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宮本是修道清靜之所，鎮(zhèn)虛子與徒眾消失之后，宮中更顯得蕭蕭寂寂。此時龔三通等人進(jìn)到玉蟾宮，嘈嚷吆喝，摔門砸椅，把這一塊清凈之地當(dāng)成私家寶墅。

萬天、青蘋等人是修道之士，尚有幾分涵養(yǎng)，找了個住處便安靜打坐，合一門的徒眾卻不持這些五律八戒，在玉蟾宮正殿點起篝火，聚在一處烤馬肉，喝烈酒，一陣陣肉香酒香飄到玉蟾宮各殿。

馮隱君住在鎮(zhèn)虛子房間，遠(yuǎn)遠(yuǎn)聞到這些酒肉味，聽得合一門一群狂徒胡說八道、大放厥詞，心中怒氣漸盛，心想：“這群邪魔歪道齊聚玉蟾宮，放肆妄為，等我晚上出去，從東到西，一個個殺了！”

又想：“萬天是萬一門的，嘒星，柏舟是靈寶派的，青蘋劍法大開大闔，頗具大氣之象，也出身正統(tǒng)道門。龔三通的合一門在修行界中小有威名。這四個門派的人聚到一起，便是為了鑄什么飛廉劍？飛廉劍有什么偌大的神通？”

林清婉也在房間中，見馮隱君憑窗而立，臉色嚴(yán)峻，問道：“馮前輩，他們?nèi)硕鄤荼姡兄\而來，說不定鎮(zhèn)虛子前輩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馮隱君道：“不像。鎮(zhèn)虛子道行頗深，已在萬天之上。這群人聯(lián)手對付，鎮(zhèn)虛子確實打不過。但今天我瞧這些人的神色，似乎也只是剛到。鎮(zhèn)虛子只怕死在別人手上。”

林清婉道：“馮前輩，玉蟾宮中并無打斗痕跡，倘若如你所說，鎮(zhèn)虛子修為在萬天之上，那么即便大敵來臨，也不會瞬間被擒，以致毫無打斗痕跡。”

馮隱君道：“不錯。”他掐指細(xì)算，說道：“白天我見玉蟾宮空無一人，心亂神分，沒有想到這點。佛家有六通，道家也有。鎮(zhèn)虛子修習(xí)心通，迵一切法，悉皆清凈。倘若大禍臨頭，自然不能不知。”

林清婉道：“你是說鎮(zhèn)虛子前輩知道萬天他們會來犯玉蟾宮，帶領(lǐng)弟子逃去避禍？”

馮隱君望著主殿，此時殿中火光大冒，似乎合一門一眾點了不少火把。忽想：“玉蟾宮有日月溫潭，潭水經(jīng)年溫?zé)幔麄兿虢杼端T劍，什么劍要用日月潭呢？”

塢——塢——

外面突有敲門聲傳來，一人輕聲道：“馮道長，我們?nèi)f天上師請你到偏殿議事，龔門主，余先生都在。”

馮隱君微微一怔，外面那人又道：“我們?nèi)f天上師說，他知道鎮(zhèn)虛子是怎么死的，你一定要過來，倘若不過來就沒機會了。”

馮隱君冷笑一聲，道：“他在威脅我嗎？”

門外那人道：“不敢。”

馮隱君見人影映窗，顯然那人守在門口等待自己。

林清婉低聲對馮隱君道：“萬天，龔三通他們陰險得很，多半有什么詭譎伎倆。他們白天聯(lián)手對付你，現(xiàn)在邀你過去，不懷好意。”

馮隱君道：“余傲也在這兒，他們不敢動手。他們想出手對付我，也得顧慮顧慮余傲。既然萬天叫我過去，我就過去看看他有什么話說！”一聲冷笑。

林清婉道：“我去不去？”

馮隱君道：“你在這里等著。”推門出去，道：“走吧！帶路。”

此時夜深，馮隱君推門離開之后，只見遠(yuǎn)遠(yuǎn)樓閣中幾處燈光，極為明亮。

林清婉在一張軟榻上打坐，這數(shù)日跟著馮隱君來到海南，一路上聽馮隱君誦經(jīng)讀詞，她用心記憶，對比自己所修煉的和枯骨掌，發(fā)現(xiàn)有許多契同之處，以往修煉之中遇上的難解迷題也一一得到解答。此時盤膝坐下，呼吸一轉(zhuǎn)，心身皆寂，神注虛空。

也不知打坐了多久，忽聽外面有吆喝乒乓之聲。聲音越來越大，伴隨風(fēng)聲火聲。

林清婉神思一清，翻身到窗邊側(cè)耳聆聽。聽到外面呼呼風(fēng)聲火聲，好嘈雜！

她心中大奇：“發(fā)生了什么事？馮隱君還沒回來，難道出事了？”正要開門出去，門外突有一道灰影飛快行來，到門口停下。

林清婉心中一喜，正要喊：“馮前輩。”卻見那條灰影身材高大，心中一突：“不是馮隱君。”閃身到一邊，屏息斂氣。

只聽門外那人低聲道：“妹子，你在嗎？”

林清婉聽到這個聲音，怔了一怔，低低“嗯”了一聲。那人喜道：“妹子，原來你還活著。我只道你死在萬天鬼道手上了。”

林清婉道：“我也以為你死了。”來的此人不是林仁剛還能是誰？

林仁剛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沒死，卻跟死了差不多啦！”

林清婉一怔。林仁剛道：“今日看到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開心。林家被萬天狗賊滅了之后，我以為林家已絕，報仇無望。原來你還活著……妹子，我從前待你太不好，你心里肯定恨著我。待我幡然悔悟，林家已經(jīng)沒了，還好，還好，你還活著。”

林清婉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說這些做什么？”

林仁剛也嘆了一口氣，悵然道：“我們林家沒了，只剩我們兩個。你跟我離開，我把枯骨掌的另一部分說給你聽。這部分是我當(dāng)初故意留下來的，當(dāng)時怕你煉成后比我強，不肯給你。”語氣之中，頗有唏噓之意。

林清婉道：“你自己煉吧！我不要。”

“不行！”林仁剛推了一下門，似乎有些激動。他壓低了聲音道：“想要報林家大仇，唯有將枯骨掌煉至大成。這一部分是重中之重，我要說給你聽。妹子，快開門讓我進(jìn)去。”

林清婉將門打開，只見林仁剛穿了一身黑色長袍，臉上涂粉抹脂。他身上佩帶香包，一進(jìn)門就有一股極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林清婉眉頭一皺，退后兩步。

林仁剛看著林清婉，嘆道：“終于見到你啦！妹子，我告訴你枯骨掌另一部分的口訣。”

林清婉搖了搖頭。林仁剛問道：“為什么搖頭？你不肯學(xué)嗎？”

林清婉低聲道：“你……你自己去學(xué)吧……我不想學(xué)，也不想再使用枯骨掌傷人了。你跟在余傲身邊，始終能學(xué)成真本事，到那時，你自己也能找萬天報仇了。”

林仁剛變色道：“不行！不行！”青筋畢露，似乎極為激動。他強行忍住，低聲道：“妹子，別生哥哥的氣了，你聽我的，把口訣背了，找個地方專心習(xí)煉。”

林清婉搖了搖頭，“我不生你的氣了。我只是覺得，人生在世，倘若總想著殺人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再使枯骨掌了，再好的玄功我也不想煉了。”

林仁剛臉色變得極為慘白，后退了兩步，道：“不行，不行！”

林清婉輕聲道：“我今日見到你使枯骨掌，確實比以前厲害很多了。你跟著余傲，總有一天能學(xué)到他身上的本領(lǐng)，到那時想要報仇也不難了。”

林仁剛搖了搖頭，又踉蹌退了兩步，慘聲道：“我沒有時間啦……你以為余傲為什么肯放過我？你以為我為什么還活著？”他顫顫巍巍地伸手去脫下大袍，又解開里衣，露出胸膛。

林清婉剛要側(cè)過頭去，便已怔住了，只見林仁剛胸口一排排骨頭突顯出來，身上竟無半肌肉，以瘦骨嶙峋四字來形容也不為過。她知道林仁剛習(xí)武多年，身體強壯，怎么會瘦成這樣？

林仁剛慘笑道：“那日余傲擒我離開，取回枯骨掌掌譜，本來要把我斃了。其實他就算不殺我，我也活不了多久啦！我身上中了他的枯骨掌，真元潰散，已經(jīng)控制不了以前食入的劇毒。”

林清婉道：“那你怎么活到現(xiàn)在？”

林仁剛道：“我將死之際，靈光忽現(xiàn)，將含光劍送給白云山劍客馮秋月，馮秋月這個貪婪成性的賊人才肯為我求情，請余傲饒了我命，又教出我控制劇毒之法。才僥幸活到現(xiàn)在。”

林清婉愣住了，道：“現(xiàn)在控制不了劇毒了？”

林仁剛道：“沒用了，余傲教我的方法只能讓我多活幾個月。”慘笑一聲，說道：“他見我快死了還讓我跟著，你道是為什么？他是怕我把枯骨掌掌譜泄露出去，想看著我死了為止。嘿，嘿嘿！所幸你還活著，今天見到了你，我真的很開心……我放了一把火燒了正殿，外面現(xiàn)在亂成一團(tuán)，誰也沒空管我。”

林仁剛道：“妹子，現(xiàn)在你知道了吧？只有你能報仇，只有你能為我報仇！我求也要求你去煉。”

林清婉道：“我……我……口訣是什么？”低下了頭，難掩悲傷之色。

林仁剛喜道：“你肯學(xué)了？那好，那好！”邊說邊穿上衣服，道：“我身中余傲枯骨之毒，身體己經(jīng)不行了，早上嘔了兩口黑血，惡臭難聞，只能以濃香蓋之。這些都是萬天妖道害的！你一定要把他碎尸萬段，不碎尸萬段難解我恨！還有余傲，他自以為是，狂妄自大，若不是他我也不會這樣！等你學(xué)成枯骨掌之后，切記一定要殺了他為我報仇！這些日子我跟在他身邊，總算看出他的弱點，此人狂傲自大，卻自以為是大善人，要做匡扶正義之事，其實生性殘忍，手段毒辣，看著我快死了也不救我。我恨他更甚于萬天！還有一人，不得不殺！那個莫凌雪，當(dāng)初在天城市場辱我，當(dāng)時我讓你去殺他，誰知他竟活下來了，身中枯骨掌還能活下來，一定要除之殺之！”

他說話之間已穿好了衣服，越想越加激動，臉上汗水一滴滴流出，他伸手抹掉薄粉，露出一張又猙獰惡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