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蝶多少年都沒有聽過了。

這一次，她聽了一夜。

她一夜都沒有合眼，關注著枳花明的動向，而枳花明卻睡得安然。

一宵無事。

她暗笑自己的緊張，枳花明也不過是個小孩子而已，又能生什么事呢？

早晨起來，梳洗罷了，吩咐店家準備了早飯。吃過了，算過店錢，一共不過一錢二分銀子。夢蝶拿之前枳花明給她的銀子結了帳，向掌柜問過了杜陵的方向，帶著枳花明走了。

出了鎮，又走了幾里路，漸漸看不見人煙，枳花明道：

“姐姐，杜陵離這里頗遠，如今用腳一步一步走去，幾時能到？此時無人，不如我們駕云過去，姐姐看可好？”

夢蝶聽了，笑道：

“我倒是沒想到，你這小狐妖，竟然還會駕云？”

枳花明自豪的挺挺胸膛，道：

“那當然，是我師父教的。我早說過，我師父最厲害不過了?！?/p>

夢蝶點頭贊了一聲：

“倒是不知道你有這般能耐。”停了片刻，又道，“駕云趕路雖說是快，卻未免要辜負了一路上的好風景。你若嫌累，等到了下一個城鎮，我們買輛馬車。一路玩賞著，豈不是好？”

枳花明見夢蝶如此說，只得點頭而已。

這一路上，芳草萋萋，野意盎然。枳花明見慣了鄉野景色，倒不甚在意。夢蝶卻十分歡喜。須知數年前她到昆侖山尋仙訪道時，也曾走過此路，只是那時她心境悲涼，對前路充滿了絕望。這般景色在她眼中，也變得凄楚無比。此時卻顯得生機盎然，令人愉悅。

快樂的時光過得總是更快些，時間迅速的過去。而這一路的旅途順利得不可思議。枳花明和她越來越合拍，她幾乎要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

枳花明在無意間總是會提到他的師父，說他的師父有多么的善良溫柔，多么的強大，又是多么的寂寞。

枳花明的言語之中充滿著思念。這讓夢蝶不能不記起那個曾被她喚作師父的人。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似乎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枳花明不想離開他的師父，可是他必須離開。而她呢？她選擇離開了那個被她叫做師父的人，她選擇忘記他。

她不愿意承認自己其實真的很想念他。在初見的時候，他曾經向她微笑。他的笑容勝過她此生所見過的所有的珍寶。她想念那珍貴的笑容，那幾乎沒有在其他人面前展露過的笑容。她也想念著他給過她的吻，想念著他的身體，想念著他的一切。

她覺得如果讓她能再看一次他的笑容，她愿意付出她所能付出的一切代價。

然而她不能，因為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她立誓寧可永遠不見他，也不要繼續忍受守候在他身邊的痛苦。

然而這并不能阻止了想念。長期以來，她把他的身影趕出自己的頭腦，以為可以從此以后就不再想他?？墒侵灰幸粋€契機，他的模樣就會重新在她心中縈繞，揮之不去。

幸好還有枳花明。如果她只是一個人，也許會被這種思念逼得瘋掉，然后義無反顧的回到北冥，只為了能再次看見他。

然而枳花明的存在讓她分神。他在喋喋不休的講述他師父的故事的時候雖然會讓她想起帝君，卻也會打斷她對他的思念。幸好還有枳花明，這個可愛的弟弟枳花明。

他們在路上走了好幾個月，當他們到杜陵的時候，已經是冬天。

而當夢蝶看到各色的燈籠掛滿了杜陵城，她才發覺，這一日，恰是上元節。

夢蝶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過一個真真正正的上元節了。她記憶中的上元節，還是在她小的時候。到了上元節，熱鬧非凡，爹爹帶她去看燈，那時候她不管向爹爹要什么零食，爹爹都會買給她。

然而她記憶中的上元節，只是荒僻鄉村的上元節罷了。杜陵是國都，其繁榮氣派自非別處可比。天色漸漸暗下去，燈火漸漸亮起來了。

上元節的這一夜，沒有宵禁。

燈火之中的杜陵城，呈現出一種與往常不同的樣子。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著，更夫的梆子聲已經聽不見了。五萬多盞花燈把街道裝點得花團錦簇，遠處的戲臺傳來飄渺的樂聲，仿佛亙古以來的幻夢。

夢蝶被人群擁擠著，她看不見枳花明了。但她并不著急，枳花明與她同行已經這么久了，行事作風早就與常人無異。況且他又知道他們住著的客棧名字，就算是走失了，也可以找回去的。

她并不急著去找他，他是個翩翩美少年，在這樣的夜晚，說不定會遇見什么特別的邂逅。而對于這個美麗的夜晚，她不想用慌亂的尋找去打擾它，只想好好享受一番。

她隨著流動的人群無目的的前行，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小攤。攤主吆喝著，她停下來，買下了一點胭脂。

她從來沒用過胭脂的，也不知道該怎么用。女孩家跟著母親學習如何打扮的年紀，她正在北冥。

而此時，她突然想要買一點胭脂。

攤主極熱情的，見她是這樣漂亮的一個小姑娘，擺出來種種的東西給她挑選。對她說：

“姑娘，這里有按時新花樣兒打造的簪子，來買一根吧！”

夢蝶摸了摸頭上的木簪，那是她離開瑤池之后，隨手用山上的樹枝削的。

她本來有不少簪子，那些都是她當初在北冥的時候，北冥的仙人們為討好帝君送來的。只是那些都是仙家寶物，她不想太惹人注意，就都沒有戴過。本來想著換一根的，卻也忘了。如今見這攤主賣簪子，就叫他拿些出來看。

攤主把簪子取出來，都是些銀簪，不甚值錢的，妙在花樣兒都極好，極新巧。若不是都城，別處恐怕是沒有這樣好樣子的。夢蝶挑挑揀揀，有些猶豫不決。

忽然有一只手從她旁邊伸過來，在她挑揀的那幾支發簪中選了一支。她聽見身旁傳來一個男人清冷悅耳的聲音：

“這一支多少錢？”

攤主說了價錢，那人如數付給了他。

夢蝶看了看那剛剛被買走的發簪，好像真的是這攤子上最好看的一支。也許真是與這發簪無緣，她有些懊惱，不知道自己剛才怎么沒有發現。

此刻，她瞬間失去了買發簪的興致，轉身要走，卻忽然感到頭發上一緊。

她聽見剛才問價的那人，在她的身后說了聲：

“這發簪，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