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張秘書，鄧湘茂自然不用太客氣，點了杯菊花茶，就和關峰繼續之前沒談完的話題。公訴人都這樣，案子第一，隨時隨地可以進入工作狀態，而且，鄧湘茂討厭對手在法庭上做無罪辯護，雖然她很喜歡碾壓對手的感覺，但還是寧愿順庭審順利利的進行，有罪辯護多輕松啊。
“鄧檢，根據現有的證據，馬蕊蕊不是簡單的事后報警，至少不是事后立刻報警，她是先和朋友一起向肖昆勒索十萬塊錢未果，才報的警，……。”
在關峰看來，馬蕊蕊報警，只是她敲詐勒索肖昆的手段，和她案發當時的意志沒有任何的邏輯關系，至于為什么最后“弄假成真”，真的找來了警察，這個可能就多了。心情不好、殺雞駭猴、羞刀難入鞘、派出所有熟人、對肖昆性格估計有誤等等，關峰一口氣列舉了十來種可能。
合則兩利的談判，由于信息不對稱、不完全，在實際中談崩的情況也并不少見，對此，博弈論有專門的研究，不完全信息的博弈模型，理論成果一套一套的，其中幾個模型，和馬蕊蕊、肖昆的討價還價，頗有相合之處。而上學期，關峰聽左瓊樺講過，自己還看了幾本書，他記憶力不錯，長篇大論噼里啪啦說的，很過癮。
總之，馬蕊蕊事后報警不假，但這個“事”，是她勒索未果之事，而非，嗯，和肖昆“享受生活”之事，只能證明馬蕊蕊敲詐勒索未遂或者中止，和她當時在床上的意志，關聯性很弱，肖昆違背馬蕊蕊的意志，證據不足。
“我暈，這就是，研究案子？”
張秘書沒事干，微笑著坐在旁邊，心里無比的郁悶：強奸兩個字他聽得懂，但法律人之間互相摳字眼，搞詞語辨析，這個，聽起來好專業、好高大上，但是，都是他么什么鬼玩意！你們說的，是華夏話嗎？
“哈，關總還真是淵博啊。馬蕊蕊讓肖昆請客、買單，未必就是同意交易，朋友間吃個飯也很正常吧。難道每一個要你請客的美女，都是想，或者答應，要和你上床？”
老實說，關峰“事后”的觀點，并非原創，鄧湘茂讀書時，老師在課堂上提到過，不過她當時也就隨便一聽，并沒有認真的研究過。這是她第一次承辦，按關峰的說法，仙人跳未遂的案子，如何對“此事后非彼事后”之論給出最有力的反擊，一擊斃命，她還沒有想好，那就只能，重啟鑼鼓，對關峰的“合同說”痛下殺手。
至于這一回合嗎，關峰是偷襲，咱準備不足，就暫時認輸，嗯，不是認輸，是暫時處守勢，下去查查資料，開庭時再來，到時候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還在于，關峰的觀點不是原創，但他的論證方式，鄧湘茂從來沒接觸過：滿嘴的博弈論詞匯和數學邏輯，老大，你是律師，不是數學老師誒，要不要給你買塊黑板，你老人家寫幾個數學公式玩玩啊！
最簡單的博弈論模型，比如囚徒困境什么的，鄧湘茂聽說過，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她一個文科生，理科的那些鬼玩意，說起來，都是淚啊。
“哈，我請鄧檢吃飯，肯定是滿滿的敬意。不過，鄧檢，我和馬蕊蕊，那不是一般的朋友，那種女孩，她讓我請客，或者說，我在她身上花錢，當然是，嗯，有點小想法，總不是想把她娶回家，再說，我有媳婦了啊。她給我打電話，可以視為合同要約，我買單，就是合同承諾，……。”
肖昆和馬蕊蕊認識了半年多，這肯定不是第一次喝酒，關峰估計，應該都是，肖昆買單。
“嗯。老大這是什么屁話！”
說話之間，關玉坤陪著三個人走進了包廂，正好聽見關峰對一名美女說什么“我有媳婦了”，不由大吃一驚：你娶媳婦，連我這個老爹都不說一聲，這是，反了天啦！
不過，父子嗎，關玉坤就當沒看見關峰，和林楓賢在大沙發上坐了下來。回家再收拾你小子！
關峰和鄧湘茂，也看見了進門的關玉坤和林楓賢以及林楓賢的秘書和關玉坤的助理，不過，有張秘書招呼，兩個人都沒搭理新來的一群人。其中關峰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關玉坤年輕漂亮的女助理，而鄧湘茂，雖然她看其中兩個人面熟，但陪吃飯的而已，鄧湘茂沒必要在乎。
“關總，夜店女孩，也有正常人的生活和普通的朋友，不是隨時隨地都在做生意。我罵你、用手推你，明顯是不愿意，再加上喝多了，足夠證明我是力不從心，反抗不能。你這是趁人之危，也可以推定前面你陪我喝酒，就心懷叵測，居心不良，是有預謀的，……。”
好吧，馬蕊蕊夜店女孩的身份，終究是個繞不過去的麻煩，這一點，鄧湘茂也否認不了，那合同不合同的，這一回合，也算平手，再來。
咱有大殺器：馬蕊蕊，當時反抗了。
當然，現在有了莫名其妙的外人，案件事涉隱私，被害人還是未成年人，當事人的名字就不好提了，那就用你你我我代替吧，大家心里明白就行。
鄧湘茂的保密意識，比關峰強多了。
“鄧檢，不能這么說吧。你上了床再推我、罵我，未必是反抗，還可能只是小情趣，是前戲，正式開場前，熱熱身，至少我當時不覺得是反抗，現在也還一樣。你要是真不同意，就不要去開房嗎，大晚上的，我們倆孤男寡女去開房，難道就是下盤棋？……。”
“唉，還是不得不用這一招啊！”
關峰心里，并沒有在開庭時才拋出“前戲”的觀點，打對方一個出其不意的想法。根本原因還是他很瞧不上肖昆這種人，對肖昆判成什么樣，并不真正在乎，他認認真真的研究這個案子，只是扮演好辯護人的角色，同時也想看看自己作為一個律師的真正水平，那就要堂堂正正的，辯護。
“嗯？開房！這小子在他么的說什么胡話！”
正在這時，鄧光忠推門走了進來，聽見關峰對自己的女兒說什么上床、開房，恨不得立刻上去痛揍他一頓。不過，這情形不對啊，一大屋子人，就算關峰發神經，鄧湘茂也不可能心平氣和的和他說什么上床。
那就，再看看！對自己的女兒，鄧光忠還是很了解的。
“我開房是喝醉了，開間房醒酒。前戲！你有證據嗎？”
鄧湘茂看到了自己的老爹，不過，父女嗎，不講究，先把案子討論完了。可是聽到關峰的話，她驀然一驚：前戲這個說法，她倒是第一次聽說。
“現在我確實認為是前戲啊。應該是鄧檢你出示證據，證明不是前戲吧，……。”
這個舉證責任的問題，關峰前幾天和羅俊戎、余群誠剛剛探討過，熟悉的很。
“哦，原來小茂是在研究案子，嗯，關峰這小子還是個律師，他挺敬業的嘛！”
聽到證據什么的，鄧光忠頓時放下心來，吩咐秘書開酒、上菜，和林楓賢打聲招呼，也不去打擾鄧湘茂。
研究案子是正經事，雖然地方不對，也有點不合時宜，但，年輕人嘛，那就，繼續研究吧。
對鄧湘茂爭強好勝的性格，鄧光忠清清楚楚，從小就這樣。否則的話，以她的條件，什么輕松的工作找不到，哪里需要去干又苦又累又沒錢的公訴人。
“我去找，嗯，關總，那誰，你，你以前的供述，說過滾是前戲嗎？”
證據有啊，只要問問馬蕊蕊就行，但可惜，馬蕊蕊找不到了。至于她和肖昆之前的證言，案卷鄧湘茂只看了鑒定，醉酒、DNA，上床后細節，警察問的挺詳細，不過鄧湘茂就是瞄了一眼，根本沒仔細看，也沒記住。
一個再簡單的不過的小案子，沒必要花費那么大的功夫，而且，她每年近百個案子，也不可能每個案子都精雕細琢。
“呵呵。鄧檢，所以我覺得這個案子證據不足，最好是不起訴。現在，希望鄧檢能考慮一下取保，……。”
肖昆以前沒說過，開庭時可以說啊，他不會說，關峰可以“教他”，當然，這個話，就不適合講給鄧湘茂聽了。他相信鄧湘茂心里對此也是清清楚楚。
“關所長，茂茂，吃飯了。”
說話之間，菜就上來了，鄧光忠招呼大家入座。他秘書查了一下，關峰，還是個垃圾律所的副所長。
“爸，我不吃了！沒胃口！”
鄧湘茂站起來，向鄧光忠打聲招呼，拉開門就要出去。
看著關峰臉上欠揍的表情，鄧湘茂恨不得用自己的高跟鞋狠狠地踩上十七八下，真是敗人胃口，可惜，檢察官也不能隨便揍人啊，那只能，不陪他吃飯了。
“嗯！茂茂，有啥事吃完飯再說。”
這是搞什么鬼！鄧光忠扭頭看向關玉坤，正好，關玉坤也朝他望了過來，目光，同樣很，茫然。
關峰的長相，雖然不是眼下流行的小鮮肉，但高高大大的，還算耐看，不至于丑到讓人吃不下飯的地步啊。
“我有事，沒時間！”
鄧湘茂頭也不回，徑直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個漂亮的背影。她不僅是沒胃口，關鍵是，她沒時間。
明天她有個案子要開庭，而肖昆的案子后天到期，鄧湘茂要回去看看關峰的律師意見，再研究一下案卷，看是直接起訴，還是退回公安補充偵查，或許肖昆的取保，也要考慮考慮：肖昆最后真的存疑不訴，或者法院判了無罪，是可以申請國家賠償的，到時候，這都是鄧湘茂的，麻煩。
“老大，你怎么搞的！我敬鄧主任一杯。”
“我擦！老大真是我親生的？不會是抱錯了吧。”
后來關玉坤明白關峰是在和鄧湘茂，研究案子，他就沒去管了，那些拗口的法律詞匯，他也聽不懂。不過，研究個案子，能把美女檢察官氣的飯都不吃，還是當著人家老爹的面，這個，關玉坤也只能說，先天高手，果然是，能者無所不能。只是，關峰這哄小姑娘的水平，怎么一點也不長進呢？
“呵呵，小丫頭，被她媽慣壞了。不理她，我們吃。”
鄧湘茂脾氣不好，鄧光忠拿她一點辦法沒有。當然，慣壞的主力，是鄧光忠自己而不是“她媽”，老太太對女兒，要求還是很嚴的，不過這個話，就是回家之后慢慢算賬了。
“鄧檢真是一心撲在工作上，公訴人，太辛苦了，……。”
關峰知道肖昆的案子后天到期，他倒是大概明白鄧湘茂為什么這么著急，加班嘛，很正常。不過，這些話，給一幫外行三言兩語可說不明白，那就，喝酒吧。
“年輕時吃點苦不是壞事，我們年輕的時候還不是一樣，想當年我當兵那會，……。”
鄧光忠口才不錯，當過兵，酒量也是，頂呱呱。
這頓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楚音琳雖然回來了，豐年公司損失不大，但是沅州錳礦的事，林楓賢還是想按原計劃運作，也就是說，關玉坤繼續參加錳礦的拍賣。而廖四維的案子，是鶴城監察委在辦，關玉坤要和鄧光忠，見個面。
酒桌上肯定不會說正經事，大家能坐在一起，就啥都有了，鄧光忠的地盤，菜的味道自然是一等一的，美酒佳肴，天南海北一通閑聊，所有的人還是很放松的。不過，有了鄧湘茂的不辭而別，酒桌上的氣氛，總是有點，小尷尬。
特別是兩個秘書和關玉坤的助理，看向關峰的眼光，感覺怪怪的：當著鄧主任的面欺負他女兒，美女檢察官，還能心安理得的，喝酒。關峰律師，這個真是，智商欠費啊！
雖然鄧光忠談笑風生的，喝酒也很爽快，看上去毫不在意，但是，嘿嘿，你懂的。要知道，鄧光忠，是鶴城監察委主任，不是街道辦事處主任，也不是村委主任。
酒喝得很輕松，吃完飯，有關玉坤和關峰這對父子在，也沒人提去放松的事，那就，散了吧。
“老大，鄧湘茂咋回事？”
關峰準備直接回星城，鄧湘茂的離席而去，關玉坤，總是要問兩句的。
咋回事，沒咋回事，關峰估計，鄧湘茂是回去加班！小姑娘沉不住氣，總不能怪自己這個辯護人吧。
“哦，你路上慢點開！”
純粹工作上的事，與其他無涉，關玉坤也就放下心來。鄧光忠名聲不錯，關玉坤相信，他不會計較。
“關總，要不要給峰少爺，喊個代駕？”
女助理小心翼翼的建議道。
關峰剛才喝了不少酒，她估計，沒有一斤，也有八兩，就算不考慮酒駕，喝了酒晚上跑高速，安全總是個大問題。
費詩婷看自己不大順眼，這個，美女助理沒辦法，但給關峰留個好印象，她還是可以努力一下。
關峰很少去豐年公司，倒是聽說他經常在山里轉悠，這是美女助理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關家大少爺。一個晚上，關峰基本上沒怎么搭理自己，這個，美女助理可以理解，但是她對豐年公司，很不理解。
豐年公司，不僅所謂的大股東從來沒露過面，什么事都是關玉坤一言而決，就連前一陣子公司面臨滅頂之災，大股東同樣是不管不問，對關玉坤，也太放心了吧。
而且，關玉坤一個人累的，按他自己的話說，狗一樣，也不見關峰幫幫忙：這不科學。
關峰可是關家的長子。
當然，老子和兒子處不來的事，也很常見，但你要說關玉坤不喜歡關峰吧，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女助理很清楚，關玉坤，是很為自己的這個兒子驕傲的。而且，關玉坤從準兒媳左瓊樺那里拿錢，也很順利。
“沒事！老大酒量好。”
代駕，關峰肯定不需要的，當然，這事吧，給女助理說不清，關玉坤也只能，含糊其辭。
“哦。”
“這和酒量好不好沒關系吧。”
對自己的老板和老板不著調的大兒子，美女助理感覺有點小頭疼：峰大少爺在星城能有什么急事啊，在鶴城或者回沅州睡一覺，明天早上再走不行嗎？
“回民政局。”
“鄧光忠吃頓飯，把老大和他女兒喊過來干什么？不過，那小丫頭的脾氣可不怎么樣。”
關玉坤本來是想借口陪鄧光忠吃飯，與小助理在鶴城住一晚，嗯，談談公司的規劃。不過，還是回去把鄧湘茂的事和費詩婷說一聲，讓老太太，留點心。
鄧光忠是高高在上的大主任，位高權重，而關玉坤只是一名小商人，他以前根本沒和鄧光忠打過交道，關峰更是一個字也沒提過。因為錳礦的事，陪鄧光忠吃頓飯，這是很正常的，但鄧光忠非要請客，還拉上了關峰和鄧湘茂，最后鄧湘茂卻連飯也沒吃，這個味道，關玉坤越想越覺得詭異。
至于鄧湘茂的脾氣嘛，那就是鄧光忠要頭疼的了。
鄧光忠確實有點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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