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面上，掛有照片的長方形窗口上出現了三個小方塊黑影，早苗睜大眼睛，轉到照片另一側仰頭看去——那層不知道什么材質的照片在月光照映之下，閃著淡淡的銀光，那么高、那么明亮，似乎在幾公里外都清晰可見。

“太好了！”早苗欣喜地拍著巴掌，疲累一下子就一掃而空，“位置正合適，看得好清楚！不過，只有一根繩子好像不太顯眼啊，是不是要多放幾個上去？”

“就是這樣。”露華把桌子挪到合適的位置，再次拿起文件夾拴在繩子上，與早苗輪流重復著拋、接動作。她們都很餓，動作越來越無力，準確度也越來越低，還有各種意料之內的情況：當作墜子的文件包在半空中就天女散花四下飛開，有的繩子拋到中途不堪磨損而斷掉，還有一根燈管竟然在吊上繩子后，固定線連同電線一起掉了下來，砸了她們一身灰……

露華抬臂的動作越來越慢，早苗撞上桌子的次數越來越多，可她們都沒有停下來休息。

十點整，她們終于在所有燈管上都掛上了一組照片，早苗“哈”地一聲，整個人俯在桌面上，聲音一下子變得有氣無力：“閃閃發亮……這樣就行了吧？外面真的能看到嗎？”

“能的?！甭度A坐在桌上說。她不想告訴早苗，照片能發出反光，只有在月光直射窗戶的這段時間內才可以。在她們忙乎的這半小時中，月亮已經上移了很多高度，再過一小時、可能更短的時間，月光就會被屋檐擋住，從外面看不到反光，自然也不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房間里吊了什么東西。

這個點燈的方法是路德教她的，常用在野外救援中，利用一切可反光的物體發出求救信號，實在找不到反光物，白紙也可以。在屋子里這么做，持續時間很短，但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

露華在賭路德的探索本能會發揮作用，可是就算是路德，把偌大校園挨個搜索一遍也沒那么快，排查到這偏僻角落更有難度。她要不要再制造些明顯的動靜？

“中澤同學，”露華搖了搖早苗的胳膊，嘴角掛著一絲看起來就不懷好意的笑，悄聲說，“想不想干點解氣的事？”

“你要做啥？”早苗沒看到露華的表情，懶懶地問。露華跳下桌子走到書架前，揀了一個空墨水瓶，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又站在桌上，對早苗點點頭：“做這個！”

語畢，手里的墨水瓶化作一道黑光，筆直地向著窗戶飛去，“啪嗒”一聲，一塊玻璃應聲而碎，玻璃渣落了一地，那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幕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露華看著下巴要掉在地上的早苗微笑：“聽到沒？這時候聲音大得很，外面不可能聽不到，砸玻璃……是為了自救！講過，當遇到危險時，兒童有權打破所有規章與禁令！”

早苗聽得將信將疑，突然反應過來，問：“大小姐，你不是美國人嗎？”

“都是講英語的，沒差！”露華擺擺手，指著書架說，“不過，老師來了就砸不成了。該你了，快來！”

“來就來！”早苗也去書架上搜羅了一遍，抱著一堆印章盒、墨水瓶、鐵夾子、還有幾塊不知哪位好心人用來鎮紙的磚頭顛顛地爬上桌子，把這些東西一個接一個投向玻璃。聽著它們發出清脆的炸裂聲，早苗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來，她從不知道，被關起來、干“壞事”，居然會讓她如此開心暢快！這實在是太奇妙了！

很快，十來扇窗戶無一幸免，玻璃渣伴著積年的灰塵紛紛落地，墻上有了通風口，似乎空氣也清新了許多。兩個人重又坐在桌子上，露華看著早苗抬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一排照片，便開口問道：“中澤同學，你覺得，這樣看，它們像什么？”

淡淡的銀光映在眸子里，早苗沒有回答，輕聲哼唱起來：“一閃一閃亮晶晶……”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露華用英文接著唱下一句歌詞，平靜地笑著。

“掛在天上放光明……”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早苗唱日語，露華唱英語，幾段過后，由一人唱一句逐漸合二為一，匯成了一首清麗美妙的二重唱。

“這是我見過最丑、最明亮的星星?！痹缑缤^頂上的照片們輕聲說，右手仍握著半塊磚頭，打了個大哈欠，“我睡一會兒，聽到門響你就喊我??！門外有人時，別急著答話，搞不好是賊呢！”

露華點點頭，心想什么樣的笨賊才會偷到這里來。早苗把一疊舊書摞在桌子上當枕頭，眼睛一閉躺在桌子上，沒過一會兒，真的睡著了。

還真是心大呢。露華伸手繞了繞早苗的一綹額發，再捅捅她的臉蛋——滿面塵灰被淚水和汗沖的亂七八糟，像斑馬的條紋一樣，等下早苗看到自己的臉估計又要發火了。

可惜光線不好，要不真想偷拍張照片呢。露華暗暗地笑，她可不怕早苗發火，看到她此時的這張臉，就覺得她發火的樣子也很可愛。

當露華在心里數到511時，門外終于傳來路德喊她的聲音。露華應了一聲，看著那扇變形的鐵門晃了兩下，插銷被輕巧地弄開了，路德將那扇卡在門框和地面間的門丟在一邊，打著手電第一個走進來，隨后是岬一郎和值班老師中村，岬也跟在他們身后，再后面是面帶驚奇的教導主任田中，還有兩個露華不認識的一臉焦急的人——應該是早苗的父母。

“還好嗎，露華？”露華站在桌旁，看著早苗的母親沖過來搖醒了她，早苗睡眼朦朧地問幾點了，她的父親在一邊連連雙手合十，將她背到自己背上。岬拉了拉露華的手，緊張地問。

“沒事，就是好餓！”露華輪流看著路德和岬一郎，路德正在給菲特伯伯打電話，摸了摸她的頭發，看著天花板上一串亂七八糟的照片笑了笑；岬一郎難得態度嚴厲，同中村老師和田中先生大聲說著話，唇須一抖一抖，要求加強學校的執勤安保。岬一直拉著她的手，上下左右拍掉她滿身的灰塵，問她想吃點什么，他們看著她的眼睛里似乎都盛著滿滿的星光。

這些不滅的星光，會在她往后的人生中一直閃亮吧。

一定會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