猶豫，爺爺他身體雖然不錯，但是畢竟年歲大了，適合不適合讓他來平京。但是既然又剛好誤打誤撞把您和爺爺之間的關(guān)系剝了出來，我看爺爺不用我請，他也會主動要求過來平京的。他指定不能讓您去廬山，且不談您的身體狀況，就是您的地位，這一動的話豈不是惹得全國上下都要為之震動？老爺子，您代表的可不是您個人啊，這軍隊里不知道多少人都看著您呢。爺爺這一生最不喜歡的就是驚動其他人，您要是去了，興師動眾的，我甚至懷疑爺爺可能會拒絕見您。”。
“興什么師動什么眾！我安排個飛機(jī)直接過去就得了，那幫人誰敢在我面前露面老子就斃了誰！”
石磊縮縮脖子，心道大概也只有這位敢說這樣的話了，能到您面前晃悠的那至少也得是個將軍，斃了……開什么玩笑！
“這不是您說一聲私事他們就能不動的，這牽涉太大，就算是現(xiàn)在的一號首長肯定也不放心您去。就算沒人跟著您，可是等爺爺跟您見了面之后，連一號首長都過問這事兒了，您覺得爺爺會安心么？您應(yīng)該比我更了解他這個人。”
靳老爺子這才點了點頭：“師父最不喜歡的就是吵吵，特別不愛給人添麻煩……”
石磊道：“是呀。那十年里頭，下頭亂的很，您大概并不是特別清楚。很多高官什么的，那會兒都在吃苦呢。爺爺跟我說過，他當(dāng)時護(hù)過不少人，包括后來還接觸過其他的八路軍隊伍，要是他想跟這些人聯(lián)系，他現(xiàn)在早就不住在那兒了，誰還不會給他老人家娑徘個好的工作？甚至把他當(dāng)親爹一樣的人，我敢說都不在少數(shù)。可是爺爺一直都很低調(diào)，所以說，您還是別動了。為了沈怡姐的事情，我也在想怎么跟爺爺開口請他幫忙呢，那必須來平京，那位老拳師偏風(fēng)，比您更不能動，而且都九十多了。所以，這兩天您在家里稍安勿躁，我明后天就把爺爺接來，讓您二老先見面。您看如何？”
靳老爺子似乎很仔細(xì)的思考了一下，倒是也覺得石磊所言在理，終于點了點頭：“好，就依你小子！小五子，你這朋友交的不錯。”
好家伙，這句話，就等于是靳老爺子也認(rèn)可石磊了。其實不用說，石磊也肯定能得到靳老爺子的認(rèn)可，哪怕靳老爺子本心并不喜歡石磊，光是沖著蔣伯生喜歡石磊，他就一定會認(rèn)可石磊。但是這總歸是不一樣的，由老爺子自身認(rèn)可，和看在蔣伯生面子上的認(rèn)可，絕對是兩碼事。
“那是，石石這小子，是我第一次接觸就覺得不錯的！”靳明鏡有些得意！
“小五子，你這次事兒辦的也不錯，不錯……”靳老爺子說的，自然是靳明鏡很警覺，得知了蔣伯生的消息之后，雖然完全沒有把握，卻還是第一時間通知了靳老爺子。
靳明鏡咧嘴一笑：“石石還讓我明兒白天再回來告訴您呢，我說不行，老頭脾氣不好，我要是沒在第一時間告訴他，非勃然大怒抽死我不行。你看，我就知道是這樣！”
靳老爺子瞪起了雙眼：“情報不能第一時間匯報上來就是貽誤戰(zhàn)機(jī)，老子斃了你！”
石磊暗吐舌頭，心道這老頭兒其實挺不靠譜的，張口閉。就是斃了誰誰誰，照他這樣，活人剩不下幾個。
“首長，時間很晚了，您是不是休息去？小石現(xiàn)在也沒辦法聯(lián)系蔣老先生，終究是要等到天亮的。”姓趙的警衛(wèi)員在靳老爺子身后小聲的說，并且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時間已經(jīng)指向深夜三點了。
石磊趕緊也開口說道：“我明兒一早就給爺爺打電話，我估摸著爺爺肯定也特想您，要是爺爺沒什么要收拾沒什么要準(zhǔn)備的呢，保不齊明兒下午您二老就能見著了。靳老爺子，您還是去休息，別回頭見著爺爺?shù)臅r候精神不濟(jì)再被爺爺數(shù)落您！”
靳老爺子聽了石磊的話，哈哈大笑起來：“師父從來就不罵人，你這小子，凈胡說八道。得！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也的確太晚了，我上去休息。你和小五子也趕緊回去休息，明兒不管怎樣，我至少要跟師父通上電話！”
“得令！”石磊一抱拳，惹得靳老爺子又笑了兩聲，這才站起身來，警衛(wèi)員扶著他上樓去了。
石磊等三人又在客廳里坐了幾分鐘，各自站起身來，笑呵呵的離開了一號樓。
回到名會館，其實也基本上睡不著了，只是沈怡明顯感覺到累，石磊逼著她先回去睡下。然后，石磊和靳明鏡干脆坐在廳房里，讓人價端了點兒酒菜，慢慢的喝了起來。。
“四哥，老爺子是什么時候開始跟著那位的？”石磊喝了口酒，問到。
“中原突圍之后就差不多了，我家祖籍跟那位一樣，之前的事兒我也是今晚才知道。后來的事兒老頭倒是說過，跟大部隊聯(lián)系上之后，輾轉(zhuǎn)到了陜北。不久日本人就投降了，然后就是解放戰(zhàn)爭。奶年不是在美國人的干預(yù)下，曾經(jīng)有過第二次停戰(zhàn)令么？但是也就停了二十天，又開打了，實在打不過么，人沒人家多，槍沒人家好，就撤唄。具體的老頭也沒說，只是說在中原突圍的時候，他接觸到那位的。
也是身手好，他就成了當(dāng)時核心警衛(wèi)團(tuán)的一員。后來亂七八糟東奔西跑的，應(yīng)該是在挺進(jìn)大別山的那段時間里頭，老頭成為了那位的貼身警衛(wèi)員。老頭沒多說，只記得他提過一次，那會兒暗殺之類的事兒多了去了，半個月就一回，我們這邊條件沒有老蔣那邊好，幾乎完全靠著警衛(wèi)員擋槍子兒了。老頭那會兒幫那位擋過兩槍，腦袋上那個，你看見了？真龘他媽命大，眉骨掀開半條，擦著額頭就過去了。稍微偏那么一丁點兒，老頭就被人爆頭了。現(xiàn)在只看得到傷疤，老頭自己說以前眉毛上陷下去一塊，現(xiàn)在里頭補(bǔ)了塊骨頭，建國之后才動的乎術(shù)，還是在國外搞的，國內(nèi)當(dāng)時沒這個水平。”
“那會兒出國？”石磊吃口菜笑著問，“跟著那位出去的么？”
“那是，那會兒絕對是寸步不離啊。那位甭管去哪兒，我家老頭一定跟著的。好像是在蘇聯(lián)弄的，就是那位提出趕英超美那一次。”
“狼牙什么時候創(chuàng)建的？”
“這個時間很模糊，沒那么準(zhǔn)，那會兒中龘央警衛(wèi)團(tuán)歸我家老頭管，不到三十，不掛軍銜，但是享受軍級干部待遇。那位提出要組建一支最精銳的特種部隊，當(dāng)時的目的主要還是承擔(dān)保衛(wèi)工作。知道為律么叫狼牙么？”
石磊搖頭，靳明鏡舉起杯子跟石磊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放下說：“剛才我沒說清楚，老頭眉骨那兒缺的那塊是用狼的牙齒補(bǔ)的。當(dāng)時還出了件大事，不過老頭說不能說，要保密，我也沒敢多問。隱約就是知道那次老頭又立了大功丙動完手術(shù)啊，眉毛底下嵌進(jìn)去一塊東西，一開始好像是鋼筋還是什么的，又被掀開了。然后老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給補(bǔ)了半顆狼的牙齒，結(jié)果那位知道之后，就說他是共和國狼牙，然后我們這支部隊也就被命名為狼牙了。七七八八大概到六十年代初才算是真正有了第一支有編制的完整的狼牙部隊也就不完全屬于中龘央警衛(wèi)團(tuán)的編制了獨立了出來。不光負(fù)責(zé)保衛(wèi)工作還要負(fù)責(zé)一些清剿工作……這個我就不跟你說了，你大概心里有個數(shù)就得！”
這也就是靳明鏡對石磊足夠信任，否則也絕對說不到這個份上。
兩人就這么喝著酒，聊著天，天很快就亮了。
帶著幾分酒意，靳明鏡拍了拍石磊的肩膀：“走，小師弟，咱倆到前頭過兩手。”
石磊哈哈一笑：“你就不能放過我？再說了真要按輩分，你得跟梅教官一起管我叫師叔！”
“抽不死你，還師叔！”靳明鏡笑罵但是轉(zhuǎn)而也笑了：“還真是這個理兒，我家老頭子雖然只比師爺小五歲，可是真得喊聲師父。你又是師爺親傳，關(guān)門弟子？這他媽按這個來說，我真比你小一輩兒了。”
“那是，梅教官的老爹看到我都喊師弟，非逼著梅教官喊我小師叔的。不過蔣爺爺?shù)故菑膩頉]這樣過，開玩笑說過，但是還是把我當(dāng)孫子輩看。”
“梅清喊過你師叔沒？”靳明鏡也是人，偶爾也會八卦一下。
“當(dāng)然喊過，而且他那人，你也知道，古板的很。之前見到爺爺?shù)臅r候，就管我喊師叔，是我不讓的。不過要是四哥你喊聲師叔，我真就答應(yīng)一下，哈哈，京城靳四爺?shù)膸熓澹@他媽說出去還不得牛，逼死！”。
靳明鏡眼一瞪：“行啊，你小子打贏我，我就喊你師叔！”
石磊趕忙縮縮脖子：“那算了，還是等你七老八十了我趁著比你年輕十多歲的時候再教訓(xùn)你，逼你喊師叔！”
“行啊！不過到我七老八十還得四五十年，這四五十年我收拾死你！”靳明鏡拖著石磊就到了后院，石磊只覺得脖子上一陣陣的寒意…
說過招也就是比撲著玩，否則就憑石磊這點兒本事，靳明鏡三招之內(nèi)取了石磊的命估計沒律么問題。
兩人基本按照套路來，一脈相承，當(dāng)拆招玩兒了。
一身透汗之后，靳明鏡干脆讓人開車送他們?nèi)ヒ粋€桑拿浴室洗了把澡，出來之后神清氣爽的，一夜沒睡倒是也并不覺得特別困。
回到名會所，也已經(jīng)早晨九點多了，石磊估算著蔣伯生也該溜達(dá)回廬山那幢小院子里了，就掏出手機(jī)給蔣伯生打了個電話。
“石石，你怎么這么早會給我打電話？有事？”蔣伯生聽出石磊的聲音之后，略微有些詫異。別說他搬去廬山了，就連他以前住在吳東和石磊一起的時候，其實每天的對話也不多，只是偶爾提點一下石磊罷了。
“爺爺，我有件事要跟您說，但是您可千萬再太激動。”
蔣伯生聞言一愣：“什么事？”
“您先來幾個深呼吸，控制情緒，千萬要控制住！”石磊這也有點兒故意，存心跟老爺子逗悶子玩兒，他和老爺子認(rèn)識快三年，對老爺子的心理素質(zhì)清楚的很。
“臭小子，少廢話，到底什么事？好像還挺嚴(yán)重？”蔣伯生知道肯定不會是壞事，否則石磊的聲音沒這么輕松，但是喜事？他都這把年紀(jì)了，還能有什么喜事？難道說石磊打算跟蔣風(fēng)約結(jié)婚？可是石磊才二十一都沒滿啊，連法定結(jié)婚年齡都還沒到呢。
“得得，您真開不起玩笑……我可說了啊，您千萬要控制住啊！”
“快說！”
石磊這才笑了笑：“爺爺，您不厚道啊，您當(dāng)年還有個徒弟，您可是從來都沒告訴過我！”
“徒弟？我那幾個徒弟都是普通人，我也沒金教給他們，真正的內(nèi)家拳，我就教了你和梅清，哪還有什么徒弟？”話雖如此，蔣伯生的心里也有些活動了，他開始回想起一些往事來
“當(dāng)年您做民兵連長的時候，是不是有個比您小五歲的徒弟？是八路軍里的，后來那徒弟成了那支殘部的隊長！”
聽到這句話，蔣伯生的腦子里嗡的一下，他似乎已經(jīng)知道靳老爺子還沒有過世了，一時間竟然失了聲，半晌說不出話來
“喂喂，爺爺，您可別嚇唬我，我讓您穩(wěn)住情緒的啊！”石磊在這邊沒聽到聲音，有些著急了。
蔣伯生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勉強(qiáng)穩(wěn)住，開口說道：“是不是小靳還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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