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開始連載后，他都是一回一回出稿的。所以聽說這次一連出了四回，頓時讓風(fēng)塵仆仆從粵州回首都參加一個業(yè)內(nèi)聚會的顧、李二人欣喜若狂，剛下飛機(jī)，提著行李直接就來到了“俠之大者”頂樓他的辦公室里。

說到底，二人現(xiàn)在拋卻《神州武俠》的負(fù)責(zé)人身份，還是《神雕俠侶》的忠實擁躉。

工作人員得鄧錚授意，給二人開了門。二人進(jìn)了辦公室，水都顧不得喝一口，直奔辦公桌。

顧偉元用鄧錚的電腦看電子版，李海洋則按照鄧錚電話中提示，拿出一份剛剛打印好的版本，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

以上，是鄧錚在帶貝格格去吃飯途中發(fā)生的事。

鄧錚這次一下弄了這么回出來，就是因為接下來的第七回“重陽遺傳”中有讓無數(shù)讀者心塞吐血的一幕，小龍女非情之故、意外……當(dāng)年自己讀到這里心塞了好幾天，氣得渾身哆嗦，一度棄書，后來超級不甘心抱著想看尹志平怎么被碎尸萬段的心情重新?lián)炱穑@才咬牙讀了下去，卻也因此得到了另外一番無與倫比的成長與感動。

從《射雕》結(jié)束連載到《神雕》開始，中間隔了將近一年，其實有四層原因：

其一，自然是避免撞車，希望等《射雕》實體書盡量普及到最大化，培養(yǎng)足夠多的粉絲，為《神雕》奠定厚實的讀者基礎(chǔ)，圍脖賬號上開展“如果射雕”也是為這個做的配合。

二是希望能先用《白發(fā)魔女傳》這個同樣虐心同樣悲劇色彩濃郁的愛情故事鋪墊一下。

三是避免被當(dāng)成異常生物給解剖了。寫小說這種工作畢竟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從事。它終究不是伸進(jìn)自己口袋里掏東西，左邊掏完還有右邊，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人，如果《萍蹤》《射雕》《神雕》三連發(fā)，決計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在三部書的連載間隙，都留有時間，只不過后者留的時間更長了些。

但最最重要，一直讓他舉棋不定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有一個私心。想嘗試看能不能把“重陽遺刻”中這一段不爽的情節(jié)給修改了！

就算不能直接刪掉，換成個親親摸摸猥褻一下什么的也湊合，似乎這樣也能起到對劇情和情感的推動作用，畢竟，對古時候女子來說，那也足夠分量的了，足以讓小龍女對楊過的感情捅破那層窗戶紙，繼而發(fā)生后面的各種事情……所以他在閑暇期間，一直都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嘗試！

為此，在《長風(fēng)鏢局》劇本前期探討時。他夾帶私貨，把關(guān)于《神雕》修改的一些想法撕成碎片，拿出來讓老聞、朵夢、孫天空三人幫忙討論。導(dǎo)致七十集的劇本足足討論擬定了三個多月。

然而，他還是沒找到脈絡(luò)，因為他發(fā)現(xiàn)，這真的是一件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事件，一旦修改，別說整部書的厚重程度一下從三山五岳輕成了風(fēng)一吹就倒的麥草垛，就是后面很多劇情和情感都帶動不了，或者帶動得很勉強(qiáng)……

或許。這就是經(jīng)典的力量吧。

他最后只能放棄。

既然按照原著來，那么顧、李二人作為《神州武俠》的直接負(fù)責(zé)人和審稿總編，作為自己的朋友和合伙人，就該提前跟他們交代一下，因為這個情節(jié)，很可能會引起部分讀者的憤怒和雜志訂閱量的波動，需要讓他們提前做個心理準(zhǔn)備。

剛巧知道他們回了首都，剛下飛機(jī)。途中會路過“俠之大者”，就打電話讓他們有時間先去看一下稿子。

“什么叫部分讀者的憤怒和雜志訂閱量的波動？！鄧錚，鄧總，鄧?yán)系埽氵@文字拿捏得真好。我李海洋現(xiàn)在就以十幾年的編輯經(jīng)驗告訴你。這個情節(jié)一出，雜志就毀了。還波動個鳥，直接沒人訂了！也絕對不是什么部分讀者憤怒，而是集體發(fā)狂，直接過來潑油漆砸我們雜志社你信不信？！”

李海洋萬萬沒想到自己興沖沖跑過來居然看到的是這樣的情節(jié)，因為沒有一個字的直接描寫，所以他還楞了楞，認(rèn)真又讀了兩遍，跟顧偉元還交流了一下，這才知道居然竟然駭然就是這樣，郁悶得差點暴走，摔了桌上的煙灰缸！

這會兒見到鄧錚，心里還跟塞了一大口活蒼蠅一樣，紅著脖子，一臉猙獰。

顧偉元也是面色凝重的在抽煙，看到鄧錚進(jìn)來，點了點頭，然后視線繼續(xù)留在電腦屏幕上。李海洋讀到那里就沒再讀下去，他卻是一直在往下讀。

“李哥，來，深呼吸，喝口水先。”

鄧錚知道他是為雜志社在考慮，也理解他此時的心情，所以也不生氣，倒了杯水，笑呵呵道。

“老弟啊，哥哥求你了，咱改一下好不好？不能這樣弄啊！這要是個一般角色，怎么來都行，你看當(dāng)初的穆念慈被楊康玷污，大家反應(yīng)不小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多，因為她是心儀楊康的。可這回這算什么？！而且，最要命的是，你知道現(xiàn)在小龍女的人氣有多高，半點不亞于當(dāng)初的黃蓉！你這不是懸崖上走鋼絲，你這是懸崖上直接往下跳啊？！咱這勢頭好好的，為什么非得這樣呀？！”

李海洋代入太深，就差捶胸頓足了。

鄧錚過來之前，心里想了七八種說法，天殘地缺男殘疾女失貞的“平衡論”、將叛逆和反抗封建禮教束縛徹底進(jìn)行到底的“摧毀論”、真正超脫世俗和一切局限的最純粹最凄美最震撼的“愛情說”……然而此時，他忽然覺得說什么都是無力，也沒必要，只能用后續(xù)的連載來證明，便只淡淡來了句：

“李哥，這只是一部小說。”

李海洋一愣，還要再說，鄧錚拍了拍他的肩，“還有，這是我的小說。”

李海洋嘴唇張合了幾下，終于不再說話了。

一直抽煙看書沒發(fā)話的顧偉元這時抬起頭來，“我就問一句，如果不妥當(dāng)，老弟你也別介意，這是自己堅定的創(chuàng)作理念，還是因為被評論家和學(xué)者們架起來了，刻意為之？”

這句話很有分量，意思是你千萬不要因為《射雕英雄傳》被夸上天去了，各種什么人性、理想、家國大義解讀得太過了，導(dǎo)致心態(tài)失衡，刻意增加思想厚度和文學(xué)性，非得要朝人性的漩渦里蹦，你要記住，咱們這終究是娛樂大眾的通俗文學(xué)，可以夾私貨，但凡事，咱得有個度!心里，得有個譜！

說實話，這話有些刺耳，鄧錚聽得不特別舒服，但卻也心生感激，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諍友諍友，貴在一個錚字。

顧偉元敢冒著徹底開罪的風(fēng)險說這個，絕對是拿他當(dāng)真正的朋友。

“放心吧，顧哥。這部書的構(gòu)想，還在《射雕》之前。”

鄧錚撒了個不大不小的謊。顧偉元聞言，面上表情頓時一松，笑罵兀自低頭郁悶的李海洋道：“老李啊老李，這么多年，你還是那個急性子，就不會繼續(xù)往下讀讀？我一口氣看完了這四回，稍微看出了點門道來，雖然心塞依舊，但繼續(xù)看下去的動力卻更足！相信鄧錚老弟吧，看看他后面會給咱們帶來怎樣感動和精彩！我現(xiàn)在突然有種感覺，這部書，可能比我之前想象的還要波瀾壯闊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