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傍晚
第一百九十七章傍晚：
科維希克的手捏著這張紙片，臉上顯露出一種微妙的痛苦。
“看來她很生氣？”男仆試探著開口，“可能她覺得您不下來見她，是一種怠慢——”
科維希克有些虛弱地?fù)u頭，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你不懂。”
他緩緩走到一把椅子前，神情再次變得有些呆滯，他把赫斯塔留下的紙條貼近心口，整個人俯下身，額頭緊緊抵著桌面，仿佛被什么東西刺穿的心口。
一首詩縈繞在他腦海，像水流，又像巖漿。
“你好，你可聽見，桌子右側(cè)輕微的響動？
“這幾行字你別想寫完——我來了，你竟敢無動于衷？
“莫非你又要欺負(fù)我，重演一遍上次的情景——說你沒看見這雙手，沒看見我的雙手和眼睛？
“你那里既然亮堂，又普通。
“不要把我趕出屋門，趕到令人窒息的拱橋下面，
“那里骯臟的河水就要封凍。”（1）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激烈，甚至有幾滴眼淚落在了地上。
科維希克別無他法，一個念頭驚雷似的來到他的心上——請你贊美上天吧，你是第一次同心上人獨處。（2）
他忽然又想起梅思南那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在過去將近一周的時間里，他始終在為此介懷——原來赫斯塔第一次稱贊他的眼睛，并不是因為真的欣賞它們的美麗，而是因為在那里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倒影……
但此刻，科維希克又忽然有了另一種視角：如果自己對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個倒影，那么為什么現(xiàn)在站在赫斯塔身邊的人是他，而不是梅思南呢？
赫斯塔留下的這句話，難道不是一種宣告，一種命令，一種……調(diào)情？
“她怎么可以這么不講道理，嗯？”科維希克站起身，旁若無人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他滿臉是淚，手指并不斷地摩挲著紙面，“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一旁男仆看得瞠目結(jié)舌。他覺得驚奇，但又不敢動彈，生怕自己這個節(jié)骨眼上做出什么不該做的事情，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又惹這個瘋瘋癲癲的主子不高興。
“備車。”科維希克哽咽地開口，“我要去見她。”
“……您要去哪里？”
“農(nóng)場啊。”
“但是晚餐——”
“顧不上那么許多了。”
“但是——”
“萊昂！”科維希克的聲音透出了怒意，“別在這里指手畫腳，我讓你去，你就去！”
“但監(jiān)察官大人今晚并不在農(nóng)場，”男仆低聲道，“她今晚有公務(wù)，會非常忙，直到明早才會返回農(nóng)場……我已經(jīng)替您問過了，大人。”
科維希克怔了一下，整個人又坐了下來，他兩手緊貼著額頭，仿佛一個掙扎上岸的旅行者，又一次陷入泥淖。
醫(yī)院門外。
“我還是覺得剛才那句話怪怪的……你剛才在電話里問過斯黛拉嗎，她為什么要你這么寫？”
赫斯塔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往西莫婭那邊看了一眼：“你覺得哪里奇怪？”
“好像、似乎……”西莫婭微微瞇起眼睛——有點曖昧了，她看向赫斯塔，“你沒有感覺嗎？”
赫斯塔哼笑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兩人穿過大廳，向服務(wù)臺詢問了第三區(qū)醫(yī)療支援隊目前的辦公室所在地，而后走向電梯口。
“斯黛拉和我打了個賭，明早科維希克一定會出現(xiàn)在農(nóng)場，”赫斯塔道，“你覺得呢？”
“……她肯定是賭‘會’，是吧？”西莫婭望著赫斯塔，“那你賭的‘不會’？”
“我沒有下注。”赫斯塔望著一路下降的電梯數(shù)字，“不過，如果他來了……”
門叮地一聲開啟，一些病人和醫(yī)生魚貫而出，兩個推著輪椅的病人家屬面無表情地從赫斯塔與西莫婭身旁經(jīng)過。
兩人進(jìn)了電梯，赫斯塔按下數(shù)字五。
西莫婭側(cè)過頭：“如果他來了？”
“那確實能說明一些問題。”
赫斯塔答得語焉不詳，但西莫婭卻從中得到了一個微妙的答案。
“……天哪，你這個人，”西莫婭望著電梯鏡中的赫斯塔，“真可怕。”
“嚇到你了？”電梯門打開，赫斯塔往外走，她語調(diào)輕松，帶著笑意，“我可怕的地方可不止這一面——”
“簡！”索菲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盡管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zhǔn)備，但聽到這聲呼喚的時候，赫斯塔仍然感到周身有些微的不適。
這一層是藥品倉庫和存檔室，因此沒有病人往來，在此辦公的就只有第三區(qū)支援醫(yī)療隊。所有的窗簾都放著，走廊里無法辨明是白天還是黑夜，半層的燈開著，半層陷入陰影……
這景象讓赫斯塔恍然回到了譚伊，一些可怖的血腥畫面閃過她的腦海，仿佛一瞬間，某種殺戮的本能敏銳地睜開了眼睛……
“簡，這里！”
赫斯塔的視線重新對焦，遠(yuǎn)處，身著護(hù)士服的索菲正朝她招手——
那已經(jīng)不是幾年前的索菲了。此刻，她健康、完整地站在那里，揮動的手臂看起來是那樣有力。
赫斯塔望著她，調(diào)整呼吸：“抱歉，來晚了一點，路上有事耽誤了一下……”
“你來得剛好，”索菲快步走到她身旁，“我上個會剛剛才開完，你來早了還見不著我。”
“這位是我的秘書，西莫婭。”赫斯塔讓出半個身位，“這位是我以前在第三區(qū)的朋友，索菲。”
“我已經(jīng)聽農(nóng)場的人說過您的義舉了，”西莫婭主動伸出了手，“您真了不起。”
“哪里，我只是做了我應(yīng)該做的事。”索菲微笑著，“一切榮耀歸于上帝。”
“那些送來的病人呢？”赫斯塔問道。
“啊，她們不在這一層，”索菲走在前面，“醫(yī)院專門給我們開了幾間傳染科病房……不在這棟大樓里，我?guī)銈冞^去。”
“她們都還好嗎？”
“……等拿到病例，我跟你一個一個說。”索菲道，“每個人情況都不一樣。”
（1）安娜·阿赫瑪托娃《你好，你可聽見》
（2）安娜·阿赫瑪托娃《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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