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于自己為何會處于一片汪洋之上有些疑惑，但覺察到屋內此時還端坐的一名老者，李道元迅速收回神識，緩緩做起，雙眼緩緩睜開，漆黑如墨的眼眸如虛無星空，漆黑中又有點點亮光，邊上本悠然端坐的老者在李道元神識爆開之時心中已經掀起滔天巨浪，壓制住心中那一絲駭然，看著眼前這給人溫潤無比的青年，先前雖然隱隱有些猜測這青年修為至少是固氣圓滿，修士眼光何等毒辣，老者最初便已看穿李道元根骨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固氣圓滿已經逆天，在往大了想即便已經臻至化氣，那也最多化氣初期，是以才放心將此人留在船上，不曾想剛才那爆散開的神識轟然輻射千丈范圍，讓老者如何不驚。當下變了一絲臉色小心開口道“十日前遇上一頭發狂的二階海鯨，斬殺后你便是重其腹中出現。”
李道元看著這身形佝僂的老者，從其身上散發的淡淡氣勢來看，比之舍游升應該還要強上幾分，應該是化氣中期，如果以常人眼光來看，此時渾身氣機勃發的老者固然威勢無比，但進階化氣之后李道元還是明銳覺察出老者那蓄勢磅礴氣機中的后勁乏力，英雄遲暮，老者此生應該也就止步化氣中期，在沒有進階的可能，老者開口便提此事，李道元自然也知道其目的，不管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自行從海鯨腹中破體而出，老者斬殺海鯨，并將自己安頓在船上。多少有那么一絲救命之恩，李道元其實三日前便已經醒來，只不過由于不清楚狀況，所以一直閉目觀察，從老者和那偶爾進來的少年交談中，多少也知道他們救下自己另有所圖，但只要沒有趁自己昏迷時痛下殺手，那李道元便承了這道恩情。
“多謝了。”李道元微微拱手淡淡道，老者聞言松了一口氣，渾身氣機有所收斂，臉色也變得和藹許多，只是體內真元還是急速運轉，并未就此徹底放松。
李道元也不在意，而是繼續開口道：“你們是商盟的？”
“正是，不知道道友為何會出現在這里，還被海鯨吞入腹中？”商盟本也不是什么隱秘勢力，老者衣袍上便有商盟標記，便坦然承認，商盟雖然算不上什么頂尖勢力，但其內還是有很多強大客卿，對一般人來說也是不少震懾，明面上很少有人會于商盟交惡。
李道元搖頭，只記得自己正承受化氣雷劫，昏迷前本以為就此身死，卻沒想到會出現在這汪洋之上，還被一條海鯨吞入腹中，而且還成功進階化氣，此時想來也是一頭霧水，不過想來那海鯨誤吞自己，而以自己鍛皮大成的身軀，二階海鯨還難于消化，反而在吞下數日之后因為腹中異物而發狂，這才在絲毫不顧老者爆發的強大威勢，最終慘死。
見李道元不愿多說，老者也不勉強，萍水相逢，誰敢輕易吐露心扉，當下繼續開口道：“老夫武忌，道友既然醒了，老頭子便不在打擾了，還有二十余天商船就會在龍息大陸臨海城靠岸，道友若是不嫌棄商船緩慢，可等上岸之后在自行安排。”知道李道元的修為，老者自然也不會再有什么招攬之意，一個不清楚底細的強大修士，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龍息大陸，李道元微微鄒眉，位于中央大陸南邊，與中央大陸隔海相距數十萬里，即便化氣境修士也不敢貿然御器穿行，畢竟茫茫大海中隱藏著太多未知，商盟在中央大陸已經沒有據點，商船自然也不可能周轉中央大陸，目的地是龍息大陸倒也在情理之中，反正不過二十日光景，李道元也不在乎這點時間，當下朝已經起身準備離開的老者開口道：“那就在叨擾武道友些時日。”
“無妨，道友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我會與船上眾人交代。”老者微笑道。
……
離李道元所處不遠處的船艙內，老者離開后便徑直入屋，此時正值卯時，少年正在沉睡，老者看了一眼安睡的少年，嘴唇微動，最終還是沒有出聲叫醒少年，而是轉身準備離開。
“武爺爺，你怎么來了。”少年睡眠很輕，老者開門的動靜很小，但還是驚醒了過來，看見老者，微微揉了揉惺忪的雙眼，開口問道。
“本想明日在于與你說，沒想到把你吵醒了。”見少年醒了，老者和藹的說道，隨即找了個位置坐下，少年也是很快起身，迅速穿戴完畢靜坐在老者身前。
“昨晚睡得早，已經睡飽了，武爺爺有什么事叫我一聲就行，怎還自己過來了。”少年正經道。
“你姐妹都叫我一聲武爺爺，我便一直把你們當做親孫子看待，化氣境修士雖然有近五百載壽元，但一路走來，或主動或被動，那個不是在紅塵中廝殺磨練，難得安生，即便僥幸不死，一身浩然生機也消耗的七七八八，老夫也沒幾年好活了，雖然有些不同意你姐姐的做法，但只要你們愿意，剩下的光景我便會竭力陪你們走完，至于以后的事，老夫無力回天，只能聽天由命了。”或許是見到李道元那如朝陽般勃發氣勢，武忌變得有些蕭索，有些黯然的說了這些話。
少年則是有些雙目通紅的看著武忌，自己父親死后，原本聚集的數十位客卿或走或轉投他人，只留下寥寥數人，如今聽聞那自己從出生只見過數面的親爺爺似乎也要死了，剩下的寥寥數人恐怕早已暗中找好退路，真正在乎自己姐弟的也就眼前的武爺爺和姐姐身邊的楚爺爺了吧，姐姐關心自己，這些年一直讓修為最高的武爺爺跟在自己身邊，也不知道姐姐受了多少苦楚，對于那位親爺爺處于彌留之際，少年心中沒有絲毫波瀾，反而如今聽武忌提起大限將至，心中不免悶得難受。
“老了，話就多了，那青年已經醒了，我知道你之前想讓其幫你姐姐，不過收了這個心思吧，也不要攜恩逼迫，他不是你們能能掌控的，何況我們的所作所為深思起來對其沒有半點恩惠，能兩不相侵已是最好的結果。”武忌臉色一正，終于轉入正題，凝重的說道。
“他很強么？”少年也覺察到武忌語氣，有些吃驚的問道。
“比我強。”武忌則是無奈道。
“怎么可能，您不是說他才三十多歲嗎？”少年一臉驚愕，但眼神中卻是有些不信，只當是武忌謙虛。
“世界之大，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還年輕，此時妄言成敗還為時過早，只要能活著，一時的失利不要太在意，切不可急于求成。”武忌則是繼續道。
少年心中雖然還有些不相信，但聽武忌說的如此鄭重，心中不免一凜，同時對那青年的身份也更為好奇起來。
“飛兒知道輕重。”少年鄭重點頭道。
武忌欣慰點頭。
“武爺爺，你說我真的是他們說的廢物？不能修煉么，我已經十六歲了，我按照你的方法修煉了十年，為什么還是找不到氣感。”少年低頭，有些暗淡的說道。
武忌聞言也是神情一暗，伸手摸著這如自己親孫子一般的少年，悠悠開口道：“修仙求道一事，全憑天命，不可強求。”不過看著少年黯然神色，武忌心中難免有些難受，當下又開口道：“還是那句話，世界之大，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盡人事，聽天命，盡力就好。”
少年仰頭，堅定的點頭，武忌見狀心中更是一陣刺痛，十六歲還沒能找到氣感，少年顯然是沒有修煉體質了，不過他也不忍心點破，而是微笑點頭，起身離開。
看著身形似乎更佝僂了幾分的武忌，少年拳頭緊握，隨即站起身，徑直來到甲板之上，此時天邊已經露出一絲白肚，少年深吸一口氣，隨即邁開架勢，緩緩的打起一套拳法來，這拳法顯然也是一個尋找氣感的法門，少年動作極緩，雖然不見什么威力，但一套拳法打的行云流水，顯然也是多年苦工了。
半個時辰之后，少年緩緩收手，輕吐一口氣，默默感受了一番，隨即有些失望的低頭。
“你叫什么名字？”一道聲音忽然從少年身后傳來，猛地一轉頭，就看到一襲青衫的李道元正微笑看著自己，聯想到武忌的交代，少年不免變得有些急促，再看李道元深邃如星辰的眼眸，頓時又有一種被看穿底細的羞澀，廢物這個詞語一直是家族很多人內對自己的評價，而眼前這位不過三十多年紀，便已經是連武忌都自愧不如的存在，一經對比，少年的頭不禁更低了，同時一道弱弱的聲音傳來：“我叫楚飛”。
李道元邁步，走過少年身旁，徑直站立于船頭，看著遠處已經升起一半的炎星，李道元微微閉眼，沒想自己在埋骨地一呆就是十年，也不知道玉念現在怎么樣了，落星辰的身份李道元已經知道，以其實力，即然發下道心誓言，李道元倒也放心，感受著四周暖風拂面，思緒不免回到白鹿村那執著的少年，與眼前的楚飛何其相似，微微一笑，李道元睜開雙眼，輕聲道：“你過來。”
少年微微低頭，走到離李道元三丈處便停了下來，李道元轉頭，看著這稚嫩的少年，忽然開口道：“抬起頭。”
少年渾身一震，如招雷擊，猛然抬頭，眼中驚懼之余竟是多了一絲倔強，顯然是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頗為懊惱，化氣境又怎么樣，無非是一條命罷了，心中如此想，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心底那一抹恐懼還是不由自主浮現眼中。
李道元淡然一笑，對少年的表現不可置否，設身處地，自己恐怕也做不到更好。
看著那少年那俊俏的臉龐，李道元心中有一絲了然，商盟，姓楚，多半八九不離十了，李道元也不說明，繼續道：“這套拳法你打了多少年了？”
“十年”見李道元并不是那么難相處，少年心中此時已經平復不少，回答的相當果斷，也不在乎被這人說成廢物了，與眼前之人相比，家族里那些平日里趾高氣昂的人誰不是廢物。
“你沒有修煉的天資，不要枉費心神了。”李道元則是淡淡道，剛才李道元已經用神識掃視過，名為楚飛的少年雖然看上去膚白俊俏，如少女那般水靈靈的，但體內靈脈污濁堵塞，何況十六歲已經過了打通靈脈的最佳時機，往后靈脈的堵塞只會越來越嚴重，即便找到氣感，想要打通靈脈，已經不可能了，當下也不隱瞞，直接開口道。
楚飛心中其實早已有所猜測，武忌雖然從未開口點明，但每次提到自己的天資，武忌那一抹黯然還是被機敏的楚飛看在眼中，只是武忌一直開口鼓勵，楚飛心中便一直存了那么一絲希望，如今被與武忌同為化氣境的李道元點破，心中最后僅存的那一絲希冀也破滅。
支撐自己的最后一絲念想轟然崩塌，楚飛倔強的雙眼中開始浮現一抹頹色，但仍自倔強道：“武爺爺說過，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不過底氣已經不足。
“恩，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不能修煉的實事也是可能的。”李道元毫不在意少年那已經開始顫抖的身軀，無情打擊到。
頹然坐在地上，楚飛眼淚婆娑，心中希望徹底崩塌，只感覺整個人生似乎都失去意義，在沒有任何支撐。
李道元看著坐在地上無聲哭泣的少年，并不開口打斷，就這樣靜靜看著，不遠處船艙內武忌氣息幾起幾伏，但最后還是忍住了，武忌微微嘆了一口氣。
過得許久，楚飛抬手一抹眼淚，再次站起身，抬眼直視李道元，斬金截鐵道：“我不信”。
李道元有些意外，船艙內的老者也有些意外。
看著再次變得倔強的少年，李道元輕笑一聲道：“哦，是么？你為什么想要修煉？”
楚飛沉思片刻，似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過了一會這才道：“我想保護姐姐。”
楚飛并沒有說出什么豪言壯語，思索許久似乎只找到這一個答案，李道元心中有些動容，不再繼續開口打擊，而是淡淡開口道：“你打算怎么辦？”
楚飛又是一頓，片刻之后才又開口道：“繼續打拳，事在人為。”
李道元呵呵一笑道：“想法沒錯，不過要你這樣說，這天地間不是神仙遍地了么，須知有時人力不可逆天。”
沒有繼續打擊楚飛，李道元接著道：“你這個法子不行，即便是神仙來了也會這樣說，我倒有一個辦法，不過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試一試？”
“能變強么？”楚飛問道。
“或許能把。”李道元并沒有給出準確答案。
楚飛陷入沉思，船艙內老者則是忽然鄒眉，心中有些擔憂，“這人看上去也不像陰宗修士，但除了陰宗的修煉方法，還有什么能讓一個沒有資質的人修煉呢。”老者起身，迅速來到甲板，正要開口提醒，卻見楚飛忽然開口道：“我愿意。”
老者身子一頓，默默看著李道元，見到武忌出現，李道元也不在意，而是看著楚飛道：“這個法子連我也不甚清楚其中厲害，你可要想清楚了。”
武忌聞言心中更是沉入谷底，李道元所說的法子必是陰宗異類無疑了，深怕李道元傳授之后這涉世不深的楚飛陷入其中無法自拔，武忌知道楚飛心中修煉的那一絲執念有多強，所以這些年才不忍心提醒，但若要說修煉陰宗的功法，武忌是如何都不會讓楚飛誤入歧途的。
“道友好意老夫替飛兒謝過了。”隨即看著楚飛沉聲道：“飛兒，怎可受前輩如此大恩，你才十六歲，還不回去按照我交給你的吐納之法修習，一天之計在于晨，可不要有絲毫懈怠。”
李道元未開口，只是看著楚飛，楚飛則一轉頭看著武忌說道：“武爺爺，我不想在做廢物了，這個法子我已經試了十年，你雖然不說，但我知道連你都已經對我不抱什么希望了，是么？”
少年倔強看著武忌，武忌心中有些怒氣，看著少年道：“不能修煉又如何，你父親當年也不過一介凡夫，身邊還不是聚集了數十位修士，其中不乏數位化氣境，又有誰敢小覷他。”
“不，那不一樣，武爺爺，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父親是怎么死的，當初要不是爺爺認可，父親怎么可能獲得哪些客卿支持，即便如此，父親依然死于非命，而如那如路人般的爺爺這些年可管過我們姐妹死活，更別說他如今自身難保，姐姐這些年為什么活得如此辛苦，他本是一介女流，要不是為了我能好好活下去，她有何苦卷入這血腥旋渦，以姐姐的天賦，這些年要是專心修煉，說不定也早已進階化氣，我不想她為我毀了一生。”楚飛越說越激動，猛然走到甲板邊緣堅決道：“我要變強，我不想姐姐為了我做那些違心之事，我要保護她，我要讓她過自己應該有的生活，若不能，我今日即便投海喂鯊，也要讓姐姐從哪旋渦中脫離出來。”楚飛作勢便欲跳入海中。
以武忌的身手，若要阻止楚飛，他哪有半點機會，但武忌此時也被楚飛一席話震得默默無言，自己可以阻止楚飛尋死，但這之后又該如何挽回少年心中的生存之念，自己終究沒有幾年好活，身上氣息忽然一暗，武忌看著眼前這似乎忽然成熟不少的少年柔聲道：“癡兒，修煉一途本就是逆天行事，哪里來的了半點取巧，稍有不慎墮入邪道，你又可曾想過你姐姐的感受。”
“只要不成為姐姐的累贅，墮入邪道又有何妨，我不在乎。”楚飛顯然被壓抑的太久，此前心中對于修煉還存了一絲希望，但如今知道修煉之路已斷，廢物的名號終將落實，一生需要靠姐姐遮風擋雨，這比殺了他還難受，此時從李道元口中知道還有能有一絲機會，抓住這最后一絲救命稻草，怎還會輕易放開。
李道元看著兩人這一番激烈言辭，心中不禁啞然失笑，對老者心中所想也了然，當下開口道：“咳咳，道友放心，大道萬千，何嘗只有一途，我一直堅信一切皆是心之所向，若心存浩然，又怎會入邪，只有墮入邪道的人，可沒有墮入邪道的功法，何況我所說的也不過一些強身鍛體的法門，可沒有道友說的這種功效。”在了解道陰宗修行之法后，李道元知道即便陰宗功法其實也不過只是一種修煉之途，殺人取心不過一些人走了捷徑而已，修煉正道功法的人也不乏濫殺之輩。
武忌有些狐疑的看著李道元，在看看決然的楚飛，當下神色一頓，神情更是落寞幾分，隨即轉身買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回船艙，當真如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
楚飛見武忌黯然離開，心中也不免有些難過，但心思一轉，眼神瞬間堅毅，快步走到李道元面前便欲跪下，顫聲開口道：“求前輩成全。”
李道元抬手輕扶，隔著數丈將楚飛扶起，不接受這一拜，神色一正開口道：“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若心存浩然，又怎會入邪，我要傳你的這個法門就叫浩然鍛體訣，雖然對于資質沒什么要求，但也不是輕易能修成，并且所承受的痛苦也遠非尋常，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楚飛毫不猶豫點頭。
李道元微微頷首，神識忽然涌出，將浩然鍛體訣第一層直接印如楚飛腦海，楚飛腦中轟然一震，感覺全身被由里到外看了個通透，沒有絲毫秘密，來不及震撼這仙人手段，腦海中忽然融入一段段文字，片刻之后，李道元收回神識。
半柱香之后，楚飛終于將腦海中的文字徹底融合，雖然里面說的自己不甚理解，但雙目中仍然浮現出一絲驚喜看著李道元。
“陰陽化五行，五行反補陰陽……”隨著李道元悠然的不斷解說，楚飛眼中精光閃爍，像是完全打開一道新世界大門，此時正如饑似渴的吸收著李道元的話。
半刻鐘之后，李道元終于將浩然鍛體訣的入門之法詳細解說完畢，看著依舊沉思的少年，李道元淡淡說道：“希望你別辜負了這浩然二字。”
楚飛眼神一正，看著李道元凌厲的眼神，重重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