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取…紫字。”老爺子沉默片刻后給出了鐘序?qū)幭胍拇鸢浮?/p>
鐘序?qū)幰宦牐媛断采杂种梗毯髥柕?“尾字是?”
那不高的老態(tài)身影轉(zhuǎn)了過來，盯著自己的長子，堅定有力道:“言。”
窗外雷霆一閃而落，震得鐘序?qū)庮^腦暈眩，眨眼間恢復(fù)了知覺，他重復(fù)了對面老爺子剛才說的那個字。
“言~言~紫言~鐘紫言，爹，你……”方才還喜上眉梢的鐘序?qū)帲丝棠樕钒祝瑑裳垠@詫直瞪。
紫乃天生尊位，有“龍氣”之稱，鐘家五代傳承，輪到鐘序?qū)巸鹤舆@一輩才迎來這個‘紫’字，本是天大的吉兆，沒想到鐘老爺子竟然給自己孫子取名‘紫言’。
古人有云惡紫奪朱，眼下國朝政黨混亂，藩鎮(zhèn)割據(jù)，鐘序?qū)幾鳛槌⒅爻荚跄懿磺宄细复伺e的意義。
新帝登基五載，各地天災(zāi)人禍不絕，北方三年干旱，餓殍遍地，民眾易子而食，南方洪水橫行，水獸作亂無能人治理，多處郡縣揭竿而起，都是藩王在試探京師這位昏庸的皇帝如何應(yīng)對，值此唇亡之秋，鐘序?qū)帥]有想到自己的父親要謀逆。
鐘序?qū)幝届o了心情，冷語道，“爹，我鐘家世受皇恩，即便朝中所有大臣都欲推翻姜國，我們也不能生出顛逆之心。”言辭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此刻他不再是鐘天墨的兒子，而是這鐘家一家之主。
鐘老爺料想到兒子會有這般情緒，只是緩緩擺手，嗓音沙啞，苦笑道:“并非你所想的那樣，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小兒輩，至于你我父子……就給這風(fēng)雨飄零之大姜，陪葬吧。”
鐘序?qū)幾兊靡苫螅南肜细鸽y道不是要造反?這一夜，一父一子，敲定了整個鐘家命運抉擇之事，半夜父子二人推開門，一同走出祠堂。
三年后姜國覆滅，新朝建立，享負(fù)盛名的鐘家一夜之間全族被屠殺殘害，沒有人知道為什么，伴隨著新朝的建立，這樁禍?zhǔn)码S著時間推移，慢慢消失在鄉(xiāng)野雜談中。
又過了十四年，江北辛城的乞丐窩冒出一個姓鐘的窮書生，自己吃不飽穿不暖，還時常接濟(jì)小乞丐們，弄了一個破爛的學(xué)堂，教他們識文斷字，知書曉禮。
鄉(xiāng)鄰都懷疑這個書生不是傻子就是騙子，真正有本事的讀書人都去考功名了，哪有時間成天陪乞丐混在一起。
近日聽聞煙波寺附近時常有人失蹤，昨天小乞丐窩中丟了一個叫苗苗的丫頭，這書生擔(dān)憂學(xué)生安危，沒多猶豫就決定把人尋回來，早飯過后便動身上路了。
******
江北多寺廟，光辛城周圍就有大大小小十幾座，要問如今的年輕人聽沒聽說過煙波寺，大部分人肯定沒聽說過，因為那是一座荒寺，早在百年前就已破敗不堪，些許狐鬼傳說只在老一輩人的茶余飯后閑談一二。
臨近午時，日光溫和，秋風(fēng)蕭瑟，離著煙波寺尚有十幾里路，這書生坐在山路旁一棵木樁上，看著遠(yuǎn)處更高的那座山間云霧繚繞迷蒙神異，一時興起，吟了句:“古剎云光杳，空山劍氣深。”
書生休息夠了，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將左腰間包著的那把菜刀提了提，右腰間掛著一個特制木牌，上面寫著‘鐘紫言’三字。
此行并不是頭腦一熱做的決定，傳聞煙波寺最近之所以失蹤人口，是因為來了伙山賊，專干殺人越貨的勾當(dāng)，鐘紫言自幼習(xí)練過一些武技，等閑三五人尚能勝之，不過拳腳功夫終歸比不得兵器鋒利，以防萬一拿了把菜刀傍身。
熬過今年冬天，鐘紫言便滿十八歲，當(dāng)是風(fēng)華正茂，揮斥方遒之際，只可惜從他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書生意氣，有的只是為生計奔走勞頓，寒暑拮據(jù)的一張衰臉。
偶爾目露精光，神采煥發(fā)，也會在瞬間暗淡，早已死去的父輩們希望他背起的，和他所能背起的，天地之差。他的出生和他現(xiàn)在的處境，就像是一個人的前世和今生，判若鴻溝，無法逾越。
不過匹夫可挑萬斤之力，何況他還讀過書，那些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秘密，暫時還壓不垮這個年輕人，鐘紫言自有解壓的法子，教那些小乞兒識字就是最有效的一種。
將腰扭動了兩圈兒，舒緩了酸麻之感，嘴里念叨一句:“苗苗啊苗苗，你可千萬別出什么事兒，不然你家先生可要傷心死了。”鐘紫言順著山路大步走起，快滿十八歲的身子已有七尺之高。
煙波寺所在的這座無名大山是一些山野樵夫經(jīng)常上下的地方，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里的野雞野兔，藥草石礦等等，都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山寶。
這座無名大山的山路很多，最寬的那條，是由于鄉(xiāng)民樵夫們走的太多，據(jù)說早以前煙波寺還興盛時，官家的馬車每日都會上山，只不過那都是百多年前的事情，如今這條山路也在逐漸的變窄。
鐘紫言走的就是這條大道，君子行事，光明正大，路自然是挑寬的走，在先前那座小山腰休息的時候，觀測距離這邊的路程不太遠(yuǎn)，十幾里路走下來，已是傍晚，這可真是奇了怪。
秋季多雨，看著天色越來越暗，烏云籠罩頭頂，要下雨了，鐘紫言加快腳步上山，離山腰還有一段距離，早前出來時，忘了帶傘，等會兒怕淋雨。
即便是跑著趕路，還是被淋了一段兒，天雷轟轟，一開始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下來，隨后是噼里啪啦，鐘紫言將背上的包袱護(hù)在胸口，彎著腰快速奔跑，霧氣很重，很快便看到了煙波寺的輪廓。
到了寺廟近前，已顧不得端詳查探，只是瞟了眼院門旁高大的石臺，寫著“煙波寺”三字，隨后便徑直穿過破敗的院門，跑入正殿，正殿四面透風(fēng)，頂層好幾個大窟窿漏著雨水，原本應(yīng)該擺著的大佛像已經(jīng)變成七零八落的石塊，說不出的荒敗。
正殿內(nèi)兩側(cè)有偏房，偏房的側(cè)墻由于常年沒人打理，內(nèi)里的石柱石塊裸露在外，有一些已經(jīng)掉在地上，鐘紫言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東面那間偏房比西面稍微好一點，最起碼靠近大堂的這半面墻是完整的，頭頂也不漏雨，便一屁股坐下了。
“鐘紫言啊，你出門都不帶傘，可不是活該被淋?”
自己嘲諷了自己一句，檢察干糧沒有被淋濕后松了一口氣，去外邊大堂找了一堆干草和木板，拿回東偏房起火烘衣服，一邊吃著干糧一邊發(fā)呆。
夜色幽深，月光照下，雨漸漸停了，衣服都已烘干，鐘紫言穿好衣服，打算探查一番這寺廟的其它地方，起身將火堆用土埋滅，拾來的木板和枯草已經(jīng)不多，得省著點用。
剛出正殿的門，天際雷云轟隆一聲響，震得鐘紫言耳膜發(fā)疼，聽聲音來看，雷聲落下的地方距離這里很遠(yuǎn)，但不知為何能有如此震顫之威。
鐘紫言也沒有多想，有月光照下，視線便沒那么模糊，從正殿走出步入后院，才發(fā)現(xiàn)這煙波寺的確宏大，本以為的后院其實只是中院，房舍起碼有三十多間，東西南北皆有坐落，有的甚至是三層石樓，穿過中院，來到后院，這里則低調(diào)很多，屋舍都一般大小，不過院子比前院和中院都寬闊。
凡入眼中的建筑，只有破敗荒廢，沒有一個完好無缺的，鐘紫言在后院走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的，除了其中一間稍微大一點點的禪房內(nèi)有尊完整的佛像外，其他地方?jīng)]什么出奇，于是回到中院，正準(zhǔn)備穿過中院回前院時，聽到了女童的哭聲。
“苗苗?”
沒錯，這不正是苗苗的聲音么?鐘紫言立刻掉頭環(huán)顧四周，高喊苗苗。
這聲音的來源一時難辨方位，鐘紫言冷靜傾聽，發(fā)現(xiàn)是從后院傳來，于是折返后院，一間間房舍找遍，還是沒有看到人影，最后停在那間有完整佛像站立的禪房，這時哭聲已消。
鐘紫言盯著那完整的佛像一直觀察，這里最奇怪的就是這尊佛像，為何其它佛像沒有一尊是完好的，唯獨這尊只是失了彩，仔細(xì)觀察發(fā)現(xiàn)這佛像的胳膊和半個腦袋有人為修補(bǔ)痕跡，一般人粗略看很難發(fā)現(xiàn)。
對著佛像由上到下，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這個佛像腳底的佛臺，是一個圓形石盤，與佛像本身并不契合，像是猜到了什么，鐘紫言慢慢的將石盤連同佛像推開，發(fā)現(xiàn)了藏在其下的地洞。
搬開佛像的剎那就有一股血腥之氣撲出，其中夾雜著陰冷，令人汗毛直豎，鐘紫言打了個冷顫，心理生出一絲莫名懼意，恰在此時里面又傳來一聲哭泣，聽不清是誰的，鐘紫言此刻將她當(dāng)成了苗苗。
極力克制住內(nèi)心的恐懼，鐘紫言掏出火燭吹著，將菜刀握在手中，慢慢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