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后，他長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是阿爸，你知道么？睡眠不足，是會(huì)脫發(fā)、猝死的啊！”
“不過誰讓你是草原之主拓跋汗呢？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右臂揚(yáng)起，手心朝天，吟道，“南風(fēng)起，火焰升——”
只聽“呼”的一聲，他的掌心冒出騰騰火焰。火焰迎風(fēng)而漲，越變?cè)酱螅D(zhuǎn)瞬間便已越過他的頭頂。深藍(lán)色的焰心外，焰芒明黃如金，蒸騰起層層熱浪。
“以身為柴薪，焚烏云，化玄冰。蕩盡邪魔，換一個(gè)、天光永明。”在慷慨的吟唱聲里，野火將掌心的火焰丟向冰面，而后踏著虛空緩步而起，仿佛有一條無形的大道從天而降，鋪在了他的腳下。
火焰落地后熊熊燃燒起來，好似那冒著冷氣的不是寒冰，而是火油。
“汪汪汪——”寒冰湖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犬吠聲。
“傻狗！”野火手臂一揚(yáng)，一只小巧的純白雪地犬便飛至他的肩頭。
在漫天的火光里，野火行到了高空，他望著那逐漸融化的冰層，淡淡地說道：“各種手段都用了，戲也看夠了，還不舍得出來嗎？”
無人回復(fù)。熱浪襲人，天地間唯有火焰燃燒的聲音。
“陛下果然架子大，請(qǐng)都請(qǐng)不出來。”
野火朝前邁出一步，以手指天，沉聲道：“言出法隨，焚天煮海！”
他的話音一落，那冰面的火焰便一下子躥高了數(shù)丈，將整片天空染得通紅。
不消片刻，寒冰湖全部融化，原本無邊無際的冰面如今化為一汪不大不小的蔚藍(lán)湖泊。在湖泊的周圍，是青蔥的草地和連綿的雪山。
“去吧，找你的小母狗去！”野火將小奶狗往草地上隨手一擲后，也不管身后犬吠陣陣，徑直朝著遠(yuǎn)處的雪山飛去。他在虛空中隨意地邁著步子，一步千里。
在湖的那邊，是山。在山的那邊，是什么？
穿過綿綿雪山，野火來到了這夢(mèng)境的盡頭。那是一座被無形屏障切斷的山脈。在屏障的對(duì)面，赫然便是白衣白發(fā)的周星羽。
周星羽身體懸停在虛空中，望著野火說道：“原來你是拓跋汗的世子拓跋若水。”
“正是在下。”野火隨口答道。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對(duì)方，顯然對(duì)此不以為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手一攤，說道“誰叫我爹是拓跋長空，他還正好稱了汗呢？”
“可惜了，拓跋汗一代天驕，卻生了個(gè)認(rèn)賊作父的兒子，竟然替晏無鋒辦事！”
“笑話，陛下也不看看那一張張堆疊如山的討賊檄文是怎么稱呼你的？也不聽聽百姓對(duì)你的評(píng)價(jià)？怎么就敢隨意詆毀我們大將軍？”
“嘿嘿，大將軍長大將軍短的叫得這么親熱，看來你還不知道他就是‘古爾汗之亂’的幕后推手，是害死拓跋汗的真兇啊！”
“你說什么？”
“說你認(rèn)賊作父啊，世子！”
※※
建木，花海，櫻樹下，一潭清水無聲流淌。潭水之畔，是一座古碑，上面銀鉤鐵畫，寫著三個(gè)大字：化龍池。
化龍池中央有一塊巨大的青石，青石頂部平坦，稍稍高出水面。水面落滿了漂浮的櫻花，櫻花向青石處匯聚。
周空月躺在石面上，悠悠轉(zhuǎn)醒。
她做了一個(gè)長長的夢(mèng)。夢(mèng)里是無窮無盡的大火，吞沒了整座御書樓。
書樓里，她席地而坐，不遠(yuǎn)處是一個(gè)須發(fā)皆白的老者。老者頭頂黑色的高帽，身著寬大的素色長袍，峨冠博帶，正襟危坐。
“太傅，著火了！”周空月起身跑到窗邊，窗外是夾雜著松香的滾滾濃煙。
“火從一樓藏經(jīng)室而起，五萬兩千一百零三本古籍孤本全部付之一炬。烈焰燃起了松木構(gòu)筑的樓梯與走廊，我們已經(jīng)身處火海。”太傅看了眼窗外的濃煙后雙目微閉，面不改色，坐姿巋然不動(dòng)。
“太傅真是學(xué)究天人！先生和我都沒有出這房間，我還一無所知的時(shí)候先生已經(jīng)了然于胸了。”周空月扶著太傅起身，繼續(xù)問道，“我們要怎么出去？”
“公主你太專注了，火是我放的，走不出去的。”太傅掙脫周空月的攙扶，緩緩走向房間另一側(cè)的書架。
周空月呆立良久，望著老者的背影，忽然冷得打了個(gè)哆嗦，問道：“老師是想把我活活燒死嗎？”
太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邊走邊說：“年初，帝下詔曰，擇吉日，立公主為儲(chǔ)君。聞此訊，朝野震動(dòng)，天下嘩然。一時(shí)間，廟堂奏折堆積如山，貶黜者達(dá)開朝之最；江湖匪徒四起，平叛軍首尾難顧。”
說到這里，太傅已經(jīng)走到了書架前。他言語頓了頓后，一邊在書架上翻找，一邊繼續(xù)說道：“這不是你的過錯(cuò)，卻是因你而起。”
“老臣五歲啟蒙，十七歲入仕，為官六十載，供奉三朝。臣自覺做不到先賢所言‘為萬世開太平’，但也不忍心看那朝綱混亂，風(fēng)雨飄搖。有人云，毀一人而救天下，大義所在。”
“然而，老朽一介教書匠，桃李滿天下，你卻是我最得意的門生。況且，毀自身而救天下，才是大義所在。因此，老師給你上最后一課。通過了，便能離開；通不過，就留下吧！”
此話說完，太傅終于翻出了一本深藍(lán)封面的線裝書。他用袍袖撣去其上堆積的灰塵，丟向了周空月。
周空月接過此書，看見其封面赫然寫著四個(gè)白色大字——帝王之道。
“帝王之道，在乎生死之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太傅示意周空月翻書，自己則朗聲向樓梯口走去。
周空月翻開扉頁，上面卻不是太傅朗聲誦讀的“帝王之道”，而是鮮紅的五字標(biāo)題——業(yè)火種薔薇。在那標(biāo)題之下，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其中，最后兩句——種薔薇于活人身，烈焰焚之，可得黃金果；服之，可水火辟易，沖天而起——宛若鮮血寫成，顯得尤為血腥刺眼。
……
“帝王之道，在乎生死之間。無情，無我。然后可以衡得失，知利弊，駕馭天下。”周空月坐在櫻樹下的青石上喃喃自語，似乎還沉浸在多年前的往事之中，眼前仍是那個(gè)烈火加身而嘴角含笑的老人。
“什么帝王之道，都是狗屁！”她忽然怒罵一聲，隨后站起身來。
整了整衣裳，她從懷中掏出一顆金燦燦的果實(shí)。
此物一出，青石上頓時(shí)芳香四溢。原本沉寂的潭水也開始翻騰起來，不計(jì)其數(shù)的游魚浮出水面，翻轉(zhuǎn)跳躍，蔚為壯觀。
周空月手握黃金果，踏向了潭水。她腳步所到之處，俱是浮出水面的魚背。魚背上的花紋顏色各異，筑成了一條五彩的長橋，宛若天際綺麗的云彩。
踏著游魚筑成的長橋，周空月登岸而上。隨后，她將手中的果子往身后隨意一拋，那些游魚便盡皆沖破水面，騰躍而起。
一尾紅鯉力壓眾魚，在高空中叼住了那枚黃金果。
剎那間，天色為之一暗，一道紅云似的火焰從天而降，落在了紅鯉身上。只聽見一聲清越的龍吟之音，天火散去，紅鯉化作了一條金色長龍。
只是這龍實(shí)在不大，從遠(yuǎn)處望去，倒像是一條金色的泥鰍。
“影先生，這條小泥鰍就賞給你了。”還未等那長龍騰云吐霧，遨游天際，一個(gè)清冷的聲音便宣布了它的歸屬。
“謝公主！”一身黑衣的影先生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他那干枯的手掌向著“小泥鰍”虛握，那剛剛化形尚且虛弱的長龍便不由得飛向了他的掌心。
伴隨著幾聲“嘎吱嘎吱”的脆響，影先生把那金色小龍給生吞了。
“味道怎樣？”周空月似乎已經(jīng)司空見慣，精致的臉蛋上波瀾不驚，她頭也不回，隨口問道。
“尚可。若不是材料不足，屬下定要加上佐料用秘法烹制，那口味想必更佳。”影先生說完后咂了咂嘴，似乎還在回味。
“父皇呢？”周空月走到櫻樹下，發(fā)現(xiàn)不見周星羽的身影，問道。
“陛下中了黃花香，睡過去了，等著你把他叫醒呢！”
“怎么會(huì)中黃花香？”
“陛下與那喚作野火的小賊交手時(shí)，不小心中了他的奸計(jì)，兩人雙雙昏睡在花叢里。不知道那小賊是否是溯夢(mèng)師，如果是的話，陛下可能會(huì)有危險(xiǎn)。”
“既然父皇有危險(xiǎn)，宰了那小子便是，難道他死了還能興風(fēng)作浪？”
“是屬下思慮不周。”影先生彎腰后繼續(xù)說道，“不過臣以為，那小子既然是晏無鋒的心腹，想必知曉不少敵軍機(jī)密。若是能夠生擒，可能價(jià)值更大。這才提前喚公主出關(guān)，請(qǐng)殿下決斷。”
“那就帶路吧！”
※※
夢(mèng)境，無形屏障兩側(cè)，兩道身影浮在虛空，相對(duì)而視。
沉默良久，野火終于開口道：“既然陛下連這種陳年秘辛都說出來了，那我也告訴你一個(gè)秘密吧！”
“你說。”
“其實(shí)，”野火摘下背上的長弓，搭箭向前射去，“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
“真是個(gè)不知禮的混賬小子。”周星羽一聲怒喝后手中多了桿長槍，直直地點(diǎn)向那破空而來的箭矢。
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只見那槍尖與箭鏃如針尖對(duì)麥芒般碰撞在一起，激起一大蓬火花后，長槍寸寸斷裂，像是瓷器落地，支離破碎。
“怎么可能？為什么你實(shí)力增強(qiáng)這么多？”周星羽匆忙間舍棄手中的長槍，閃身躲過箭矢，一臉的難以置信。
“因?yàn)槲覊?mèng)障已碎，破而后立，達(dá)到了催夢(mèng)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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