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關(guān)押的犯人，不是原本身份等級較高的，就是犯罪很重的。牢房也分三六九等，那些有官身的或者家世好的，在沒定罪之前，住的都是有桌椅寢具的套間，這算是牢中最好的待遇。其余還有單間的，多人混合關(guān)著的，甚至還有水牢，刑室等。

司馬道福等人，因?yàn)槭腔敢τH自下的命令，盡管以前身份很高，又是皇親國戚，卻也是住的條件最惡劣的多人牢房。這些牢房在地下一層，終年不見陽光，陰暗又潮濕，用鐵柵欄隔成一間一間的，里頭也沒有寢具，雜亂地鋪著許多已經(jīng)發(fā)了霉的稻草給犯人睡覺用。稻草一般是一年更換一次，犯人們平時很少能洗澡，吃喝拉撒都在里頭，以至于稻草中很快就滋生出各種蛇鼠蟲蟻。

盡管桓姚來之前，大理寺提前得到了消息，但畢竟時間有限，雖然做了些準(zhǔn)備，卻僅僅是來得及將這些人犯弄出去丟到大池子里洗了個戰(zhàn)斗澡，在牢房里統(tǒng)一燃了些劣等的熏香去味兒。因此，桓姚剛一走到這通地下室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汗臭，血腥味，各種腌臜味以及腐臭，險些沒被熏得吐出來。

底下的獄卒早就得到了通知，聽得黃門唱諾，立刻齊刷刷跪下行禮：“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聲音整齊又洪亮。

雖然犯人們也被下過嚴(yán)令，不許喧嘩，可聽到是皇后來了，還是有人大膽地為自己喊起冤來，有一就有二，法不責(zé)眾，這通地下牢房里很快就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各種喊冤的聲音，有的為引起桓姚同情心，哭得真真是凄厲。

桓姚見里頭即使點(diǎn)了火把提了燈也是黑洞洞一片，氣味熏得人頭昏腦漲，喊冤的聲音又特別瘆人，便臨時決定不進(jìn)去了。對知春吩咐了一聲，轉(zhuǎn)身往大理寺的偏殿去了。

“娘娘口諭，勞煩大人將司馬犯婦提到偏殿去。”知春對大理寺卿傳達(dá)了桓姚的意思。

渾渾噩噩的司馬道福聽見門口的唱諾聲，頓時心中一喜，這一天，她已經(jīng)盼了四五年了。

五年多以前，司馬昱的葬禮后，被桓姚從宮中一放回來，她除了去攛掇桓溫對付桓歆和桓姚以外，就開始為再一次的出逃做準(zhǔn)備了。知道桓姚派人監(jiān)視著她，那一次她花了大功夫，幾乎耗費(fèi)了半數(shù)的私房錢各方打點(diǎn)，才得以逃出建康。

一路上因?yàn)槌鲇趯?zhàn)亂的惶恐，有不少逃難的貴族和流民，混亂非常。她經(jīng)歷了好幾次與劫匪和死亡擦身而過的驚險，輾轉(zhuǎn)了好幾個月，才逃到嘉興。她以前的安排，在這動亂的時候，很多都已經(jīng)不奏效了，司馬家族的統(tǒng)治被顛覆，上臺的又是她夫君桓濟(jì)所敵對的桓歆，她一個婦道人家，沒了倚仗，又有誰肯聽她調(diào)遣。

幸得身邊有幾個以前從會稽王府帶出來的忠心護(hù)衛(wèi)，此時還肯盡心為她辦事。又拿了許多銀錢去打點(diǎn)，這才找到出海的船只，讓人同意帶他們出海。

她很清楚，一旦桓歆登基，這整個中原大地，她可能就都待不下去了。保險起見，還是去海上的島嶼比較安全。茫茫大海，到時他們再要找她就不容易了。

想的雖好，奈何卻在上船之前被桓歆的人給逮了回去。那時她滿心惶恐，不知道這一次落到桓姚手里，會受到多少可怕的折磨。她甚至想過了自殺，卻終究沒那個勇氣。

令她沒想到的是，這一次被抓回建康，她根本沒有見到桓姚，就直接被投進(jìn)了天牢，和南康公主，馬氏等人關(guān)在一起。看到南康公主那張滿是猙獰疤痕的臉，她險些吐出來，知道這是桓姚叫人下的手，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天天看著年老體衰的南康公主被馬氏打罵折磨，有時候兩人也會來打罵她，一開始她挨了許多打，后來有了經(jīng)驗(yàn)，仗著身體比兩人強(qiáng)壯，倒是不再吃虧了。

這五年的監(jiān)獄生活，如同噩夢一般。

住的地方到處都是老鼠蟑螂，跳蚤，虱子，又濕又臟又臭，吃的是糠餅爛菜葉，幾年都沒見過一絲葷腥，每天只有一頓。就這些，還常常要被南康公主和馬氏搶奪，一個不注意被她們搶了去就要餓一整天。穿的是囚服，一年到頭就只有冬夏兩身，不得換洗，到后來基本已經(jīng)看不出顏色，洗澡也是一個月才許多人一起趕到大冷水池里洗一次，常常身上都發(fā)霉發(fā)臭，頭上的虱子常年就沒斷過。監(jiān)牢里冬冷夏熱，獄卒還常常拿一些讓人難受又傷不到身體的刑罰折磨她們?nèi)贰?/p>

她進(jìn)來一個月就得了風(fēng)寒，燒得很重，她想，就這樣死了也好。可獄卒立刻叫了醫(yī)者來給她診治，灌藥扎針，把她給治好了。后來她想自殺，卻發(fā)現(xiàn)她們這一間牢房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是有人輪流守著的。據(jù)說是奉了皇后的懿旨，不準(zhǔn)讓她們死，任何一種自殺的途徑，都被堵死了。

桓姚就是想要她們活著，折磨她們。的確，痛苦地活著比死亡可怕多了。

她終于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午夜夢回，她無數(shù)次深深地后悔，當(dāng)初為何要選擇與桓姚作對。明明以她當(dāng)時的條件，可以發(fā)展成桓姚的閨中好友，甚至讓桓姚對她感恩戴德。若是如此，以桓姚的性格，必定會在晉朝覆滅的動亂之中保護(hù)她，讓她繼續(xù)擁有榮華富貴的生活。

拖著沉重的手銬腳鐐，被獄卒總領(lǐng)拖著進(jìn)了偏殿。平日在囚犯面前趾高氣揚(yáng)不可一世的獄卒總領(lǐng)，如今連頭也不敢抬，在桓姚的女官通報之后，老老實(shí)實(shí)地趴跪在地上叩首請安。

司馬道福不由自主地看向桓姚。她的容貌和五年前相比，沒有絲毫衰老的痕跡，甚至更加的璀璨奪目。或許是已經(jīng)為人母，她的氣質(zhì)清逸之余又多了些不經(jīng)意的嫵媚與母性的溫柔。她優(yōu)雅而略有些慵懶地端坐在上階，衣飾華貴簡單，卻又恰到好處，整個人如同被微光包圍的神女，凌空在高高的云端漫不經(jīng)心地俯瞰人世。

這就是歷史上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桓皇后吧。不，這一直就是那個桓皇后。只不過她自己太過妄自尊大，竟然會妄想從桓皇后手里奪走楚太祖。兩代帝王獨(dú)寵的皇后，華夏五大古典美人中唯一一個一世尊榮到薨逝的紅顏禍水，豈能是善與之輩。

如今她什么也不奢想了，無論要她做什么，只要能脫離這牢獄之災(zāi)，她都求之不得。

司馬道福打量桓姚的同時，桓姚也在打量她。五年多不見，她簡直完全認(rèn)不出，眼前這個畏畏縮縮，蓬頭垢面的女人是當(dāng)初那個春風(fēng)得意的司馬道福了。

“大膽，見到皇后娘娘竟不行跪拜之禮！”桓姚身邊的知夏呵斥道。

司馬道福回過神來，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皇后娘娘千歲！請娘娘恕罪！”

如今她早不是當(dāng)年將那個心如天高的司馬道福了，五年的牢獄生活，磨掉了她所有的驕傲。

“罷了，起來吧。”桓姚那清靈如山泉流動又略帶軟糯的聲音響起，她隨意地?fù)]了揮手，讓閑雜人等都退下，屋里只留了知春知夏和另外兩名會武的女侍衛(wèi)，然后開門見山道，“今日我來，是有事要問你的。”

“罪婦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司馬道福恭恭敬敬地回道。

桓姚勾了勾唇角，司馬道福會不會真的如她所說這般誠實(shí)未可知，不過，總是有辦法讓她說實(shí)話的。

“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二嫂，便覺得二嫂與周圍女子格外不同。”桓姚的第一句話，就叫司馬道福心驚膽戰(zhàn)，她沒想到，幼年的桓姚竟然就這么敏銳。又聽桓姚道，“后來在會稽王府便聽人說，二嫂自從十四歲那年墜塘，發(fā)了高燒醒來，便多了許多怪異言行，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那句“換了個人”幾個字說得尤為意味深長。

“二嫂能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么？”

司馬道福額上有些冒汗，她從沒想過，桓姚會問這種事。這些年，她一直所設(shè)想的，也不過是用自己所知道的先進(jìn)的知識或歷史大事件以及相對于這個時代的新奇點(diǎn)子來換取人身自由。

“皇后娘娘您誤會了，罪婦不過是大病一場后，腦子開竅了不少，是以才變了些性情。”司馬道福妄圖用以前哄騙徐氏與身邊的丫鬟婆子等人的借口來搪塞桓姚。

桓姚早就知道真相，怎么會上當(dāng)。她如今問這個，只不過是為了震懾司馬道福，讓她后頭老老實(shí)實(shí)回答她所想知道的問題，不敢耍花樣而已。

“哦，我倒不知，人病了一場就能對許多原本一竅不通的事情無師自通！”桓姚似笑非笑看著她，“或者，二嫂也可以解釋一下，你在秋蔭院時那裝滿了詩詞的檀木盒子？或者，你那未卜先知的本事？”

司馬道福心中一顫，桓姚竟然會知道她放在秋蔭院的盒子。她在來這個世界之前，曾經(jīng)成天幻想穿越，背了很多詩詞做準(zhǔn)備。但詩詞歌賦一類的東西，畢竟只屬于短暫性記憶的內(nèi)容。她來不久后，擔(dān)心自己忘記，便全部拿紙寫了下來，用一個檀木盒子裝著，鑰匙隨身攜帶。每次需要用到詩詞的聚會前，她都會溫習(xí)幾遍，以便到時候根據(jù)需要“信手拈來”。

如果桓姚知道那個盒子，必然是已經(jīng)收服了原本在她身邊貼身伺候的人，自然對她才穿來時那些在當(dāng)代人看起來很怪異的舉止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也難怪會對她有所懷疑。

“皇后娘娘所言，罪婦不明白。”司馬道福繼續(xù)裝糊涂。她也是怕被人知道魂穿的事情被拉去燒死的。就算她說出來，靈魂穿越這種事，桓姚會相信么？

“不明白？”桓姚略有些嘲諷地問了一句，然后懶懶起身，“本想好心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jī)會離開天牢，看來，二嫂對此是毫無興趣，那我也就不多事了。”說著，便準(zhǔn)備離開。

她很清楚，如今的司馬道福想要什么。她不介意拿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來換她想知道的答案。

司馬道福聞言，頓時就慌了。若真的錯過這次機(jī)會，她可能要老死在這天牢里了。

“不，不！娘娘，請?jiān)俳o我一次機(jī)會吧！我什么都說！”

“你真想好了？”桓姚不信任地看著她，似乎隨時都可能反悔。

“是！”司馬道福的神色很堅(jiān)定。

“好。這是最后的機(jī)會，若你有所欺瞞，那便休怪我無情了。”桓姚的眼神，似已經(jīng)將她看透了一般，“你放心，我既然來問你，便有的是辦法驗(yàn)證你所言真假。刑訊測謊的手段，想必你不會愿意去試一試的。”

“罪婦萬萬不敢！”司馬道福惶恐地磕頭。

“如此，便先說說你的來歷吧。”桓姚依然選擇拿這個來試探她。

司馬道福猶豫了一瞬間，看到桓姚身邊的知春凌厲的眼神，立刻畏縮了一下，老老實(shí)實(shí)道：“我是一個穿越者。”

其余四人皆面露茫然，只有桓姚挑眉等著下文，倒也沒人顧得上追究司馬道福逾矩的自稱。

司馬道福繼續(xù)道：“皇后娘娘您可能不知道穿越者是什么。那是我那個世界的一種說法。我是來自一千七百年多后的炎黃子孫。”說到此處，她微微挺直了背，這也是如今她與這些古代人相比唯一值得驕傲的地方了。

“一千七百年后？”桓姚皺著眉，似乎有些疑惑，“那你是如何來到此時的？”心中隨意推算了下時間，單純按前世所在年份來說的話，這司馬道福倒是差不多確實(shí)和她來自同一個年代。

司馬道福暗驚于桓姚的理解能力，這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diǎn)，“所以說我這樣的人被稱為穿越者，穿越，即是指的跨越時空，我其實(sh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明明和平時一樣在家睡覺，一覺醒來就已經(jīng)成了會稽王府的三郡主。”

“放肆！竟敢編出這樣荒謬的瞎話來蒙騙皇后娘娘！”知夏嚴(yán)厲地呵斥道，她聽了半晌都聽得云里霧里，認(rèn)定司馬道福必然是在說謊。擔(dān)心桓姚受蒙蔽，是以急性子地跳出來警告司馬道福。

桓姚抬了抬手，示意知夏不許多嘴，似乎頗有興趣地問司馬道福：“這么說，我們這些人在你眼中，豈不是就如我們看那夏商周時代的人一般了？所以，你才會知道我的右手會受傷，勸我及早練習(xí)左手作畫？知道我會成為你父王的王妃，怕我取代了徐氏的地位，才想方設(shè)法阻止我與你父王相識？”

司馬道福心中震撼極了，桓姚竟然連那么多年前的細(xì)微小事都記得，該說她不愧為桓皇后么。也對，只怪自己那時候太張揚(yáng)，太小看了他們這些古人。她早就惹起了他們的懷疑而不自知。

“皇后娘娘英明！”

桓姚心情似乎頗為愉悅，像在探討一樁趣事一樣，又追問她：“看來，我在一千七百多年后，還算是個有些名望的人？不然又怎會連那等小事都讓你知道得如此詳盡。”

“是的，娘娘您在我那個時代很有名！”雖然是臭名昭著，司馬道福拍馬屁道：“您是華夏五千多年歷史上最有才華的女子！”雖然后世加了個之一。

“您被稱為千古第一美人！才貌雙全，后世所有女子都以您為楷模……”說到此處，司馬道福努力在臉上擠出些崇拜的神情，“我也是如此，自從知道您的事跡，就特別仰慕您！”

人都是喜歡聽好話的，誰也不會忍心對仰慕自己的人太殘忍。她希望桓姚能看在她這些話的份上，真的能放過她。

桓姚呵呵輕笑了兩聲，似乎真的被司馬道福的話哄得開顏：“原來如此。”話鋒一轉(zhuǎn)卻道：“這么說來，你對我的生平當(dāng)是知之甚詳了？倒是說說看，我壽數(shù)有多長，因何事卒于何時呢？”

“這……”司馬道福手心額角全都汗?jié)窳耍敢υ跉v史上只活了三十五歲，任誰聽到別人說自己沒幾年好活都不會有好氣的，這樣，她真的能活著走出這間偏殿么？

“說罷。壽數(shù)長短，是天定的，我不怪罪你。你只要實(shí)話實(shí)說就行了。”桓姚的神情和語氣都很平和，似乎真的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一樣。

在桓姚的注視之下，司馬道福竟覺得自己完全不敢冒險去撒謊，桓姚那么精明的人，萬一從她的表情看出了破綻，她再一次欺騙她，肯定落不到好下場。所以還是賭一次，實(shí)話實(shí)說吧。

“娘娘您卒于宣武十六年臘月十一，后世一說您是因病去世，另一說，您是在千秋去搖光臺行宮落成典禮時被青蓮教余孽刺殺，重傷不愈而薨。”千秋，即是指的桓姚的生辰。歷史上對于桓姚之死，也頗有爭論。

搖光臺行宮。

桓姚可以肯定，司馬道福確實(shí)說的是實(shí)話。桓歆前幾天跟她說，如今國庫充盈了許多，想為她建一座行宮，讓她擬個名字，她所擬定的，正是“搖光臺”。今日來了大理寺，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跟桓歆說。

所以，這座行宮的名字，在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司馬道福知道很多這個變了調(diào)的東晉時代的歷史。從過往的事實(shí)推斷中，桓姚無比確定這一點(diǎn)。

宣武十六年臘月十一，她正好滿三十五歲。這與荀詹所言也吻合了。

桓姚一瞬間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覺。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問：“宣武元年徐州民變，在你那里的史書上，是如何處置的？”

“坑殺亂民三萬，領(lǐng)頭者誅連九族，參與者無一得赦。”此事正是史學(xué)家將楚太祖桓歆定性為一位“殘暴”帝王的標(biāo)志**件之一。司馬道福很不理解，桓姚為何要問這件事。這件事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五年多了，并不能體現(xiàn)她的預(yù)知能力。

桓姚聞言，卻松了一口氣。在這件決定她壽命的關(guān)鍵事件上，司馬道福所知的已經(jīng)跟如今發(fā)生的不相符了。所以，她應(yīng)該算是已經(jīng)打破了那個三十五歲的魔咒了吧？

回到宮中，還不到天黑，桓歆便詳細(xì)地知道了她與司馬道福的談話。他本已經(jīng)回了廣明宮，又當(dāng)即返回了甘泉宮，傳召趙六等人去調(diào)查青蓮教。哪怕只是一個不甚確定的可能性，他也不能讓桓姚身邊有一絲危險。那青蓮教，他一定要鏟除得一干二凈。

那搖光臺行宮，作為傳說中她的死地，桓姚想著還是有幾分忌憚，遂讓桓歆取消了建行宮的計(jì)劃。這本來就是件勞民傷財?shù)氖虑椋羞@些錢，不如用來廣施德政，也算是為他們一家?guī)卓诜e福吧。

但凡桓姚提過的要求，桓歆哪有不應(yīng)的。

至于司馬道福，桓姚也還是言而有信地將她從天牢放了出來。允許她在建康城中自力更生，但卻不能離開建康。她一個弱女子，如今身無分文又完全無依無靠，要想過好也委實(shí)不會容易。不過，與那煉獄一般的天牢相比，這世上的其他事情都顯得不那么可怕了，司馬道福對此已經(jīng)非常滿意了。

經(jīng)此一事，桓姚對于活著的日子，越加珍惜起來。對桓歆和唯愛更加關(guān)心，作畫也更加努力，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充實(shí)。

幸福，讓人察覺不到時光的流動。春去秋來，很快就過了十年。

越靠近三十五歲的生辰，桓姚越覺得心神不寧。

冬月十一，她在作畫時無故暈倒在了御花園，從那以后，身體便一天天衰弱起來。她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每天昏昏沉沉的時間越來越長。

桓歆看著她的目光，是擔(dān)憂而悲傷的。連在軍營歷練的唯愛，也回來了。

唯愛八歲那年，桓歆覺得他太黏桓姚，平日里還動不動就掉金豆子，實(shí)在是性子太軟，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帝王，便將他送到了軍營歷練。每年中的下半年都待在軍營，和普通士兵一樣參與訓(xùn)練，上半年回宮里接受帝王教育。如今他才十四歲（虛歲）就已經(jīng)在前年滅燕的戰(zhàn)爭中參加過幾次戰(zhàn)斗了。

當(dāng)然，作為大楚唯一的皇子也是儲君，在軍營歷練之事是絕密的，在唯愛身邊，也有許許多多的人暗中潛伏，保護(hù)他的安全。

桓姚雖然舍不得他受苦，卻也知道，桓歆是真心為他好，即使心疼，即使擔(dān)驚受怕，卻也從沒有阻攔過，只是在他回宮時加倍對他好。

這樣的訓(xùn)練，成效是顯著的。六年過去，十四歲的唯愛已經(jīng)長成一個強(qiáng)壯結(jié)實(shí)的少年，行事雖然某些方面還頗為稚嫩，在外人看來，卻也是一位既沉穩(wěn)又睿智的合格儲君了。

“阿唯怎么回來了，不是還不到時間么？”唯愛以往都是過年才回來的。桓姚有些吃力地抬手摸了摸兒子的臉，這風(fēng)吹日曬的，皮膚又變粗糙了許多，雖然沒怎么曬黑，但原先從她這里遺傳來的水靈靈的嬌嫩肌膚已經(jīng)完全無影無蹤了。除了一雙眼睛，就沒別的地方像她了。

“想阿母了。”唯愛將頭埋在桓姚肩上，如幼年撒嬌一般，眼圈卻悄悄地紅了，變聲期的公鴨嗓也有些嘶啞。

此后幾日，桓歆一直守在桓姚床前，無論是睡過去前，還是醒來的第一時間，她都能看到他。反倒是唯愛，很少見到。

“三哥，你幾日沒睡了？”他那向來被桓姚督促著收拾得很整潔的臉上，如今變得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青黑，眼中也血絲遍布，整個人憔悴得可怕。

“我沒事，不過是昨夜多熬了一會。”桓歆明顯在撒謊，連忙轉(zhuǎn)移話題，“姚姚，渴不渴，我給你倒點(diǎn)水？”

“我不喝水。”桓姚的聲音有些后繼無力，“你快去歇著，我這里有侍人照應(yīng)。”他這個模樣，太令人擔(dān)憂了。

“好。”桓歆溫柔地朝她彎了彎嘴角。他向來最聽她的了，她既然叫他去歇息，他怎么會不應(yīng)。

爬到床上，將桓姚摟緊懷里，“我們一起睡。”

“嗯。”桓姚輕輕應(yīng)著，便真的又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桓歆抱著她，整個人都被絕望淹沒。桓姚至冬月十一暈倒后，身體便一天天迅速地衰弱著，他廣布檄文召集天下名醫(yī)，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診治得出病因。所有御醫(yī)都告訴他，皇后的身體，生機(jī)突然斷絕，藥石無靈，已經(jīng)撐不下去了。

他每天輸?shù)恼鏆猓既缡链蠛Ｒ话悖珶o蹤影。

就算是坐擁天下，面對心愛之人的生老病死，他依然是什么都做不了！

江南最有名的疾醫(yī)也無能為力，只說桓姚每天清醒的時間會越來越短，直到……在沉睡中逝去。

想到那三十五歲的斷言，距離臘月十一，還有五天。

每一刻，他都是在無比的恐懼中渡過的。他不敢去想，失去了她會怎樣。

臘月十一的早上，桓姚醒來，突然精神了很多，甚至陪著桓歆唯愛父子兩個用了一頓早膳，還在御花園里散了會兒步。父子兩人欣喜若狂，傳來御醫(yī)為桓姚確診，御醫(yī)診后，卻完全不敢說話。

“三哥，我有些累了。你抱我回去好不好？”桓姚忽然說。

“好。”桓歆轉(zhuǎn)移了注意力，“你身子剛好，確實(shí)不宜太過勞累。”打橫抱起桓姚，就往廣明宮的方向走。

此處離廣明宮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冬日不太溫暖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桓姚懶懶地閉著眼，傾聽著桓歆踩在未化的積雪上的擦擦腳步聲。以前，兩人嬉樂時，他也常常這樣抱著她走回去。

“母后到底怎樣了？”兩人走出涼亭，唯愛逼問御醫(yī)。

御醫(y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瑟瑟發(fā)抖：“太子殿下恕罪，臣無能！”

唯愛看著御醫(yī)的神色，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回光返照。

一瞬間，幾乎捏碎了拳頭，才沒讓眼淚落下來。

沒再管那御醫(yī)，他轉(zhuǎn)身走出涼亭，離了四五十米的距離，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后。

“三哥，累不累？”桓姚抬手摸了摸桓歆的臉，這一個月，他消瘦了好多，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不止，那微微汗?jié)竦聂W角，什么時候，竟已經(jīng)添上了一根又一根的白發(fā)。

“不累。”桓歆溫柔回答她，一邊大步平穩(wěn)地往前走。

“還說不累……以往抱我，哪里會喘。”桓姚的聲音輕飄飄的，說上幾個字，又要略停一停，竟似在蓄積力氣一樣，“多大歲數(shù)了，還這么不愛惜身子……以后，我不在身邊了……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才行啊……”

人之將死，而知命。桓姚這些日子以來，已經(jīng)隱隱感覺到了生命的快速流失。如今，大限已至。

對這個男人，她卻是如此地放心不下。

桓歆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怎么會不在我身邊？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姚姚，你怎么了？”他停下了腳步看向懷里，桓姚此時竟變得比昨日還要虛弱，氣若游絲，仿佛隨時都會斷掉一樣。

桓歆心中一驚，大聲喊道：“御醫(yī)！快傳御醫(yī)！”

“三哥，不用了。”桓姚勉強(qiáng)扯出一個笑容，“我大限已至。”

桓歆一瞬間，什么都明白了，心里如同被千刀凌遲，痛得幾乎不能呼吸，“姚姚！不！不會的！姚姚，你不要離開我！”

“三哥……我好累啊。”桓姚輕輕嘆息一聲，微微闔上了眼。

“姚姚！不要睡！”

桓姚積蓄著已經(jīng)不多的力氣，努力睜開眼，看著他，氣息奄奄：“荀詹說，我要多活十五年的……三哥，你答應(yīng)我……替我活完這十五年可好……”

時間，會撫平一切傷痛的。

“你若離開了，留我獨(dú)自一人，活著又有何意義！”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刀刮在紙上，幾乎是咬著牙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桓姚感到一滴滴灼熱的液體低落在臉上，她甚至沒有力氣抬眼去看這個男人的表情。視線正對著的地方，蒼松般清秀又挺拔的少年站在那里，眼圈紅紅的，嘴里哽咽地叫著，“阿母，阿母！”已然泣不成聲。

她留戀地看著他，漸漸力不從心地闔上了眼，聲音幾不可聞：“三哥，不要讓我們的孩子……在這么小的年紀(jì)……既失父……又失母。那樣……太可憐了……”

手臂驀然垂下的一震，如同震在了桓歆的心上，她氣息斷絕的那一剎那，他的心弦也跟著斷了。

“姚姚！”

桓歆如同整個人瞬間坍塌了一樣，抱著桓姚跌坐在地上，“姚姚，你醒醒！” 他瘋了一般搖晃她的身體，“姚姚，醒醒啊！快醒來！”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離開我！”他歇斯底里地喊著，一個大男人，哭得淚如雨下。

“父親，阿母已經(jīng)走了……”唯愛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不是不悲傷，而是父親這狀若癲狂的樣子，讓人好擔(dān)心。他不想才失去了母親，又失去父親。

“滾！”桓歆沖他吼了一聲，抱起桓姚的一路跌跌撞撞朝廣明宮沖去。

喪儀是習(xí)氏安派人準(zhǔn)備的。

如今桓姚已經(jīng)過世三日了，桓歆卻不準(zhǔn)讓她入棺。他抱著她的尸體，在他們往日的寢殿里已經(jīng)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因?yàn)榛敢ι∫詠砭拖莸拿纨嫞缃褚讶恍武N骨立，頭上的發(fā)，全部變成了灰白。他的眼中，空洞洞的沒有任何神采，只是死死抱著她，與她緊緊依偎著，一動不動，像是一根完全斷了生機(jī)的枯樹樁。

人死三日，靈體出竅。

一位絕代風(fēng)華的白衣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殿中，走到抱著桓姚的桓歆面前。殿中的所有人，卻誰都沒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手中托著一盞青銅油燈，里頭的火苗已經(jīng)微不可見。他盯著那盞燈，全神貫注。

火苗徹底熄滅。他用一個玲瓏寶塔收起桓姚身體上慢慢溢出的白色光體，十五層塔身上的金線從下到上逐一亮起來，緊接著，塔頂?shù)男￠w里的微型青銅油燈也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玲瓏塔，望著床上抱著桓姚早已冰冷的身體，渾身全然死氣沉沉的男人，臉上的神情冷漠又高傲。

“可悲。你我之間，且看究竟是誰勝了？”

話落，帶著勝利者的高高在上，傲慢地轉(zhuǎn)身，瞬間消失在虛空之中。

習(xí)氏看著桓歆這槁木死灰的模樣，恐怕是要追隨桓姚而去，又心痛又焦急，哭著求道：

“阿式！阿式！你就是不管我這阿母，也要顧忌你和阿姚的孩子啊！”她把披麻戴孝憔悴不已的唯愛拉到桓歆跟前，“看看吧，看看這孩子，他才這么小，怎么挑得起你的擔(dān)子啊！”

唯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著喊道：“父親！求你吃點(diǎn)東西吧！父親！阿母走了，您也要拋下孩兒嗎！”

桓歆機(jī)械地轉(zhuǎn)頭，見自己的愛兒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那雙和桓姚一模一樣的眼睛，哭得已經(jīng)紅腫，如今正哀求著望著他。

他的眼睛微微動了動。突然站起身，抱著桓姚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極快，誰也沒能追上他。

消失了好幾天，他回來了，同時還讓人帶回了一口巨大的水晶寒玉棺材，放到了廣明宮的寢殿里。

他手上依然抱著桓姚，站在棺材邊立了許久，才將她放進(jìn)去。

其后，他叫人打水來洗漱一番，正常飲食，上朝，處理政務(wù)。如同桓姚還在一樣，每天處理完政事就回廣明宮。

只有唯愛感覺到，父親對他的教導(dǎo)，更加嚴(yán)厲了。就像是在追趕著什么一樣著急。

宣武二十二年七月初三，唯愛及冠。桓歆在朝上宣布，將皇位傳與儲君桓唯愛。

當(dāng)夜，回到廣明宮。

桓歆拿出了一個珍藏了六年的白玉瓶，面上帶著如釋重負(fù)的微笑，將其中的藥汁倒入了口中。

他走到寒玉水晶棺前，推開棺蓋，躺進(jìn)了棺材的另一邊。

近在咫尺看著桓姚這么多年依然絕美的臉，他目光溫柔，像對待全世界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體摟入懷中。

這么多年來，他頭一次沒聽她的話。

姚姚，十五年太長，三哥等不了。

他的臉上帶著幸福向往的笑容，慢慢閉上了雙眼。

姚姚，三哥來陪你了。

生同衾，死同穴。

愿來世，還做有情人。不要再這么多波折，恩愛和睦，白頭與共。

第二天，唯愛再也沒看到父親出來。

十九歲的少年，沉默地挑起了大楚的江山。他知道，父親已經(jīng)為他耽誤太久了。

“宣武十六年，懿文皇后薨，帝悲甚，十日不朝。罔顧喪制，陵寢廣明宮，玉棺以存而不腐。朝夕同處，仿若未亡時。”

“宣武二十二年，太祖禪位于太宗，殉后而死。”

——《大楚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