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提著一只沙棘枝條編成的籃子走了進來，簡易板房的頂棚高度對于他來說有些局促，他不得不微微躬身。Www.Pinwenba.Com 吧
米蘭達跳下床攔在安琪身前，警惕地看著這個壯碩的男人。羅森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咧開嘴笑了起來，笑容充滿討好的意味，看起來跟一個毛手毛腳的鐵匠在向個牧羊姑娘獻殷勤。米蘭達知道這笑容不是送給自己的，羅森在笑的時候，視線越過了她。
安琪邁著輕快的步子，繞過米蘭達迎了上去，接過了蠻王遞過來的籃子。
“羅森先生，這里面就是你之前提到過為我準備的踐行晚宴嗎？”女孩好奇地掀開蓋著籃子的麻布，籃子里裝著一些雞蛋和幾塊像是植物塊莖似的東西。
“這晚宴看起來可不怎么豐盛喲。”安琪眨著眼，嗔怪起來，不過語氣中有些俏皮的味道。
羅森沒有答話，去找來了燧石和火鐮，坐在板房一角的石爐邊，沒多久就引燃了爐子里的柴柈，米蘭達留意到蠻人用小鏟子將堆在石爐邊的一堆黑色石頭填進了爐膛。
似乎是發(fā)覺了米蘭達的注視，羅森邊忙活邊說：“這是石炭，荒原的一種特產(chǎn)，估計在千百萬年前，這片荒原曾是森林。”
米蘭達完全不理解蠻人的話，她也沒有細究，現(xiàn)在女騎士隱隱有些懼怕這個蠻人，不愿再與他說話。
羅森拿過鐵鍋，在里面注滿水，將那些雞蛋先在水中浸泡了一會，再把鐵鍋掛在石爐的掛鉤上，然后給鐵鍋蓋上了蓋子。
接著，蠻人開始處理那些植物塊莖來，他取出小刀削開了塊莖的表皮，很快就將黑乎乎的塊莖皮削掉，露出了里面潔白的肉質(zhì)。
米蘭達才察覺自己判斷錯了，蠻人帶了的食材看起來像植物塊莖，但切開來才發(fā)現(xiàn)里面的肉質(zhì)更像是菌類，很松軟，也很有韌性。
蠻人將之切片，然后從石爐邊找來一塊邊緣微微翹起的鐵片，將鐵皮放在燒紅的碎石炭余燼上。
忙完這一切，蠻人趁著等水加熱沸騰的空檔與安琪聊了起來。
“對古代石板的研究有什么新的進展嗎？”
“有一點點收獲，不過還差得遠呢，這些石板都有破損，上面的內(nèi)容不連貫，只能為古代文字的破譯提供一些參考，要是能進入遺跡就好了。”
“想進入遺跡要等明年了，這個季節(jié)不適合深入荒原，這些石板還是拆了幾座地精的房子才搜集到的呢，以往荒原人誰會在意這些刻字的石頭？”
“很可能是個大發(fā)現(xiàn)呢！根據(jù)已經(jīng)解讀的石板上的內(nèi)容來看，荒原上曾經(jīng)存在過一個偉大的失落文明，也許在遺跡中能找到這個文明的奧理、古代科技或者魔法……”
對二人交談的內(nèi)容，一開始米蘭達還能明白，似乎他們在就安琪的考古研究進行討論，但慢慢隨著討論的深入，米蘭達越聽越難懂，蠻人和安琪就像是兩個學院中的探討學問的好學生，各種艱澀的名詞從他們口中冒出來。
如果這個蠻人穿上學士袍，身材纖瘦個五六倍，他倒真的很像安琪的同學。米蘭達留意到，隨著討論的進行，安琪越靠蠻人越近，尤其是在安琪拿出一張紙片給蠻人看的時候，倆人的臉都快貼在一起了。
米蘭達再也忍不住，開口打破二人越發(fā)親密的學術討論：“羅森酋長，您倒底抱著什么目的與人類接觸？”
被打斷的倆人停止了探討，羅森轉(zhuǎn)過頭：“當然是為了和平和發(fā)展，難道這不是對雙方都有好處的事情嗎？”
“您在敷衍我嗎？”米蘭達說：“您真的不像一個蠻人，您對地精們的演講中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提振士氣，凝聚人心。”
“那是你的目的，我是說那段演講內(nèi)容本身的含義，您最終的目標是建國嗎？”
蠻王皺眉道：“將來如何現(xiàn)在豈能斷言？您未免太敏感了吧。光明神殿的祭司們在布道時描繪的神國比我夢想中的國度輝煌燦爛百倍。我只是一個小部落的酋長而已，鐵爾部落的壯大并不會對赤栜城造成什么威脅，鐵爾即便再強大幾倍，如果公國想要對付我們，也并非難事，米蘭達小姐，您多慮了。”
安琪撅起嘴：“姐姐！羅森先生！請別再說這些關于立場啊，政治啊，陣營啊，利益啊之類的東西了。”
“鐵板熱得差不多了。”蠻王識相地轉(zhuǎn)移了話題，他將切好了薄片整齊地碼放在鐵片上。
“呲呲”的炙烤聲響起來，一陣異香飄散出來，米蘭達只覺得自己的唾液控制不住地溢滿了口腔。
這香氣太獨特了，米蘭達依稀記得自己曾在出席皇家餐會的時候聞到過一次。
“這是幽暗黑松露，荒原中有幾個通向幽暗地域的甬道入口，其中一個距離鐵爾領地不遠，我曾深入里面探索過，沒遇到卓爾，倒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蕈人部落和不少穴居人。”羅森解釋道。
米蘭達的眼睛瞪大了——竟然是幽暗黑松露！今天的晚餐竟然是吃炙烤的切片幽暗黑松露？
她想起來，在那次皇家餐會上，那道有幽暗黑松露配料的菜品也不過是用細碎的松露碎渣灑在濃湯上作為調(diào)味。
身為貴族子弟的她也從未見過這樣奢侈的吃法，竟然將整塊的松露切片來烤，那蠻人就像是在烤土豆片一般胡亂地用匕首撥動著松露片，還將一片有些烤焦的松露片直接挑進了火堆。
“越是高級的食材，越要使用最簡單的烹飪技巧，僅僅將食物本身的味道表現(xiàn)出來就可以了。”蠻王說著將烤好的松露片挪到了木盤里，遞給了兩位邊眨眼睛，邊流口水的女孩。
米蘭達先是吞掉了蓄滿口腔的口水，用木叉挑起一片松露片，先是嗅了嗅那獨特的異香，接著將整片松露送進了嘴巴。
她沒有立刻開始咀嚼，而是感受著整片松露攤開在舌頭上的感覺，與松露片接觸的味蕾簡直在唱著歌。
她用牙齒咬破了松露片，里面的汁水爆開，濃烈而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輾轉(zhuǎn)，這與米蘭達預想的有些不同，這味道太濃郁了，已經(jīng)有些“沖鼻子”，甚至香味都有些古怪，她被這味道嗆到，眼淚流了出來。
隨后，這濃烈的古怪味道隨著咀嚼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喝了幾杯伯特利葡萄酒之后的那種熏熏然的迷醉感。
羅森狡黠地眨著眼睛道：“事實上，這種吃法除了有些浪費之外，味道要比想象中濃烈太多，一般人會不適應，再就是幽暗黑松露有微弱的迷幻劑效果，吃多了是容易醉倒的。蠻人并不喜歡吃這種東西。”
何止是浪費？米蘭達暗地里直翻白眼，幽暗黑松露是首都圈貴族餐桌上最昂貴的食物，用價比黃金來形容都不恰當，同等重量的整塊黑松露，價值是同等重量黃金的五倍，而且有價無市。
畢竟幽暗黑松露的產(chǎn)地是充滿危險的幽暗地域，每年深入幽暗地域卻一去不返的冒險小隊不計其數(shù)，每一樣產(chǎn)自幽暗地域的商品，都是無數(shù)生命換來的。
“別光吃松露，吃太多會產(chǎn)生幻覺，嘗嘗水煮蛋吧。”羅森說著將鐵鍋里的雞蛋取了出來。
米蘭達有些遺憾，與松露這樣頂尖的食材相比，作為佐餐的水煮蛋就太差了，不過聽蠻人說了多吃松露的壞處之后，女孩也不得不接過蠻王遞過來的水煮蛋。
水煮蛋一入手，米蘭達就發(fā)覺不對，這水煮蛋的殼實在太軟了，而且坑洼不平，有些像荔枝的皮。
米蘭達像撥荔枝一樣撥開了水煮蛋，她仔細看了看，發(fā)現(xiàn)去皮之后與雞蛋也沒太大差別，就將整個水煮蛋送進了嘴里。
當她的牙齒咬開了蛋白，她發(fā)現(xiàn)自己大錯特錯了，這哪里是水煮蛋！無數(shù)的小珠子在她嘴里彈跳著，口感跟鱈魚子差不多，但更有嚼頭，當那些小珠子被咬破的時候，鮮甜甘醇的汁水爆裂開來，那美味簡直無法形容。
蠻王道：“水煮裂谷巨蜘蛛蛋，弄到這些蜘蛛蛋可費了我不少功夫，差點被一頭巨蜘蛛網(wǎng)住纏成人繭。這種食材最好的吃法也是用最簡單的方式烹調(diào)，煮了就行。”
米蘭達的心思幾乎都用在感受美味在口腔中跳舞去了，她吃一口松露，咬一口水煮荒原蜘蛛蛋，一口接著一口……“慢點吃，別噎到。安琪小姐，我說過為您踐行的晚宴會很豐盛的。”蠻王笑瞇瞇地說。
確實是豐盛到了極點的晚宴，米蘭達邊吃邊想，這一籃子食材拿到首都圈去，價值要超過舉辦一次皇家晚宴的所有花費。
幽暗黑松露就不必提了，裂谷蜘蛛卵可是被譽為人間十大美味之一，這種食材采集的難度更甚于幽暗黑松露。裂谷蜘蛛棲息在北裂谷帶的無底峽谷中，想要接近它們的棲息地，就要綴著繩索深入裂谷上百米。
而且，在偷取蜘蛛卵的時候，一旦碰觸到遍布峽谷的蛛網(wǎng)，就會有無數(shù)的巨蜘蛛感受到震動圍攏過來，在布滿蛛網(wǎng)的裂谷中與成群結(jié)隊巨蜘蛛戰(zhàn)斗，對于任何人來說都幾乎是死路一條。這種食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顆蜘蛛卵，價格跟與它大小相同的寶石價格相當。
米蘭達相信，這一餐恐怕是自己人生中吃過的最昂貴的晚餐了，這豈止是晚宴？簡直就是一場盛宴！
蠻王并沒有加入兩位姑娘的大快朵頤，他靜靜地等二人意猶未盡地拍著肚皮，舔著嘴唇的時候說道：“北裂谷出產(chǎn)這樣的頂尖食材，但蠻人們很少吃這些東西，一是因為采集起來太困難，二是數(shù)量稀少，根本吃不飽肚子，偶爾有疼愛孩子的父母采來給崽子們嘗嘗鮮，倒也不是多稀罕的東西。這一籃子東西拿到人類公國去，能換回多少車糧食？能喂飽多少蠻人崽子？”
米蘭達被蠻王的話吸引。
“米蘭達小姐，相信安琪小姐會在菲爾斯侯爵面前為我美言幾句，我希望您也能促成此事，如果您肯幫我這個忙，您將會獲得我羅森的友誼，相信今后您餐桌上會出現(xiàn)更多如今天一般美味的食材。”
有那么一剎那，米蘭達差一點真的想要點頭了，她盡力克制住自己，用力地搖頭：“您是在賄賂我嗎？您要用這些食物來買通一個女兒去欺騙她的父親？買通一個人類去背棄她的種族？我拒絕您的誘惑，我是有原則的，我會如實將鐵爾部落的情況匯報給我父親，尤其是鐵爾部落面臨糧食匱乏的境況，這些訊息會讓我睿智的父親做出明智的決定！”
說完這番話，米蘭達有些心虛，一個念頭冒出來——這蠻人會不會惱羞成怒，撕毀之前的保證，對自己做出可怕的事情？會不會牽連到安琪和人質(zhì)營其他人類？
但女騎士想起了帕拉丁史詩的段落，她的目光堅毅起來，她勇敢地迎上了蠻王的注視。已經(jīng)讓騎士之神失望過一次，她不會再讓偉大的帕拉丁嘆息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蠻王只是聳聳肩，平靜地說：“這是我最后的嘗試了，如果米蘭達小姐不愿意的話就當我什么都沒說過好了。”
他轉(zhuǎn)向了安琪：“安琪，收拾一下你的書籍吧，還有那些石板，你要是想帶走的話……”
“不必了，就留在這里吧。”女學者搖搖頭：“我以后還想回到這個工作室繼續(xù)研究，如果能經(jīng)常讓我吃到美味的食物，以前你提過的讓我做你的顧問的提議是可以考慮的哦。”
蠻王爽朗地笑起來：“擁有這樣一個美貌而學識淵博的顧問，那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放心吧，將來有條件的話，讓你嘗嘗我們老家那邊的菜品：回鍋肉，紅燒肉，小籠包……保證你會覺得當我的顧問是人生一大享受。”
說完話，蠻王提起空籃子，與兩位姑娘道了別，走進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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