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坐在這里的女人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又有哪個不知道對方家里的事情。就好比南安王府，跟賈家——之前的榮國府，現在的將軍府——一樣，同樣是四王八公中的一員，從來是共進退的。之前，賈家由二房當家的時候，也不見南安王府有什么話兒出來，更甚者，南安太妃還多次當眾表示對王夫人的喜愛，也曾經夸獎過賈政品格端方，倒是對大房冷冷淡淡的，如今說出這樣的話來，叫人如何不唏噓？
墻頭草，不外如是。
下面一位夫人輕嘆一聲，道：“雖然說百善孝為先，可若是想做到十全十美的地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堂上尊老若是清楚便罷了，若是有個其他什么念頭，又恰好是固執的性子，做兒女的又能夠如何呢？賈家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固然是因為長子不作為，可未嘗不是因為他孝順母親的緣故。”
南安王妃道：“可不是這話。說起來，我跟賈家也不算陌生，他們家剛沒的那位四姑太太是我的手帕交，我們也是在簪花會上認識的。當初他在家的時候，還能夠勸著這位老太太些，故而那王氏對這個小姑子是恨得直咬牙，覺得都是他害了他們家的前程，背地里還找這個小姑子的麻煩。可憐吶，出了這樣的事情，我那好友沒有闖過這一關，留下個女兒就去了。那王氏倒是只被禁足了事。”
方才那位夫人道：“林家這位賈氏夫人，臣妾倒是沒有見過。只是林家這次也是倒霉。既然林大人是賈家的女婿，自然不好說賈家的不是的。可是御史臺其他大人都可以開這個口啊。誰知道，這事情是出來了，林大人卻倒了霉……”
嘉善長公主笑笑，口中卻道：“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外如是。言官的本分就是聞風奏事。林如海是賈家的女婿沒有錯，可他也是臣子，為國盡忠才是他的本分。這世界上有孝順兒子，也有大義滅親。更何況。他也不過是賈家的女婿罷了。”
他是知道這里頭的文章的。“為尊者隱”，這是做人家女婿的道德標準之一。林如海可以找機會私底下勸說賈母，賈敏也可以找機會私底下勸說賈母，但是他們不可能將事情捅到朝堂上面去。那樣一來，賈敏就會因為“枉為人女”而不得不死了。至于林如海的貶官，嘉善長公主比在座的這些女人知道得要多得多。江南鹽政腐朽不堪，每年收上來的鹽稅是一年比一年少，明眼人都知道里面有問題。皇帝本來就想找個能干的官吏去理一理鹽政上面的事兒，林如海也不過是三個人選之一。最后會選定林如海，也不過是湊巧而已。
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
皇家也缺錢缺得厲害。江南的賦稅老是收不上來。邊關的軍餉又年年欠著，就是嘉善長公主這等很少關心這些的女子也知道，這樣的情況再持續下去，只怕國祚危矣。
嘉善長公主道：“罷了罷了，我們也不要說這些沒意思的事兒。對了。這會兒時候也不早了，小孩子也該睡午覺了。張少卿夫人，不如將那孩子到這后頭來休息吧。順便讓我也見一見這個讓皇兄夸贊過的小姑娘。”
張姜氏立即起身行禮。
公主話音一落，就有人出去歷練。不多時，賈玖就在侍女的陪同下在外面等候，得到允許之后，才進去給公主磕頭。
嘉善長公主道：“免。抬起頭來。讓本宮好好看看。”
膽敢當街告御狀的女孩子，嘉善長公主以為是多么張揚的小鬼，如今一見，倒是出乎意料。
嘉善長公主也見過不少女孩子，不少女孩子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會忍不住東看西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倒是這女孩子，老老實實的。尤其是那雙眼睛，這樣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若是長在別人的臉上。必定顯得靈動萬分，偏偏長在這孩子的臉上，倒帶了一絲呆滯，讓這孩子看上去越發像慶豐司里的菜兔兒了。
沒錯，平日軟軟弱弱、被人欺負都不知道反抗卻有搏鷹之能的兔子。
這是嘉善長公主對賈玖的評價，這也是對賈玖最準確的形容。剛來的賈玖有這個膽量告御狀，如今的賈玖絕對沒有這個膽量鉆狗洞偷跑出家門。
嘉善長公主一見之下，對賈玖便沒了興趣。倒是南安太妃道：“咦，這孩子的花簪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嘉善長公主原來還不想提這事兒呢，見南安太妃居然提起這事兒，心里隱隱有些不快，臉上卻是溫溫柔柔的樣子，道：“說的也是。很少有你這般年紀的女孩子會留下花簪的。南安太妃不提，本宮也忽略了呢。今日你做了什么才藝表演啊？”
賈玖聽見公主垂詢，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回公主擔心，我，民女、臣女沒有參加才藝表演。只是在假山那邊迷路很久，不小心闖到一處地方。那里有位白衣公子，見臣女狼狽，便讓臣女在那里休息了一會兒。臣女就跟那位公子說了幾句話，然后就不知道為什么，他就問臣女要簪子。臣女也不知道為什么。”
嘉善長公主聽得頭疼。
這丫頭跟自己聽說的似乎有些不同。不過，這樣的他更符合一個不曾好生教養著的八歲的小丫頭應有的表現。
長公主就細細地問他，經歷了什么事情，如何迷路，先是如何走，后來又如何走，闖到聽思臺以后，又跟對方說了幾句話、做了什么事情。
終于，長公主道：“本宮明白了。那處假山原來就是請了玄門中人特別設計的，分成里外三層。我這府里除了特別訓練過的幾個內侍侍女，其他人若是去了那片假山，也很容易迷路。你能夠從外圍走到最后，這里面固然是有運氣的成分，你在陣法上的天分也是得公子青眼的原因之一。何況，至始至終你都沒有丟下你的侍女，甚至拖著他往前走，可見你是個心善的孩子。對方收下你的簪子，也在情理之中。”
見賈玖的臉上出現了遲疑，長公主殿下非常奇怪，道：“怎么了，不開心么？就是十多歲的姑娘也有不得不帶著簪子回家的。有人問你要簪子，你應該驕傲才對，為何面露遲疑之色？”
賈玖在地上磕了個頭，道：“公主殿下，實不相瞞，其實這次簪花會，臣女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甚至跟家里的堂妹表妹們約定好了，這次回家，要把簪子帶回去，大家一起賞鑒把玩的。現在，簪子沒有了，臣女……臣女真的很喜歡那支簪子。一整塊玉石雕成的簪子，還是三種顏色，碧綠的荷葉正面、淺綠的背面，還有淺紫色的荷花花苞，就跟真的一樣……”
賈玖發現自己似乎又做了一件傻事。
嘉善長公主終于忍不住大笑：“我第一次見到被留下簪子而不開心的女娃娃。罷罷罷，我再送你一個擺件好了。”
嘉善長公主轉頭去吩咐下面的侍女，那侍女出去了沒多久，就捧了一座翡翠擺件過來。那是一座約一尺高的翡翠大擺件。暗綠色的玉肉和黑色的玉蘚被雕成了峭壁上長滿了苔蘚的巖石，柔弱的蘭草從巖石的縫隙之中探出身子，在風中搖曳著自己的葉子。偏藍的暗綠色惟妙惟肖地告訴世人，這株蘭草是多么的不容易，又是生活在何等艱難的環境之中。連陽光對于他也是一種奢侈。翡翠因為艷麗張揚而被世人詬病，可是翡翠的透明卻很好地表現出卻因為光線的不足，使得這蘭草多了一分透明質感。這份透明更是讓這件擺設多了一分生命的真實。蘭草上，露珠點點，還有一只黃褐色的蛐蛐停留其上，與那含苞待放的花蕊交相呼應。
明明是石頭，卻在此刻散發出蓬勃的生命力，看得賈玖根本就移不開眼睛。
嘉善長公主道：“如何，本宮就用這個換你那支簪子如何？”
賈玖抖了一下，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轉頭去看張姜氏，見張姜氏對自己點頭，這才磕頭，謝過嘉善長公主的賞賜。
其實，在古代中國，玉的身價最高，黃金有價玉無價，說的是玉，而且是軟玉，從來就不是硬玉翡翠。其次是珍珠，下來才是瑪瑙。至于翡翠，那也是因為慈禧喜歡，這才開始被世人追捧。說起來，在這屋里，還真沒有人對這翡翠擺件有多大想法。公主拿著這個出來哄賈玖這樣沒見識的女孩子，張姜氏也心安理得地讓賈玖收下。
因為翡翠本身的身價并不是很高，這擺件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就是工匠的手藝。而皇宮里面，最不缺的就是手藝好的工匠。有的工匠，空有手藝，卻因為資歷和背景不夠，只能屈就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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