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沉著臉走了進來，院子里的嘈雜聲頓時嘎然而止。村民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子壯的母親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還是強裝笑容，趕緊迎了上來。
“大伯父，我……”
“閉嘴！”
石老爺子瞪了她一眼，打斷了她的話。
他掃視了一下院子里的村民，揮揮手，一臉不耐煩地說道，“子壯明天還要去應差，今天就先散了吧。”
“是啊，是啊，家里的孩子還等著吃飯呢……”
“去趟邑城不容易，說不定有多少東西要收拾呢……”
“柱子嬸，我們先走了啊……”
……
村民們一看情勢不對，趕緊借坡下驢，一個個滿腹狐疑地向院外走去。
等最后一個村民跨出院門，石老爺子這才重咳了一聲，一臉鐵青地朝子壯母親吼道，“人歡無好事，狗歡舔屎吃！都是你自作主張，屁大的事情，讓你搞得滿村風雨！”
子壯的母親自幼父母雙亡，是家族里的各位親戚幫襯著才長大的，自然少不了石老爺子這個遠房堂伯的功勞。她和子壯父親的婚事，當初也是石老爺子出面撮合的，操了不少心，出了不少力。
也就是因為這層關系，石老爺子妥妥地以子壯母親的娘家長輩自居，自然不會給她任何的顏面。
在這一點上，就連跛老爺子也比不了。
跛老爺子即使對兒媳婦多么不滿，也不方便對她惡語相向，只能對著自己的憨厚兒子出氣。
看石老爺子大發雷霆，子壯母親一頭霧水，委屈地嘟囔著，“大伙兒來看個熱鬧……”
“你還敢回嘴！”
石老爺子怒氣沖沖地吼道。
子壯母親臉色一僵，訕訕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她的小兒子二壯，子壯的弟弟，現在也已經將近十二歲，也算是個半大小子。這孩子相貌上長得和他父親頗為相似，只是眉目間多了幾分機靈。他這時候乖巧地跑過來，雙手拉住母親的一只胳膊，一邊說著軟話，一邊把她往堂屋里拽。
“母親，你先進去休息一下，讓大姥爺消消氣……”
子壯本來呆在房間里躲風頭，現在也聽到了動靜。他急匆匆地屋里沖了出來，一臉驚詫地打量著院子里的幾位。
“怎么了？”
看到子壯沖了出來，石老爺子也沒有再理會子壯的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捧得越高，摔得越疼——子壯啊，你這個家丁的差使，恐怕是做不長?！?/p>
“做不長？”
子壯一頭霧水地看著石老爺子。
石老爺子鄭重地點點頭。
桑林村的野民地位低下，平時難得有機會進一趟邑城，但石老爺子卻是一個例外。
畢竟身為桑林村的村正，他平時少不了和邑城里的官府打交道。但凡于涉及到交糧、交賦、安排徭役，乃至緝捕匪盜，官府也少不了各村的村正幫忙協助。
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對于邑城內的情況，石老爺子即使不能說耳熟能詳，但起碼也略知一二。
“雖然沖著老卜正的面子，蒲府讓你過去當一短時間短差，但估計時間不會太長?！?/p>
石老爺子一臉擔憂地說道。
對于流民村和車穩的事情，石老爺子自然是一無所知。
無論是他還是小桑林巫，都想當然認為這差使是沖著老卜正的面子。
老卜正是蒲府的家臣，子壯是老桑林巫的巫孫。而無論是老桑林巫，還是噘兒，都和老卜正淵源頗深。
“小主估計是初來乍到，不知道這蒲城邑大戶人家的規矩。”石老爺子接著緩緩說道，“蒲城邑的大戶人家，我還沒有聽說過誰用外人做家丁。唉，所以我估計你這差使長不了。”
子壯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明顯地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一邊的跛老爺子身上。
跛老爺子和小桑林巫剛才跟著石老爺子進了門，一直沒有說話，但臉色也不太好看。
見自己的祖父微微點頭，子壯明白他們幾個長輩也許剛才溝通過，心里也不由覺得有些泄氣。
但他仍然不肯放棄，滿懷期望地望著石老爺子，“大姥爺，這規矩是人定的，自然有會人來改吧？”
“難嘍——除非你愿意賣身為奴。”石老爺子搖搖頭，“蒲城邑的大戶人家喜歡用家奴來做家丁，外人很少能夠染指。一身為奴，代代為奴，生死禍福都掌握的家主的手中，自然是任打任殺，可靠得很——而做家丁的，首要一點就是要可靠，這一點外人是絕對比不了?！?/p>
更何況，小主還是個待嫁閨中的女眷，子壯又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小伙子。兩個人非親非故，瓜田李下，時間一長，難免會出傳出一些流言蜚語。小主若是真地明白事理，自然不會把子壯長留在府中。
當然，這一層顧慮，石老爺子雖然想到了，但此時卻沒有說出口。
畢竟小主“克夫”的流言，此時還沒有傳到他的耳朵中。若是他現在知道了這一說法，估計會極力阻止子壯去蒲府應差。
“好了，該說的你都說了，不要老嚇唬他?！币恢蹦蛔髀暤男∩Ａ治捉K于開口說話，“即使家丁做不長，也未必沒有其他出路。小主哪一天一高興，說不定就能在邑城里給子壯安排一個差使?！?/p>
說到這里，小桑林巫上前幾步，走到子壯跟前，把手里握著的一個小布袋遞給子壯。
子壯一臉疑惑地接了過來，“這是什么？”
“兩片干靈芝，我自己沒有舍得用。”
子壯連忙把布袋推了出去，就像被火燙了一般，“我年輕力壯的，不用這些東西，您老人家還是自己留著用吧?！?/p>
子壯和噘兒在北部荒原采藥數年，多多少少會采到一些名貴的藥材，這靈芝就是其中的一種。
靈芝具有補氣安神的功效，副作用幾乎沒有，常用還有延年益壽的好處，自古以來就是一種名貴的中藥。但即使北部荒原方圓幾十里，這靈芝也不多見，個頭也不大。子壯和噘兒每次遇到靈芝都視若珍寶，仔細處理后交給小桑林巫保管。
小桑林巫又把小布袋推了過去，半是欣慰半是責怪地說道，“知道你孝順，但這東西不是給你的?！?/p>
“啥？”
“上次見到小主的時候，總感覺她氣色不是很好，精神也有些萎靡。我本想給她把把脈，卻被她給拒絕了——真是猜不透原因?！毙∩Ａ治滓荒樀睦Щ?，“可能是嫌棄老婆子醫術不精吧——罷了罷了，禮多人不怪。子壯，這靈芝是讓你獻給小主的，讓她補補身子。若是她覺得好，我這里還有一些，都可以給她。”
說到這里，小桑林巫咬了咬牙，一臉肉痛的模樣，“這幾年你和噘兒采的那些好藥，我都留著呢。村里人都是窮苦命，我們又沒有其他能拿出手的東西。只要能討她歡心，也許就能幫你謀一份差使呢……”
聽到這里，子壯一臉感動地望著小桑林巫，又想起小主那一副惡狠狠的嘴臉，把小布袋又推了回去，“我不給！這是我和噘兒給您老人家采的藥，憑什么要給那‘克夫’……”
“閉嘴！”
跛老爺子和小桑林巫臉色大變，異口同聲地大聲呵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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