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溫柔地包裹著五院的喧囂和方隅之中的靜謐。
符院一處下坡，桃樹枝上，隨著一股股白汽蒸騰混入黑夜之中。荀川低喝一聲，將環繞身體之外的最后一縷元氣吸入體內。
半晌，他緩緩睜開眼，雙手捏印，往天空一指，一道勁氣霎時從毛孔間噴出，沖的花枝陣陣亂顫。
“任督二脈，成了！”荀川莞然一笑。
任脈主氣血，而督脈總督諸陽，有通周身陽氣之海的功效。打通后，吸納陽元之氣的速度將會顯著提升。
“怪不得說元門期沒有難度，果真是越往后越輕松。”
現在的他，不僅吸納速度提升，感應的芥子數也從四個提升至六個，比原來足足高出一倍。
“回去以后一定要當面拜謝方丈大師，若沒有他傳我，現今任脈能否突破還未可知。”
想到澄泓那慈祥的臉，荀川不經有些思念。老和尚不僅傳道授業，生活上更處處關心，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就像至親的爺爺一般。
“只可惜了遏陰珠，下落不明。若能找到再回去，才對方丈大師有所交代。否則如何對得起他一番苦心……”荀川略顯失落地喃喃道。
集佛道兩家心法于一身，能融會貫通使用，彌補自己在根骨上的缺失，這讓荀川受用無窮。
抬頭看了看天色，此時已近戌時末尾。
“按理來說，這個時辰老方應當回來了才是！”荀川下了樹，慢悠悠地往方知有房中挪步而去。
原本方知有提議在他房內見面，只是荀川考慮到早上抬著巨木下山，樹大招風，怕有人偷窺，便約定了還是在方知有房中見面。
輕輕敲了敲門，等了會兒，未見有人來。荀川一怔，用手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房內一片漆黑，空空蕩蕩。
“還沒回來？賣個符怎么用了這么長時間？該不是被趙闊發現了吧？”荀川朝房內窺探一番后蹙著眉，隱隱有些擔心。
沒有一同前往，等待的人總是容易夜長夢多。
進屋關上門，荀川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獨自焦灼著。
直到過了小半時辰，亥正時分，房門忽然推開，方知有進屋轉身關門，微微喘著氣。
“怎么這么久！”荀川松了口氣，像拔出一根身上扎著的刺，隱隱怒道。
方知有被他突然的話嚇得差點沒蹦上天花板，整個人寒毛炸起，半晌才晃過神來。
走上前，往荀川胸口懟了一拳：“不點燈就罷了，還關著窗，黑漆漆的，倒是把我往死里驚嚇！”
“這不是怕被人發現么……你進自家屋子，怎么還跟做了賊似的偷偷摸摸。”
拿出火紙點了油燈，想了想，方知有又伸手捻熄了燈芯，轉而將窗戶打開。
借著皎潔的月光，方知有深吸了幾口氣，平靜許多后方才看著荀川輕聲道：“身上錢太多，怕丟了，所以跑著回來。只是喘而已，可沒心虛。”
“錢太多？”荀川一愣，旋即一喜，連忙伸出雙手抖著，催促他快些拿出。
方知有燦爛一笑，一甩袖子，足足一百五十枚溫潤的白玉鋪滿空蕩的床鋪。
“天爺爺！”荀川驚呼一聲，訝異到喘不過氣來：“這是昆岡錢？這么多！？”
“都說了好賣，你非不信我！”方知有笑著道。他剛從自己那位表親手里拿過這么多錢時，激動之情更甚荀川三分。
“六百張上品，你當真是一張賣了二十五麗水錢？”
“都擺在你面前了，還能有假不成？”方知有搭著荀川的肩，感慨道：“說到底，得虧了大哥手藝好，若非符力盈滿，哪能值得了這么高價。咱們光這一輪，就抵得上趙闊一個月的收入。”
荀川咂著嘴，不想再多說什么，迫不及待便將錢分了。
按照約定的三七開，扣除方知有購買草木精華的花費，荀川拿了一百零三枚昆岡錢，剩下四十七則分給了方知有。
正準備回房加緊修煉，可忽然心里又覺得不太對，腳步一滯，荀川回過頭瞥著方知有道：“不是說送十張給那位表弟么？怎會一分沒少？”
“瞧我這腦子，一激動就給忘了。”
方知有拍著腦門道：“咱們這符，每張實際作價三十麗水錢，表弟幫著出了手，只說是紋師樓里拿的底符，每張抽了咱們五錢，便沒收我送的十張。”
“什么！？三……三十？”荀川驚愕：“三十居然也有人買么？”
“當然有，表弟還讓我抓緊多做些，六百張不夠分的。”方知有肯定道。
“他當真如此說？”
“自然是真的。還能哄你不成！”
荀川思忖片時，抹了把額頭，忽然嚴肅了許多，沉聲道：“過段時間吧，先不急著下一輪。”
“這是何故？不趁熱打鐵撈他一筆嗎？”
荀川搖搖頭，轉身打開房門，微微回頭：“聽我的！這次的草木精華不要超過一千份，該出手時我自會來找你，屆時把價格再調高一倍！”
說完，他徑直離開了房間。
“調高一倍？調高……一倍……”方知有喃喃著，回過神來上前追去，荀川已經不見蹤影。
……
回到房中，荀川從乾坤袖中取出一枚昆岡錢，借著月光看去，瑩潤的錢幣中，有精純的墨綠色元氣流淌，美輪美奐。
昆岡錢是玉質，看著材質細脆，用力一捏卻極硬，以荀川的肉身之力都無法損壞分毫。
“上次在集市見到上品養氣丹，比凝氣丹更好一些。一枚只作價六十麗水錢！三枚昆岡錢便能買五顆……”
“弟子手冊里說過，昆岡錢中的元氣，乃天地原生的精純元氣，吸光后，放置十萬年才能重新回滿。而丹藥則只提供少量元氣，側重于一些輔助作用。對于我現階段而言，那些輔助作用反倒不如這純粹的元氣來的好！”
“有了錢，屆時再去丹坊或兌換處換些更好的丹藥。根骨不足，便以丹藥來補。”
將接下來的計劃打算好，荀川一次性拿出了十枚昆岡錢放在面前。
閉上眼，將靈力放出，如一個通道罩住其中一枚。
緊接著，一股元氣緩緩溢出，與花草所釋放的一樣精純，其量之大，幾乎相當于同時感應三百株草木。
一點一點緩緩吸收，直至無法再納入半分，荀川開始引導元氣走向。
按純陽心法所示，從丹田出發運行大周天，直至打通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
荀川這兩日未曾進食，純靠著體內靈力支撐，所有氣力皆來自于靈力轉化，這也是開了元門的好處之一。
但為了保持身體機能，加之運行過程中，元氣難免會有所損耗，還未進行到一半，荀川的元氣便少了三分之二。
量不夠，運氣時便阻塞緩慢，無法打通大周天。
一枚昆岡錢，足夠他吸滿五次之用。
隨著經脈漸漸拓寬，進入其中的元氣越來越多。不到兩個時辰，從開始的細水慢流到后來如山間小溪潺潺而來，荀川的速度越來越快。
卯時，一股熱流在四肢百骸間彌漫，而后緩緩往頭頂聚集。半晌，荀川張開嘴和鼻孔同時出氣。
“呼”地一下，三道帶著雜質如煙霧般可見的濁氣噴出，在半空微微停滯后，漸漸糾合成一道氣團向窗外沖去。
越過六七丈距離，撞在樹干上四面散開。
“舒服！”荀川閉著眼睛，聲音微虛，長長地嘆息道。
短短兩個多時辰，他已經用掉了接近兩枚昆岡錢。失去元氣的昆岡錢，少了幾分溫潤之意，像極了凡間的高級玉石。
換做平時，他定心疼到無以復加。但畢竟窮大的，一時間發了筆小財，財大氣粗，揮霍一下也無可厚非。
何況還是為了提升自身修為，符合原本獲取資源的目的，正是用在了刀刃上。
將第二枚中剩余的元氣吸走，荀川立即開啟了第三枚昆岡錢。
……
一天后，直到第十枚昆岡錢僅剩三分之一時，荀川所有經脈方才盡數打通。
一睜眼，右眼瞳孔閃現一道藍光，宛然有龍在眼中游走，一閃而逝。
進而毛孔張開，有氣從中放出，將衣服震得獵獵作響。
一張嘴，一股冗長且比之前更甚十倍的黑氣噴吐而出，在形成人頭大的氣團后，倏地飛出。
正微微展開枝椏準備吸收破曉第一縷晨光的桃樹，被這股氣直接砸出了一個明顯凹陷，旋即黑氣四散開來。
恰逢東邊的天空吐露第一抹魚肚白，晨曦廣照，黑氣避無可避，似遇著了天敵，“嗤嗤”幾聲消失在天地間。
這是在荀川經脈中積累了十五年污濁的陰煞之氣，既修純陽之道，于己不利的陰煞便會自動排出。
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荀川微微一跳，竟覺得身體又輕了一半。
因為端劍的緣故，他身體本就極輕，只要放下黑鐵大劍，短距離的爆發速度之快，幾乎能讓凡人肉眼追不上他的影子。
而現在更是進一步提升。
加之經脈完全打開，如在一片渺無人煙的原始森林中硬生生開辟出一條大道來。靈力運行極為通暢，已不再需要結印也能瞬間調用。
“起！”看著不遠處的杯子，荀川抬手一指道。
只見一道靈力立刻覆蓋其上，可那杯子只不過原地抖了抖，半晌也沒挪動半分。
可荀川見狀卻喜出望外，雙眼放光，額手稱慶：“哈哈，有動靜！終于是進步了。”
要想控制物體，必須達到元門境第四期馭物，他顯然還差得遠。
“這才短短三四天時間，我已突破元門期，向脈輪期進發。雖比不上聶兄上品仙骨，總算進度也沒慢太多……”荀川感慨道。
“晚些時候出門逛逛，看看有沒什么東西對沖開頂輪有幫助。”
此時方才破曉，而東院集市，不分晝夜，總有人在賣東西，但定然不如天亮時分熱鬧。
爬上沒有被褥枕頭的床，荀川閉上眼。
幾天了，他沒睡過一覺。
修士無需睡眠，只需打坐即可。
但修為低時，適當的睡眠有助于減少體內的靈力消耗。
不久，輕微的呼嚕聲傳來。
墻角之外，那株被感應過的雜草，彷如生了靈性。
隨著他沉沉的呼吸，前后左右，微微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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