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楓下了車，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席卷全身，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進了堂屋，舅媽和表姐夏丹坐在稻草鋪就的地上，見到李明楓來了，舅媽當(dāng)場就哭了，“明楓啊，你舅舅走啦，夏東海啊，你外甥來看你了啊！”

李明楓‘撲通’跪在火盆前，痛哭流涕。

其實說真的，李明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哭的如此這般，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跪在那嚎啕大哭。

哭，是會傳染的。

李明楓哭，舅媽也哭，此刻在這屋子里的男的紅了眼眶，女的眼淚汪汪。

門口陸仙池眼淚也跟著流下來了，陸一鳴拍了拍他閨女的后背，父女倆一起走了過來，跪下燒了紙錢。

相師算好了日子，明日火化，后天開悼，外后天出田。

知事立刻著手安排，其實也不用安排，哪家老了人，吹手，搭靈堂的，早就聯(lián)系過了，不同的是，此時就是通知一下日期時間而已。

下傍晚的時候，送啞巴飯。

送啞巴飯是蘇北這一帶特有的，是前往土地廟，告知土地爺自己家里老人，（老人，也就是死人的意思），如今到了地下，還望照顧一二，同時，也是告訴家里去世的人，該吃飯了。

舅舅沒有兒子，只有夏丹這么一個女兒，不過新社會新風(fēng)氣，男孩女孩都一樣，也沒計較太多，夏丹腰間扎著稻草繩和麻繩，帶著孝帽，背著她父親生前躺過的席子，手拿喪棒，領(lǐng)頭送啞巴飯。

晚上，李明楓作為舅舅的外甥，是必須要守靈的，稻草鋪在地上，上邊蓋層租來的被子，李明楓和表姐夏丹以及舅舅幾個侄兒侄女一起坐在稻草上守靈。

覺是別想睡的，幾個年輕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

其實，李明楓跟他們沒有啥能聊的，其原因，也很簡單，第一，那幾個女孩，若是以舅舅這邊算，也算是親戚，不過，要么比李明楓大幾歲，是姐姐，要么比李明楓小幾歲，是妹妹，跟姐姐們沒話題，跟妹妹們同樣沒話題，其二，那幾個男孩，都是初中畢業(yè)就不讀書了，不是在外地上班就是去學(xué)了手藝，他們在一起聊的都是在外邊的見聞，說又掙了多少錢，這讓李明楓根本插不上嘴。

到了半夜，一個個的哈欠連天，李明楓看去，那幾個姐姐妹妹們倚在墻角打盹，那幾個吹牛的哥們幾個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都困了。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知事過來了，通知各位守靈的和各位親友，送程了。

送程，是送啞巴飯的延伸，字面意思就是說送去世的人最后一程，不過，此時要準(zhǔn)備火把，抬著紙馬，舅舅生前穿的衣物一起帶到一座橋上，然后大家一起磕個頭，把紙馬衣物一起燒了。

回來后，和李明楓一起守靈的幾個也沒啥困意了，各找話題吹牛，正吹得起勁，突然聽到一聲，“抓賊啊！”驚的大家一起閉了嘴，幾個男生蹭的站了起來，跑了出去。

李明楓也走了出來，外邊黑不拉幾的，十米遠開外都看不見人，只聽到一陣腳步聲。

“誰家遭賊啦？”一個帶著眼鏡的男生問道，他是夏丹二叔家的，叫夏青。

“黑不拉幾的，誰知道啊？”說話的是夏丹四叔家的，叫夏凡。

幾個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也沒看出個什么道道，又回來繼續(xù)坐在草埔上吹牛，這時候，那一聲抓賊，讓幾個年輕人話題來了，一個個的精神的很，繼續(xù)吹牛。

第二天一早，火葬場殯儀館來車，而夏丹家也請來好幾輛車，連火葬場的車算在一起，一共九輛，白事逢單數(shù)。

舅舅遺體抬上靈車的時候，舅媽那個撕心裂肺的哭，引得一旁親戚朋友跟著落淚。

李明楓隨著眾位親友一起上了車，車子啟動出發(fā)的時候，看到了一輛警車開了過來。

怎么來警車了？這個念頭在李明楓腦海中閃了一下。

車內(nèi)氣氛很是壓抑，李明楓和夏丹包括舅舅幾個弟兄以及幾個侄兒侄女一起坐在這靈車?yán)铮`車的中間，是個封閉式的鐵皮棺材，舅舅的遺體就在里邊。

李明楓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背過頭，看著窗外。

到了火葬場的時候，李明楓看到了陸一鳴和他的女兒陸仙池。

領(lǐng)號，排隊，這些事情輪不到李明楓，李明楓一個人站在陰涼處，看著火葬場的大煙囪，那煙一陣一陣的往外冒，李明楓赫然覺得，這人活在世上到底圖個什么，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小時候，家里窮，李明楓記得，自己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窮的連幾十塊錢的學(xué)費都交不起了，老爸去找舅舅夏東海借錢，那時候，舅舅在縣里棉麻紡織公司上班，老爸去了，最終空手而歸，后來老爸跑去偷偷的賣了血，才使得李明楓得以繼續(xù)讀書。

后來，李明楓才知道，舅舅并沒有借錢給老爸，原因很可笑，因為舅舅姓夏，媽媽姓張。

為這事李明楓曾經(jīng)不止一次問過老爸和老媽，老爸說，為什么你舅舅姓夏，你媽媽姓張，這要問你媽媽，而老媽說，等你成年了再說吧。

后來李明楓才知道，媽媽是抱來的，本家姓張，本來抱來是打算長大了給舅舅做媳婦的，所以沒有改姓，依舊姓張。

哪知道后來，各自成家，沒做成夫妻，這讓舅舅心里很不痛快，其中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沒做成夫妻，李明楓一直不知道。

而現(xiàn)在，舅舅走了，永遠的離開了，李明楓赫然發(fā)覺，在他的腦海中，記憶深處，對于舅舅，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親情，找不到一丁點值得紀(jì)念的點點滴滴，甚至，記憶深處，李明楓竟然還有絲絲的恨意……

可如今，舅舅離開了，李明楓問自己，為什么會哭呢？

無解，這個，找不到絲毫的答案。

“李明楓！”老爸李萬松走了過來，“走了，到哀思堂見見你舅舅最后一面吧。”

李明楓跟著老爸人還沒到哀思堂，就聽到了哭聲，舅媽沒有前來，哭的是舅舅的幾個表姐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