紈绔少年

七月的傍晚，天氣異常潮熱，朝平城，這座開元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正開啟夜晚的繁華。此時，處于城市中心甲辰巷的聚英賭坊正燈火通明，吆三喝四的聲浪透過窗欞直傳至幾條街外。

坊內，充滿著汗液味道的大廳中間，一個坐在莊家位置上的少年輕而易舉地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也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個少年都不應出現在這個汗味蒸騰，社會底層苦哈哈聚集的地方。這少年，身上穿的是儀和繡莊的一等綢衫，腳下蹬的是一品樓的皂色皮靴，腰間斜插著一把價值千金的描金湘竹扇，扇柄處長長墜下的造型奇異的玉玨一望而知是出自于知古齋。

如此這樣一個滿身綾羅的少年，此時卻敞著前襟，一腳踏在幾上，兩手捧住骰盔子左右上下搖晃幾下，“碰”的一聲壓在桌上，叫道：“來來來，壓大壓小，買定離手啦！”。

旁邊眾人聽得，轟的一聲擠上前去，或幾文銅錢，或幾錢碎銀，紛紛堆在桌上。那少年斜眼一瞥，見一人站在外圍，伸著個腦袋往里張望，卻并不動彈，便笑罵道：“黑皮，你這廝，今兒咋了？又被媳婦罵啦？咋不過來試幾手？”黑皮嬉笑道：“二少爺，今兒俺手氣不好，都輸差不多了，留著幾文錢，媳婦交代買個針線，怕不能再玩了。”

少年“呸”的一聲，道：“瞧你這出息！”，回頭道：“晴兒，給他！”身后一人應聲道：“是，嵐少爺。”這聲音透著一股嬌嫩，軟糯，竟是一丫頭。仔細看去，這丫頭一張圓圓的俏臉，在這悶熱的大廳里，被蒸得兩頰暈紅，便如一只淋過水的蘋果一般，配上兩只大大的眼睛，嬌俏中透著可愛，讓人欲咬上一口。晴兒想是很了解少爺的做派的，也不多問，答應一聲便從身邊的一個褡褳里拿出一小錠銀子遞給黑皮。

黑皮捧著銀子，道：“二少爺，這銀子俺真不能要了，前兩天您剛給了。。。”二少爺喝道：“別羅嗦，給你就拿著，拿了就滾過來玩兩把！”說完便不再看他，盯著骰盔子，大喝一聲：“開！”便要揭開。

便在這時，門口一陣騷動，擠過來一人，那人揚聲道：“二少爺，二少爺，老爺有重要事情交代，要你馬上回莊。”少年頭也不抬，不耐道：“阿福，回去告訴我爹，就說我再玩幾手，晚點自然回去。”

阿福擠到桌前，急道：“不行啊，二少爺，老爺吩咐無論如何要尋到你，尋到之后立即回莊，小的從來沒有見到老爺如此焦急，怕是事情不小啊。”

少年揮手道：“阿福，別大驚小怪的，我爹一身法力通神，什么場面沒見過，來來來，繼續繼續！”

阿福大急，上前扯住少年衣襟，叫道：“二少爺！”

少年眼一瞪，撥開阿福，道：“怎的，要造反？”

阿福又欲上前，身后小丫頭晴兒上前一步，拉住阿福，道：“阿福，你且先回去告訴老爺，嵐少爺即刻回莊。”

阿福喜道：“晴兒你能勸說二少爺，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那我先回去，晴兒，老爺很是焦急，你一定得勸二少爺回去啊。”

晴兒抿嘴一笑，道：“是啦，你放心回去好了。”說罷推著阿福出去，回頭走到少年身邊，柔聲道：“嵐少爺，今兒我們怕不能再玩下去了，老爺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色的，這次如此著急差阿福出來尋你，一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少爺，我們要不回去耽誤了什么事，那時老爺也會責怪晴兒。”

那少年看似玩心甚重，卻對晴兒的話很是聽從。聽得晴兒如此一說，便撥亂骰子，站起身道：“這些都賞你們了，都滾過來自己拿去吧，哈哈。晴兒，咱們這便回莊！能讓我爹這么著急的事，嘿嘿，倒也少見。”

卻說阿福離開聚英賭坊，翻身上馬，一路急奔，直往城東而去。夜幕降臨，路人行人稀少，只兩盞茶時分，阿福已奔出東城門，直至一座山莊前。暗淡的星光下，這座山莊便如一蟄伏的巨獸，雄踞在城東綿延的玉屏山下。馳至近前，方見這山莊的雄偉，五六米高的朱漆大門上方，一塊碩大的橫匾上題著四個漆黑大字：云龍山莊。

阿福奔至莊前，翻身下馬，一溜煙跑向騰蛟堂。滕蛟堂距大門不近，有兩里多，但阿福身法輕靈，竟也有一身功夫，不一時便到了堂前。

阿福到了堂前，駐足叫道：“老爺！”。

“進來”，一聲頗具威嚴的蒼老聲音自堂內傳來。阿福趕緊進去，抬眼一看，一個花白頭發，身材高大瘦削的老者背身而立，面前一副巨畫，畫的是蛟龍騰云。老者身旁立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一個才十五歲左右。兩人俱和那二少爺面目相似，劍眉星目，氣度不凡，只是比之那二少爺，兩人都無那份痞氣，年紀大者多了幾分沉穩，年紀輕者又添幾許稚嫩。在那兩人之外，一邊柱子的陰影處，另站著一人。那人身影極淡，又處于陰影中，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透著一股寒意。阿福只望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稟道：“老爺，不出大少爺所料，二少爺果然在聚英賭坊。二少爺本不想回來，晴兒姑娘讓我先回，說一會就和二少爺回莊。”

那老者怒哼一聲，霍地轉身道：“那畜生！整天就知道在外面胡混，如今連我的話都聽而不聞了。想不到我林梅英一世英雄，卻生出如此一個不爭氣的畜生！風兒，要不是，要不是。。。唉”

大少爺林風道：“阿福，你先出去。”轉頭道：“父親，二弟雖然性喜胡鬧，但本心不壞，修習青木訣的潛質也是我們兄弟三人中最高的。況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血脈最有希望繼承騰龍印。晴兒既說一會即回，想來他們已經在路上了。等二弟回來，父親再將此事說與他聽，茲事體大，二弟必能完成父親所托。”

一旁老三林山突然“嗤”的一笑，道：“說也奇怪，我這二哥一向由著自己性子做事，天不怕地不怕，最近連老爹你的話都快不放在心上了。偏對那小丫環言聽計從，這是什么道理？難道是因為自己撿來的，所以特別寶貝？哈哈。”

林風微笑道：“十五年，彈指一揮間。我猶還記得當初二弟從玉屏山撿回晴兒這丫頭時，她還在襁褓之中。一晃眼，晴兒也已經十五歲了。雖然她比二弟小了四歲，但處事穩重，做事細致，又處處為二弟著想。所以這幾年我一直放任二弟帶著晴兒胡鬧，有她在身邊，二弟鬧不了哪去。”

林梅英道：“風兒，這幾年山莊基本都是你在操持。你處事穩重周到，山莊交給你我是放心的。若是這世道不變，我是準備這幾年就全權交給你了。唉，天有不測風云，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風兒，你的青木訣到幾層了？”

林風道：“風兒慚愧，自年前練至第五層后，一直停滯不前。風兒自問若再給我兩年時間，也許能突破至第六層。”

林梅英道：“風兒不必自慚，你不到三十，就能把青木訣練至第五層，在一般人來說已算是十分難得了。山兒年幼，青木訣能練至第二層已是不易。可嘆，那小畜生這么好的潛質卻不好好修煉，他若能把一半心思放在修煉上，如何只會和山兒一樣只停留在第二層！如今，群魔蠢蠢欲動，以青木訣第二層的功力，自保也難啊。”

林山不服道：“父親，如何長他人志氣。依我看，若有妖魔亂世，正是我林家青木訣再顯輝煌之時。山兒自前幾月練至第二層，已能用青木勁洞穿兩丈外一寸厚的木板。我家青木訣如此威力，如何說自保也難”

柱子旁那陰影突然冷笑一聲，單手結了一個奇怪的印，屈指一彈，林山便覺渾身一顫，手腳無法動彈了。試著運轉青木真氣，但那真氣便如被有形之物縛住一般，不聽使喚。不禁大驚道：“父親！”

林梅英苦笑道：“金羊兄。。。”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手印一收，林山頓覺活動自如，不禁愕然道：“父親，這是為何。。。”

林梅英道：“你剛才所中的是合歡谷的情人結，這是該派最簡單的幾種術法之一。中術之人如被真實繩索縛住一般，若功力不夠，是萬難掙脫的。你金羊叔叔無意中學得此法，見你口出大言，便施在你身上，好叫你知道天外有天，我林家青木訣并不是這天下最厲害的術法。”

林山俊臉通紅，道：“是，山兒受教了，多謝金羊叔叔指點。”

林梅英道：“罷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雖然不敵這情人結，但絕不是我林家青木訣比不上合歡谷的術法。這世間的功法共分心齋、緣督、導引、聽氣、坐忘、守一、辟谷、內丹、長生九層，若能練至第八層，形成內丹，別說區區一個情人結，便是合歡谷的鎮派**阡陌相忘也能一力抗之。而我青木訣又有一樣神奇之處，在第九層之外還有一個合印境界。”

頓了頓，又道：“但形成內丹和第九層又是天壤之別。數千年來，我林家修成第八層的也時有出現，但真正達到第九層境界的，卻是一個也無。”轉頭向陰影苦笑道：“金羊兄，別說我林家，據我所知，你鬼金羊一脈這數千年中也是無人能修成最后一層。”

暗影中的鬼金羊沉默半響，道：“正道勢微，自數千年前木道人集齊二十八星宿圖騰，激發四靈大陣，幾乎將魔道六宗首腦人物一網打盡后，我們實在是安逸的太久了。如今，開元大陸魔蹤頻現。上個月我路過紫松觀，卻發現道觀已被燒得一干二凈，觀主紫元道人及一眾徒孫都被梟了首級掛在觀前的那顆百丈紫松上！我仔細檢查過紫元道人的尸身，他的致命傷是當年幽冥宮的絕技：幽冥暴擊。而從傷處來看，使出這幽冥暴擊的人功力已直追當年幽冥宮四大護法之首的冷玄。而這一世的正道中人有此功力的卻寥寥可數。更可悲的是，我們這二十八星宿的血脈傳承人，卻從無聽說有人能達到合印境界。達不到合印境界，就激發不了星宿圖騰，得不到圖騰的力量，又如何能開啟四靈大陣，與魔道中人對抗？”

林梅英嘆道：“正是如此，正道中人日漸衰微，而我等星宿傳承人血脈不顯。本來那小畜生是百年來最有希望進入合印境界的，他的血脈傳承最純粹，而潛力又強，只要能盡心修煉，當能進入合印境界。到那時，便是六大魔王齊來，我們也有一戰之力！”

鬼金羊道：“不止如此！你林家乃角木蛟的后裔，這青木訣便是脫胎于角木蛟的功法，而角木蛟為二十八星宿之首，若林嵐能進入合印境界，激發角木蛟圖騰，繼而集齊其余二十七圖騰，開啟四靈大陣，絕對能給予魔道毀滅性的打擊！須知，當年的木道人不過是井木犴傳人，就能掃平魔道，保得這天下數千年的太平！”

林梅英道：“話雖如此，也須這小畜生能盡心盡力，但觀如今這形式，怕是沒有時間了。”

其余三人聞言，不禁默然，一時之間，騰蛟堂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