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莽山在面對攻擊的時候無法躲避是因為已經傷痕累累，那凌落的不躲避只是因為他沒有辦法躲避，盡管他能號令天地之氣，盡管他的護罩可以擋住狂暴的風刃攻擊，但他畢竟只是一個法師，在身體的敏捷方面不如武師多矣。

他只能選擇全力運起護罩硬抗，謠言的白光將他包圍，一陣刺耳的滋拉聲想起，凌落目不能視物，他只能閉上眼睛，不然不止會流淚，他還很可能會瞎掉。

在法術方面，凌落最擅長的就是閃電術，因為他很喜歡那種璀璨，在純凈的電光中取走別人的生命，是一件很美好很漂亮的事情，之后如果能有一地血腥，那就是更完美的注腳了。

可是今天居然是他自己承受這種好看的攻擊，盡管這并不能讓他受到什么損傷，但這事情本身就很讓他生氣，自作自受這詞兒聽起來不好。

即使在護罩的保護下，凌落還是連退了幾步，閃電沒有傷到他的身體，卻削弱了護罩的強度，甚至已經出現了缺口，而他瞬間感到了疲憊，這是念力消耗過多的征兆。

如果只是抵擋自己召來的閃電，凌落不會這樣狼狽，問題是莽山那廝并不只是單純的反彈他的攻擊，相伴而來的還有劍氣形成的風刃，在這雙重攻擊之下，凌落的護罩沒有在電光消失前破掉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凌落睜開眼，視線還是有些模糊，但是他不介意立刻給予莽山致命的一擊，哪怕自己受些傷也無所謂。然而他忽然有些疑惑，剛才動彈不得的莽山不見了。

還沒等他有所發現，只覺得身體一痛，一把長劍從他的側肋刺入，穿透他的身體，從另一側露出劍尖來。

凌落有些凌亂了。

在他的肩頭，是莽山的臉，也許是因為疲憊無力，也許是因為姿勢所限，莽山握著劍柄，把自己的下巴搭在凌落的肩膀上，兩人的這個形象看起來很親密，很曖昧。

如果不是他們之間還有一把劍作為聯系的話，這場面很像是有斷袖之癖的兩個男人在卿卿我我。

“你太大意了?！泵秸f話，血從他的嘴角流出，落在凌落的衣服上，華美的袍子便有些臟，然而這種小細節在當下沒有誰會去在乎。

凌落茫然的看著穿過身體的長劍，他意識到自己要死了，本來就殘破的護罩在莽山的一擊之下終于消失，身體傳來的痛楚讓他行動困難，不然的話，他很想一巴掌打在莽山的臉上，讓他離自己遠點。

“你是故意的。”凌落艱難的呼吸著，本來就已經有些站不穩了，莽山那家伙又把自己的重量加在他的肩膀上，這讓他有些搖搖欲墜。

“破不開我的防護，于是就想利用我自己的攻擊，真是好辦法，你還是那么狡猾?！绷杪鋸姄沃豢系瓜?。

莽山笑，這個表情讓他看起來像剛剛吃過人的惡鬼。“依彼之矛攻彼之盾，所以你看，我說過你今天會死在這里?！?/p>

將死的凌落不再憤怒，相反倒是有一股平靜，“你的復仇其實沒有道理，當初的約定本來就只是玩笑，根本就改變不了什么?！?/p>

“或許你說得對，但是至少我們可以不改變自己?！泵轿談Φ氖譀]有放開，“如果一定要改變，至少也不用害死那么多人?！?/p>

凌落不再說話，他已經說不出，當前的事情是對是錯已經沒有辦法解釋，也不需要再解釋，是非利害與死人來說，都沒有意義。

終于，沒有生命痕跡的身體倒了下去，在凌落倒下的同時，始終不肯松開劍柄的莽山也跟著倒下，他們兩人緊挨在一起，就如很多年前共同浴血時的樣子，只不過不同的是，他們今天是讓各自流血。

官道上再沒有站著的人，凌落的坐騎惶恐的輕嘶了一聲，走過來用嘴碰了碰自己的主人，卻發現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沉默了一會之后，這馬打了個響鼻，慢慢的走開了。

有風起，吹不動凝固的血，更吹不開閉上的眼眸。

唐玄握著刀，獨自一人坐在一塊石頭上，阿黃在不遠處好奇的嘗試著不曾見過的植物，當然，它只是隨便嚼嚼而已，作為以肉食為主的它，怎么會吃這些花花草草？

在上山不久，眾人就發現一個問題，不但馬車無法繼續在山路上前進，就連騎馬都變得很困難，于是舞天姬迅速做出決定，所有姑娘棄車步行，而當她們全部下車的時候，唐玄發現，這幫娘們兒早就換上了靴子，而不是以往穿的那種綴滿珠玉的精致布鞋。

王氏兄弟護住前后左右，無影先行開路，黑箭居中策應，小福和姑娘們寸步不離，青露自然也和她們在一起。

舞天姬下令的時候果斷而平靜，看著她那肅穆的臉，唐玄忽然覺得這女人指揮起來比莽山要有范兒得多，而大家也都默默的執行她的命令。

王氏兄弟自然不用去說，就算舞天姬讓他們去吃屎，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張開嘴。而莽山小隊的人之所以如此的服從配合，當然還是莽山之前有過交待。

在這一點上唐玄很佩服莽山，老大不但想到了所有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并且還看得出舞天姬隱藏起來的大將之風，現在唐玄在想，是不是這些女人隱藏著的還有其他什么東西。

“你留在這里，盡可能的拖延時間?！弊詈?，舞天姬對唐玄說，“至于你的馬，最好是放它走，它現在已經沒什么用處了，給它一條活路也好?！?/p>

唐玄心想放屁，你知道養這畜生花了多少錢，說放就放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他開口還是先說出了自己的疑問，為什么他要留下，而且還是他一個人留下。

一邊在山路上艱難的前行，舞天姬一邊對唐玄解釋道：“如果你有信心莽山一個人能殺光山下的千名騎兵，那你就可以不用留下?！?/p>

這也是屁話，唐玄咂摸咂摸嘴，如果莽山有那個本事，眾人又何必落荒而逃。

“你是說，不管莽山是死是活，那些騎兵都會分出一部分來追我們，所以我要留下來斷后？”唐玄握著刀柄，“謝謝你看得起我，把這種送死的差事讓我來辦，話說你為什么不讓王氏兄弟留下來？”

所謂的斷后拖延時間在唐玄看來無非是讓自己當炮灰，所以他很不滿意，讓他更不滿意的是，黑箭他們三個并沒有對這個要求提出異議。

舞天姬停下腳步看著唐玄，“因為這個計劃是根據每個人的能力來制定，如果讓王氏兄弟留下來，他們一定都會死，那以后的路就會更難走。而如果是你的話，不但有可能活下來，甚至有可能追上我們，在關鍵的時候提供幫助，明白了么。”

最后說的這一句表明舞天姬不想在解釋自己的作法，不過唐玄還是不滿意。

“為什么他們留下就會死，我就不會？你覺得我有幾成把握可以活下去？”

舞天姬皺了皺眉，不過還是保持著很平和的表情，“因為他們為了命令可以不計生死，哪怕事不可為。而你不會，因為你是一個很奸猾的人?！?/p>

唐玄怒目而向，“你是說我怕死？”

舞天姬搖搖頭，“你只是懂得珍惜生命，知道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而且，下面可能會遇到更大的危險，我們生存的機會其實并不比你多?！?/p>

看來不只是莽山知道，山下的一千騎兵只是前奏。

她這么一說，唐玄的心稍稍舒服了一些，于是停下了腳步，準備執行這看起來九死一生的攔截任務。

青露握著他的手用力的捏了一下，什么也沒說。而小福則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死的時候記得慘叫，越大聲越好，至少讓我們知道?！?/p>

這當然不是她的本意，唐玄笑了，他更喜歡這種不怎么吉利的囑咐。

眼看著一行人互相扶持著消失在密林之中，唐玄嘆了口氣，他有些迷茫有些糾結有些擔心，他不知道莽山現在是什么結果，不知道那廝憑什么有活下來的信心，也不知道等會追上來的騎兵會有多少人，而自己如何來迎戰。

“既然我是個奸猾的人，不如現在就扯呼？”

風很緊，但是唐玄當然沒有扯呼，不管怎樣，他還是一個很講道義的人，如果只是為了情花那些人，他或許會倉皇而去，而是他的兄弟們還在那里，所以無論如何，逃跑是不行的，至少現在還不行。

“阿黃啊，不是我不想再照顧你，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所以還是自顧逃命去吧。”唐玄揉著阿黃的鬃毛。

阿黃不耐煩的擺動腦袋，脫離唐玄的手，心想，也不知道照顧這個詞你是怎么說得出口的，就連給肉吃這種事也大都是無影在做，莫非天天騎在背上就算是照顧？

面對阿黃的不耐唐玄繼續嘮叨：“跑得遠一些，運氣好的話應該是不會有事的，到時候沒準會遇上什么野馬，如果有標致的不妨就搞上一搞，過些快樂逍遙自由自在的日子，總好過給人當坐騎那么辛苦?！?/p>

阿黃鄙夷的看著他，到這種時候了還記得搞的事情，哪里有高手的風范。

結果唐玄忽然生氣起來，飛起一腳踢在阿黃的屁股上，“趕緊滾蛋，老子已經沒有話說了，我要是不死，早晚把你抓回來繼續當苦力?！?/p>

吃痛的阿黃憤怒的回頭看了一眼，腦袋一甩尋路走掉了，連頭都沒回。

“真是個絕情的吃貨?！碧菩笮?，“不過現在這一身的白毛還真有點神駿的意思。”

在阿黃也消失不見之后，唐玄坐了下來，拔出刀，撫摸著冰冷的刀身，一言不發的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