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恒思忖了片刻，終于下了狠心，召集族人將賈史氏從族譜上勾除了去，并派小廝前去告知賈氏族長并送上了豐厚的賠禮。與此同時，宋清正在寧國府上端坐著。賈敬看著宋清一派風輕云淡的做派，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暗自怨恨賈史氏糊涂。這蔭生名額豈是她愿意給誰就給誰的？恩侯已經退居一隅只為孝道，只是這賈史氏也忒過分了點。外人說起榮國府誰不暗笑沒規矩，偏生還要鬧騰。“宋兄，這事我賈敬必定給宋家一個交代。”賈敬舉杯以茶代酒致歉。“我就知道敬兄是個明白人，這次貿然打攪到底也是在下的不是。只是敬兄好歹體諒一下甥舅之情，咱們兄弟二人就那么一個嫡親的外甥，如何能讓他委屈？他日又有何面目見已故的父母以及妹妹。”宋清瞇起眼睛，語氣沉重，但是渾身的氣勢卻絲毫不少。“這是人之常情，況且這事乃是我的失職，又何來打攪一說？”賈敬再次作揖。宋清亦點到為止，賈敬可是正兒八經科舉出身，曾為進士，如今倆人也是同朝為官，此人亦是一個明白人。因此，宋清也不打算如何威逼，又隨意聊了些書畫，方才離去。

賈敬將宋清送走之后，忍不住將杯子砸在了地上。他們賈氏一族的臉都要被賈史氏丟光了，讓二兒子越過兄長，竊居榮禧堂，尚可拿孝道做掩飾。況且當年恩侯也是一個糊涂無能的，如今恩侯已經大改，雖自己曾經有意為之出頭，可恩侯念著骨肉親情并不愿意，自己還感嘆恩侯純孝，可賈史氏此舉往大了是罔顧國法，往小了也是不遵禮法，失德，如何能夠忝居老封君之位？若任由她興風作浪，他日已不是還要連累了榮國府乃是整個賈氏一族。簡直就是一個禍害。賈敬想到這里，猶不解氣，怒拍了紅木雕花幾案。

相比幾處不平靜，賈赦倒是顯得淡然悠閑得多，只是裝病不出。賈史氏想要裝病，當然成，只是要是他賈赦先病倒了呢。他們可以算是兩世母子，他在現代的時候也沒少聽別人吐槽過紅樓夢的各色事情，對賈母的心態和動作揣測雖說不能是百發百中，但是八，九不離十。賈赦輕輕搖晃了扇子，有了些許茫然，他的第一世和現在到底是不是真實的？算了，不想了。賈赦搖了搖頭，雖然紅樓夢不過是一場荒唐夢，但是對于他來說是真實的，妻子的亡故，賈府的敗落，璉兒的結局，他的流放，這些切膚之痛無時無刻提醒著這一切都是真是存在的，正是這些疼痛以及第二世他的經歷，讓他剔除了他整個靈魂中軟弱的部分，為了璉兒的前程，以及他們一房的安穩，哪怕雙手染血他也會竭盡全力去達成。賈赦眼神凌厲起來，忍不住雙手握拳。

圣上的旨意很快降了下來，隨即皇后的懿旨也跟著下來。圣上的旨意斥責了賈政所作所為，捋去了他的官職，又命榮國府分家。圣旨上亦降了賈史氏的誥命，為二品誥命，也象征意義地罰了賈赦三個月的俸祿。至于皇后的懿旨只諭令賈史氏，賈王氏佛堂靜修，抄寫女則等，好好修身養性。賈赦恭敬地接了圣旨，頭低下的時候露出了一絲冷笑。圣上這道旨意之狠，可是他沒預料到的，賈史氏如今是二品誥命，但是他可是一等將軍之爵，故而宋氏也是一品夫人，他日后若是娶了繼室，也是一品夫人。而賈史氏的誥命卻比不上自己的媳婦，這讓賈赦出了口氣的時候，亦忍不住小心謹慎起來，圣上對于他們四王八公雖親信有加，只怕防備忌憚也不小。日后，他結交其他官宦亦有時刻小心謹慎才行，萬不可出什么差錯。

賈史氏本來就身子有些不好，此時賈史氏乃是二房的靠山，王夫人自然小意殷勤地侍奉在跟前，燕窩人參等更是上上等，只希望賈母身子好了，替他們二房撐腰，沒想到幾日之后卻是這么個結果，自己又成了白身，連官太太都不是，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隨即就暈了過去，唬得旁邊的丫鬟忙著掐王夫人的人中，方緩緩地醒了過來。賈史氏到底歷經了不少世事，尚且撐得住，看著大兒子手上的圣旨和懿旨只覺得那黃色刺眼得很。賈政只是一味地唉聲嘆氣，只說自己愧對了圣恩。賈珠和賈元春二人可不是無知幼兒，賈珠素有大志，知曉其中的厲害，只覺得前程已絕，只勉力撐住。賈元春只扶著賈史氏，卻忍不住淚水漣漣，她是聰慧女子，如今她的待遇乃是上上分，在外走動之時的體面，無非是依仗賈史氏以及榮國府嫡長孫女的名頭。賈赦看著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人，忍不住十二分的冷笑，這是做給誰看的？他只是拿回了本來就該屬于他的東西，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賈赦輕瞟了賈元春，這輩子不會有什么賢德妃，賈元春得封賢德妃之后，公然不把他們大房放在眼里，也不想想她是靠什么才得封女官，若是憑她父親的官職做個宮女已經是體面得很了，哪有什么潑天富貴？還下了那道旨意，讓一群女孩去陪賈寶玉。他當初賣了迎春，雖說是為了銀子，迎春又不得他喜歡，且不在他們跟前侍奉，也是一個眼睛里沒有嫡親父母的女兒，他自然懶得費心。但是還有一層，迎春的名聲體面也毀得差不多了，閨名也傳在了外面，榮國府的名聲亦不是很好，自己好色名聲在外，璉兒又是一個不爭氣的，哪家正經人家看得上，除了新榮爆發，攀龍附鳳之家誰愿意娶這么位姑娘。還有一件，那孫紹祖雖說不是什么好東西，但是亦非不能拿捏之輩，迎春去后孫紹祖亦又娶了一房，身份比迎春低得多，姿色也差了迎春些，但是卻牢牢地拿捏住了孫紹祖。可見賈史氏有多么對賈迎春的教養不經心，連個小門小戶之女都比不上。

賈赦眼睛忍不住閃過一絲寒光，讓賈史氏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老爺，東府的敬大爺開了宗祠，命老爺還有老太太，二老爺，二太太都一并過去呢。”小廝最為機靈，討好著賈赦，語氣干脆利落。賈赦抬腳就走，賈史氏等人雖覺不好，但是這不愿意也得去，不然一個不敬族長之名也夠他們受得了。

賈敬行事亦是干脆利落，賈史氏以及二房一干人已經被圣上發落了，只好好照做就是，收拾出一處靜室讓賈史氏吃齋念佛，抄寫女則等就行了。至于二房榮國府是留不得了，就住到府后街上一處大宅子里就成，同樣也收拾出一間靜室給賈王氏就好了，至于榮國府家業自然賈赦得八成，賈政得二成，此外史家的書信也到了，賈史氏不敢相信自己的嫡親兄長居然將自己逐出宗族了，再也受不了，就暈了過去。

賈敬所舉乃在賈赦預料之中，不過賈赦倒沒想到史家老爺居然如此干脆利落，王家亦不同他記憶中的跋扈，王熙鳳的猖狂，肆無忌憚可不是因為賈史氏，而是因為王家權勢，尤其是王子騰。不過細想一下他也明白為何王家這次并不出頭，這可是圣旨，又有一族臉面在，就算王子騰特別怨憤，只恨不得打上門來。但是王子騰，王夫人之父如今尚在，可絕不容許自己兒子如此作為，不說史家所為，以及強行出頭會得罪一干官員，他們王家也會成為言官攻訐對象，更是忤逆圣意，闔府敗落乃是頃刻之間的事情，王家私底下不干凈的事情比他們賈家只多不少，包攬訴訟，重利盤剝可不止有王夫人王熙鳳姑侄倆，王夫人之母手上也不是一個干凈的。

一切交割干凈之后，賈赦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跨進了榮禧堂，心下復雜得很。不過，這還不到放心的時候，賈赦瞇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