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有些意思。”林如海瞧了瞧精致的帖子，眼里透出幾許興味來。他對薛家并不陌生，豐年逢大雪，這金陵四大家族，所謂的護官符可是靈驗得很。再者薛家到底和賈府有些姻親關系，賈敏在世的時候偶爾也有提起，便是攔在門口，也沒有拒不相見的道理。何況金陵和揚州只隔著瓜洲，關于這薛蟠浪子回頭埋首苦讀一舉得了功名的事情，他也曾耳聞一二。“罷了，那就見見吧。我記得他可是剛從京里回來沒多久，別是有什么消息吧。”林如海微微一笑，他主掌鹽政，自然沒少和鹽商等商販打交道，薛家到底是皇商，縱是姻親遍布，也沒能脫離這個圈子，有什么風吹草動，他豈有不知。

“薛蟠見過林老爺。”陳默的態度不卑不亢，氣度也溫文爾雅，倒是一副讀書人的樣子，沒什么銅臭味。林如海心中微微點了點頭，倒是副孺子可教的模樣。“聽說林老爺的好日子快到了，薛蟠借此厚顏登門賀壽，也盼著能夠沾沾您的福氣，染上些書香味兒，您可千萬不要怪罪。”陳默只不過是個技術宅罷了，說不出什么華麗辭藻，只好討些口彩，力爭做到不失分寸罷了。“恕晚生冒昧，林老爺看起來似乎氣色不太好，還是請個郎中瞧瞧吧。”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陳默冷眼瞧著林海咳嗽了好幾次，面色也有些病態的潮紅，聞言建議道。“只是偶感不適罷了，無妨。”林如海倒是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上，他不過是上了年紀，身子不如以前罷了，如今官場形勢越發混亂，一時也顧不上些許不適。“晚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陳默頓了頓，卻沒有停下，“這小病不醫，恐怕會釀成大病。林老爺還是得留神一下。說來慚愧，家父當日也是如此，我又整日胡鬧，不懂事，方才造成今日憾事，晚生一直愧疚不已。若是早早醫治，想必如今家父仍舊康健著，說來真真不孝之極。”

林如海瞇了瞇眼睛，沉吟一番，良久方笑道：“你說得倒也在理。”“這原是我從盧老先生那里聽說的。當日家父忽然病重，多少郎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盧老先生到來，方才知曉病因，可惜已然遲了，只多拖了半年便去了。說來慚愧，晚生本該早些拜見，聽聞盧老先生在姑蘇，特地繞道請了盧老先生，方才遲了些時日。若是林老爺不嫌棄的話，倒可以請這位盧老先生瞧瞧。”陳默擺出了一副恭敬的樣子，娓娓道來。

“難為你費心了，這切脈什么的，倒是不用了。”林如海素來小心謹慎，自然不肯叫外人探知自己的身體狀況，何況這次犯病，林如海并未張揚，莫非這薛家提前探知了消息？林如海眼神一凜，卻仿佛隨意問道，“不知府上何人不好了，林薛兩家到底有些親戚情分，若有需要，我也斷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勞大人關心，母親和妹妹都好得很，晚生不過私心想著替姨母分憂罷了。這次在下北上去了京城，自然拜見了舅父姨母。舅家一切安好，只是聽京城傳聞，賈府有位表小姐身體著實不好，三天兩頭地就生病，太醫請了好幾位，藥方開了一堆不說，年紀小小的還要用人參靈芝好生調理，這花費著實大得很。姨母掌著賈家的中饋，似乎為了這筆開銷很是煩惱，作為外甥哪有不幫忙的道理。”陳默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道，仿佛壞了人家姑娘名聲一般。

林如海一聽，眉宇間閃過一絲凌厲，面上一副八風不動的模樣，心里卻不知道轉過幾道彎，想起了賈敏和賈王氏不和的傳聞。看著陳默一臉的坦然無辜，心里掂量了一番，只道是薛蟠年幼，不知后宅手段罷了，于是貌似無意地順著道：“這倒是有趣，說起來內子原是賈府榮國公的嫡女，只是故去幾年了，倒沒斷了聯系。京中這些傳言，我倒是不曾聽過，看來也要多加關心了。”“林老爺每日公務，顧不上也是自然的。姨母只不過是隨意說了一嘴，恰好被晚生留意到了。可是，后來又聽府里的人說這位表小姐已經與姨母幼子定了親，也是晚生的正經親戚，晚生這才上了心，想幫幫姨母。說來這原是晚生的一點私心，蒙大人垂詢，方才吐露一二，大人就當晚生說笑吧。”陳默輕輕帶過這一筆，提起了其他趣聞。過猶不及，這太焦急了，反倒會讓林如海不信。

“難為你的心意了。”林如海贊了一句，道，“今天有些乏了，你先去吧。”林如海端起了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只是聽了什么笑話一般，面上依舊是一派溫和。若非陳默眼尖，看到林海常服袖口一道淺淺的褶皺，怕是再感覺不到林如海的怒氣。不咸不淡的敘了些話，林如海方命管家送了陳默出府，隨即便有林家小廝入京，給林如海的故交送上了書信。陳默出了林府，才發現自己早已后背濕透，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壓迫和官威，心中明白，林如海這等狐貍中的狐貍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那仿若閑談的話語種，竟是布滿了陷阱，自己拿出十分小心，才不至于露了話柄。果然林如海翹了是曹黑胖的金手指吧，否則就是元春當了皇后，賈寶玉也別想碰到林妹妹的裙角。

被林海嚇出一身冷汗的陳默越發地仔細回想著原著的些細節，心里就不由地越發欽佩。這林如海不愧是探花出身又在鹽政熬了數任的人物，難怪賈母死命的巴著林家不放，甚至為了讓鳳凰蛋能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惜敗壞外孫女的名譽。只是這自林黛玉上京起，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巧合，叫人委實不敢相信。暫且將林海身為命官的疑心放到一邊，這林如海對岳家也太過信任了吧？且不說賈敏對賈寶玉的負面評價滿天飛，林如海對賈寶玉的人品行為怕是早已了如指掌，如何能夠將閨女嫁給那樣的紈绔子弟；就說王夫人對黛玉的態度，那可是生硬得很，對頭一次見面的外甥女如此，姑嫂和諧的觀點似乎略微不妥啊；再者說來，這疼女兒入骨的賈母竟是眼睜睜看著府里沒人為自家閨女服小功，賈寶玉更是在黛玉入府之時穿了一身大紅！這林家下人的眼神可真好，竟是不跟林如海講一聲么？若是這一切林如海都已知曉，如何能夠放心女兒住進賈府？更何況林如海的座師同窗弟子全體失蹤，京城里竟沒人對賈家家風有絲毫透露？陳默忍不住暴走，這黑胖子，bug問題實在太多啦~真讓人忍不住扎小人。

于是，陰謀論了的陳默果斷認為，說不定賈母在其中動手了。算起來林如海是冬天接了黛玉，卻是在來年九月才去了的，這中間那么長的日子，作為賈敏陪嫁的榮國府家仆可是大有可為，再加上金陵土皇帝甄家的勢力，林爹的死因實在是可疑至極啊。

陳默暗暗決定，以后對賈母采取回避策略，若實在避不開，也得打起十二分小心，賈府的丫頭小廝一個不要，吃食盡量不碰，送的節禮全部打包送走。越想越心驚肉跳的陳默不由得恨上曹黑胖了，就為了賈寶玉有眾多的姊妹嫖，賈家的親戚全得倒大霉。算來賈寶玉的媳婦候選人，竟沒一個父母雙全的，這是魔咒嗎？當賈府的姻親很倒霉啊，絕對是豬腳三米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大家還是躲開好了。

薛蟠之后又登門了幾次，有時候也請教些問題，和林如海的關系倒沒有先前那么淡薄，林如海也投桃報李的給了薛家一些方便。林如海有時候會拐彎抹角地打聽些京城，尤其是賈府的一些消息。陳默自然不會替賈府遮掩，但也拿捏著分寸，話題絕不涉及后院不說，就是論及賈家風氣，也是點到即止，絕對不講一句壞話，真正是貼心得很。比如她從來沒有見過賈寶玉，便不多說什么，只是表示畢竟是姨母唯一的兒子，據說長得跟國公爺很是相似，更有通靈寶玉的大造化，自然嬌慣了些，也不放心挪到外院。只是年紀小了些，三天兩頭的害個病，在學堂里沒能見到面罷了，想必以后長大了自然會懂事，不會辜負林家姑母的侄兒的期盼之心。又比如賈府很是精致講究，吃一碗茄子就要拿十只雞來配，味道倒有些失了真；賈政為盡孝心搬進了榮禧堂，賈赦為了出行方便，專門挑了馬棚附近的院子居住，真是兄友弟恭諸如此類的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