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武剛剛起身，家里的大門被敲響了。
來人是李二。
也不知是牛福太講信用，還是怕獨孤武反悔，這來的也太早。
“師父。”李二咧嘴傻笑，想起自己收徒沒去正陽村拜見，又有些不好意思：“師父，冬天俺進不了······”
“收徒的事我知道，沒事，我又沒怪你。”獨孤武打了個哈欠，笑道：“進屋坐，吃了早飯我們就去酒樓教你做菜?！?/p>
李二手中提著的禮物伸到一半，連忙勸說道：“師父不能去酒樓?！?/p>
李二的想法很簡單，做菜這門手藝不能輕易的傳給別人，酒樓的牛通雖是他的徒弟，但是哪有師父還沒學會，就讓徒弟先學會的道理。
獨孤武想得更簡單，錢。
買雞鴨鵝要錢，而且雞鴨鵝老貴了，像似這種在大唐算的上大菜的菜式，徒弟肯定不會只看過一遍就能學會，得買好些雞鴨鵝來教導，太浪費錢。
若是去酒樓，便不用他出這筆錢。
雖說教徒弟廚藝是一個師父的本分，但本分也不能太傷錢。
“不去酒樓學，買雞鴨鵝和調料的錢你出啊?！豹毠挛溆行┎惶吲d自己竟然收了個傻徒弟，都不知道替自己省錢。
李二脫口便道：“俺出。”
獨孤武不太清楚李二的家底，可是一個廚子的工錢肯定不會太高，想來李二的家底也不夠厚實。
“你出？！”
獨孤武想也沒想，一巴掌就抽到了李二頭上：“老子抽死你個敗家玩意兒，你知道買材料要多少錢啊，你是有錢燒得還是咋滴？有錢不知道給家里的婆姨和兒女買些好東西啊，老子不抽你就不是你師父?！?/p>
被人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的抽在腦袋上，李二心里卻是暖烘烘的，他不是犯賤，只是心里很感動。
但是三十來歲的人，被師父像教育小孩子一樣的打，李二的面子有些掛不住，尤其周圍的街坊四鄰都站在門外朝他望了過來。
“師父，您聽俺說啊，昨日牛掌柜給俺錢了。”
獨孤武又抽了一巴掌。
“師父，您又抽俺作甚？”
獨孤武佯怒道：“那你咋不早說?！?/p>
實際上，獨孤武手癢，覺得抽人的感覺真不錯，忍不住多抽了一巴掌。
“牛掌柜給你的錢和購買材料的錢都要記清楚，如果有剩，記得還；如果少了，記得要；咱們不占便宜也不能被人占便宜?！?/p>
“曉得咧?！?/p>
讓李二進屋，獨孤武便毫無壓力的接過李二手中的東西，畢竟那是徒孫們給的孝敬。
回屋放好東西，帶著李二去了廚房。
廚房里的東西早已不在像當初獨孤武剛來的時候只有米，現在不敢說各種食材和調料具備，卻也增添了許多。
尤其是那放在灶臺上的蒸籠，獨孤武可是費了好大的心力才從涇陽縣一個編竹編的老人家手中弄到的。
蒸籠很早就有，大唐當然也有，只不過能用上蒸籠的人家不多，涇陽縣根本沒得賣，詢問了好些人才找到會編蒸籠的老人。
蒸籠里早就放好了白乎乎的包子，這是獨孤武昨日傍晚準備好的，對于飯食的要求，他向來就很嚴格，在有條件的情況，獨孤武一直如此。
看著獨孤武把蒸籠放下鍋，李二奇道：“師父，您還會做籠餅啊?！?/p>
籠餅，在大唐是一種統稱，不管是饅頭還是包子，只要是放到蒸籠里蒸的餅子，大家都習慣了稱之為籠餅。
獨孤武在涇陽縣待了大半個月，吃過很多籠餅，味道極差不說，還死貴。
會做籠餅的人在涇陽縣不多，似乎人人都把蒸籠餅當成了一門傳家手藝。
獨孤武舍不得買，從來都是武士元這個好朋友買來一起吃。
不過武士元最近也不買了，因為總是到獨孤武家混吃混喝，對此獨孤武是有怨言的，因為武士元總不給錢。
“籠餅有何難，值得你大驚小怪，等吃過早飯就教你?！?/p>
“謝師父?！?/p>
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了武士元的喊聲，“二郎，你說的包子做好沒，兄弟我來了?！?/p>
獨孤武現在已經懶得答話，理都沒理。
武士元來獨孤家猶如回自己家，沒聽到獨孤武的答話還是進了廚房，瞧見李二蹲在灶臺前燒火，問道：“你是何人？”
“我徒弟，叫李二。”
武士元頓時笑道：“李二，快叫師叔?！?/p>
“俺為啥叫你師叔?！?/p>
“我與你師父兄弟相稱，你不叫我師叔，叫什么？”
獨孤武瞧了眼占便宜的武士元，看著李二認真道：“各論各的，叫他武胖子就行?！?/p>
李二也耿直，直接叫了一聲武胖子，武士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吃早飯，獨孤武是郁悶的，武士元和李二兩人就像餓虎奪食，嘴里塞著包子，手中還拿著，整整一屜的小籠包，獨孤武愣是只搶到三個。
獨孤武唉聲嘆氣，“看著你們兩個，我又印證了一句俗語，和吃貨一起吃飯，千萬別講究風度，講究風度就得餓肚子?！?/p>
“有這么一句俗語？”武士元傻乎乎的問道。
獨孤武沒理他，叫著李二一起出門，順帶著把武士元也趕出了家，只不過武士元沒去上學，跟著獨孤武師徒二人去了市場上。
所謂的市場只是獨孤武下的定義，其實這里是間坊市，是涇陽縣的宣花坊。
名字往往與實際環境成反比，宣花坊亦是如此，四周嘈雜正常，關鍵是很臭，各種腥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讓人直欲作嘔。
武士元忍不住跑了，獨孤武和李二倒是習以為常的走了進去。
“二郎，今日來買點啥？”
“三嬸啊，我今日不要菜?！?/p>
“二郎，來看看魚，剛從河里撈的，拿一條回去?！?/p>
“六叔，我今天不要魚。”
······
打招呼的人很多，基本上街道兩旁的小商戶都會跟獨孤武說上兩句話，這就是獨孤武在涇陽縣大半個月的人脈。
人脈的格局有些小，也有些低，但獨孤武很喜歡這種相處。
徑直走到一個買雞鴨的老人面前，獨孤武笑道：“胡大叔，最近生意咋樣？”
“好咧，好多咧，老漢得謝謝二郎?！焙笫灏櫚桶偷哪樕蠞M是笑容，從身后的袋子里摸出了兩個雞鴨蛋，遞給獨孤武，“家里沒啥好東西，二郎你拿回家嘗嘗?！?/p>
獨孤武推辭道：“蛋就不要您的了，我請您打聽的事咋樣了。”
胡大叔是涇陽縣里唯一販賣家禽的人，準確的說是唯一固定販賣家禽的人，手中有不少的貨源，家里的兒子和孫子到鄉下買貨，他們老兩口就在涇陽縣賣貨。
以前生意不太好，獨孤武幫忙提了些建議，比如買的多送雞籠，或者價格便宜一些，買的少，幫忙整理干凈。
因此，胡家最近的生意不錯，一家人都記著獨孤武的恩情。
可以說宣花坊的多數小販都受過獨孤武一些提點，生意不敢說好，卻是比原來要好太多。
胡大叔笑道：“問過咧，二郎要的雞鴨鵝有些多，得過幾日才能湊齊?！?/p>
“那過幾日我再找您，今日您家所有的雞鴨鵝都買了?！?/p>
胡大叔有些跟不上獨孤武的跳躍性的思維，愣了一下，問道：“都買了？這有好些咧。”
獨孤武撇了眼地上的雞籠，雞鴨鵝共有十幾只，買回家不能一次做完，養著吵人，關鍵浪費糧食。
“那就拿四只雞，再買兩只鴨，我最近可能天天都要，您記得給我留著，每日留上兩只?！豹毠挛渲噶酥干砼缘睦疃Φ溃骸八刻於紩砟?，錢，您讓他給。”
給了錢，李二提著雞鴨跟著獨孤武出了宣花坊，走到坊市門口正好遇見少年進坊賣豆苗，想也沒想便抓了一大把，說了句晌午來我家吃飯，轉身就走，連錢都沒給，脾氣大得很。
回家讓李二把東西放好，兩人又出了門。
照業坊。
李二很熟悉，估計平日里就沒少來。
站在坊市門前，李二咽了口口水：“師父，不是學做菜么，您這是要請俺上青樓啊?！?/p>
“美得你，還請你上青樓，要請也是你請，老子還沒去過呢，跟我走。”
獨孤武當然不會帶著李二上青樓，他是來買鹵料的，為什么來照業坊買鹵料，原因不復雜。
在大唐，好些鹵料被稱為香料，比如花椒胡椒等等，要買鹵料還真的來照業坊，只有照業坊才能購買齊全，當然所謂的齊全其實也只是一部分，反正獨孤武記住的鹵料配方，估計全大唐也找不全。
青天白日還能聽見喘息聲，獨孤武暗罵了一聲禽獸，加快了腳步。
購買齊鹵料，獨孤武叫李二去弄了好些荷葉，然后又去酒樓借了個深桶大鍋，兩人才回家。
李二忙著殺雞宰鴨，獨孤武忙著熬煮鹵水，清理各種工具。
忙活整整一個時辰，才準備好一切。
“你可看好了?！?/p>
李二點點頭。
荷葉雞，是獨孤武首先教的一道菜，一邊教一邊詳細的解說，李二在一旁看得起勁聽的更起勁，直呼沒想到還有這么多道道。
把荷葉雞放到蒸籠里蒸上，又馬不停蹄的開始教烤雞。
“烤雞最主要的在于火候的把控，火大了容易烤焦不入味，火小了便沒了嚼勁，也太費時，在酒樓做菜最忌諱的便是浪費時間，轉動的時候要把握好節奏，你自己試試?！豹毠挛浞砰_串著雞的鐵棍，
李二剛上手，獨孤武便一巴掌抽到了李二背上：“說了讓你把握好節奏，你當你是在烤羊啊?！?/p>
“啥節奏嘛?！崩疃芪?/p>
“聽我的，現在轉動快一點，在快一點······好，就現在這個速度，一直用這個速度。”
獨孤武教導的速度肯定不完美，畢竟獨孤武不是專業的廚師，只是他前世偶爾心血來潮跟著家里的廚師學上那么幾招而已。
但是在大唐，他說自己廚藝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
李二咽口水，獨孤武也在咽口水，尤其是鹵鍋里飄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忍不住啊。
別說他們兩人忍不住，就是街坊四鄰都忍不住，太香了，那種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沒人能忍得住。
看著烤制焦黃的烤雞，獨孤武笑道：“還不錯，你自己動手試試?！?/p>
李二從最初的步驟開始動手，獨孤武也開始了咆哮。
不是咆哮李二揉動的力量太大就是咆哮李二速度太慢，總之李二被獨孤武罵的那叫狗血淋頭。
過了打半個時辰，李二還感覺獨孤武的咆哮聲在耳畔回響。
“鹵鴨的時辰你記好，用大火煮沸，然后用小火熬煮，煮到鴨子熟了，也就可以了，不用放其他調味料，宰好端上桌就行。”
李二笑道：“師父，這個俺記得住。”
獨孤武點點頭：“鹵水可以多次使用，鹵料什么時候換，有哪些種類，我跟你說過了，記住以后去長安了，買鹵料不要在一家買······”
“師父，你放心，俺都明白，這是秘方，俺又不傻?！崩疃驍嗟?。
獨孤武抬腿就是一腳，沒好氣道：“你不傻，那為什么學了一遍還不怎么會，教你的都是最簡單的?！?/p>
李二不說話了。
獨孤武冷哼一聲，讓李二回憶回憶，他出了門。
還沒進門，婦人便抱著孩子問道：“狗蛋兒你家在做啥咧，真香?！?/p>
“教我徒弟廚藝咧，中午等李大哥回來，你們去我家吃飯?！?/p>
婦人連連搖頭。
“嫂子，你別客氣啊，我也是借花獻佛，一定要來啊?！?/p>
不給婦人拒絕的機會，對于其他街坊的目光，獨孤武也視而不見，匆匆離去。
請李家一家吃飯是因為李家大哥為人熱心耿直，其他人，獨孤武倒也想過，只可惜家里的沒多的菜肴，四只雞兩只鴨夠不夠五個人吃都是一個問題。
匆匆跑到宣花坊，賣豆苗的少年還沒走。
獨孤武背起地上的背簍，拉著少年便往家里走，他很清楚，若不拉著少年，少年肯定不會去他家。
回到家，又去叫了一遍李家嫂子，結果愣是不來，還文縐縐的說什么無功不受祿。
獨孤武也不強求了，讓李二把雞鴨宰好，送了一些過去，不僅李家送了，挨著的兩家也送了一些。
聽到師父客氣說是借花獻佛，李二嘴角便直抽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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