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意亂

第67章意亂：

福臨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見烏云珠，烏云珠卻知道，這并不是他們第一次相見。

她第一次見福臨，是在選秀女的時候，那個時候，不管是府上的其他人，還是烏云珠自己，都認(rèn)為她一定會被選中，進(jìn)宮為妃。

去年剛剛及笄的烏云珠，從小就是個美人，長大之后，更是生就的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打她記事起，家里的人，就總是憐惜地說：我們?yōu)踉浦椋瑢硎且?dāng)娘娘的。

長大以后，做為滿八旗家里的格格，烏云珠知道，自個有一次當(dāng)秀女入宮應(yīng)選的機(jī)會，而那一次，她很可能，就會成為享不盡榮華富貴，提攜著一家人都青云直上的宮妃。

身為滿人的女孩子，烏云珠打小沒有漢人女孩那么多的規(guī)矩和束縛，沒受過什么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限制教育，她從小就學(xué)騎射，也沒有纏足，若不是從小在蘇杭那樣的江南水鄉(xiāng)長大，加之家里給她請了漢人師傅和嬤嬤，看到家里最受寵的姨娘身上那股子似水柔情，把她阿碼那百練精鋼的漢子都化成了繞指腸，烏云珠大概會像其他滿洲格格似的，驕縱、奔放、開朗、灑脫。

可偏偏在她成長過程中，對她最有影響的，全是漢人，加之外表的柔弱嬌美，在烏云珠的身上，表現(xiàn)出來的更多是漢家女子那種溫柔、溫婉、多情、多思。

選秀女之時，烏云珠看著遠(yuǎn)遠(yuǎn)寶座上那個清俊、端方的皇上，就動了心。

年輕的皇上不僅相貌堂堂，而且，聽說他文韜武略，還極為推崇漢人的文化，這和打小就學(xué)漢語，懷漢書的自己，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話題。

從蘇杭回到京城，烏云珠也見過不少滿人的貴族子弟，但那些驕傲自大的男孩子們，自視為天潢貴族，把漢人當(dāng)成下賤的蠻子，平日里連打交道都覺得辱沒了他們的身份，因此，別說詩詞歌賦，就連漢語能說流利的也沒幾個，這令她深深的苦悶。

她更盼望自己能被選中，入宮為妃了。

她也有自信，只要皇上看看她，聽她說幾句話，就一定會選中她的。

可是，皇上不過略坐了坐，就把選秀女的事情交給了太后和懿靖大貴妃等人，而懿靖大貴妃一眼相中了她，跟太后求了她做博果爾的福晉。

盡管秀女們，本就是為皇上和諸位王爺、皇子準(zhǔn)備的，沒有嫁給皇上，嫁給了皇上的弟弟，太宗的十一子，那也是無限榮光，但烏云珠的心里，還是很失望。

等見到博果爾，她就更加失望。

博果爾比她還小兩歲，從小體弱多病，看上去就是一團(tuán)孩子氣，別說和她談?wù)撛娫~，就是漢語，復(fù)雜點(diǎn)的，博果爾也聽不懂，多情多思的烏云珠，心里頭為此苦悶了許久。

年紀(jì)小，身體弱，兩人連洞房都是潦潦草草勉強(qiáng)完成，所以，在烏云珠的心里頭，博果爾像她的弟弟多過像她的丈夫。

這是烏云珠嫁人以來，第一回出席宮宴。

她看到皇上走時，叫了一位格格走，跟旁邊人偷偷打聽，知道那是定南王的女兒孔四貞，心頭不知怎么的，還難受了一陣。

待聽到別人說，她和那位貞格格長得有些像，都是花容月貌的美人時，心里還沒來由的歡喜了一會。

等看到皇上去而復(fù)返，上座的妃嬪們那高興勁，她也不由受了感染，多喝了幾杯。

聽到皇上擊筑長歌，周圍那些人一個個都懵然不知的樣子，烏云珠不由感覺到心疼。

她甚至有沖動，想抹平他緊皺的眉頭。

這樣的一位帝王，擁有天下，擁有數(shù)不盡的美人，可他竟然，滿座皆歡斯人憔悴！

因此，等福臨走到她附近時，烏云珠就忍不住開口吟了一闕詞，去勸慰他。

若是沒有喝酒，若不是心里頭那一點(diǎn)念想被酒燃燒，烏云珠無論如何不敢如此大膽。

聽到福臨的夸獎，她的心里，更像喝醉了一般，陶陶然，熏熏然。

那一晚，出宮之后，躺在博果爾的身下，烏云珠的腦海里，卻一直浮現(xiàn)少年天子含笑對她細(xì)語的模樣。

那一晚，是烏云珠嫁給博果爾以來，唯一的一次，身心俱悅。

除夕之后，不僅四貞刻意回避著福臨，福臨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尋找各種機(jī)會與她見面，一時之間，兩人竟淡了下來。

嬪妃們都在后面議論，說四貞不知道怎么得罪了皇上。

宮里頭的人，踩低逢高慣了的，福臨這一冷落，從前借口找四貞玩，期待和福臨相遇的那些個妃嬪一個個都不來了，四貞的日子，倒比從前多了清靜。

順治十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已經(jīng)立了春，還冷得人縮手縮腳。

聽到宮人們撥弄著暖爐火炭，偶爾發(fā)出幾下“呲呲”聲，福臨覺得大殿里格外靜寂，連窗外春雪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他倚在長椅上翻書，瞅見吳良輔進(jìn)來，習(xí)慣性地吩咐道：“給朕去請了貞格格過來念書……”

等吳良輔應(yīng)了一聲，他又?jǐn)[擺手：“算了，讓恪妃過來吧。”

“恪妃娘娘前兩天受了些寒，這會兒身子還不利落呢，要不，奴才給皇上宣了陳庶妃過來？”

庶妃陳氏雖然是漢妃，念書沒什么問題，卻是平鋪直敘，沒有半點(diǎn)感情在里面，于其中的意思，更是糊里糊涂，搞不明白，讓她來念書，福臨覺得還不如自己看。

可另外兩個漢女，聲音一般不說，對詩詞歌賦都沒什么興趣，實在不適合紅袖添香。

想到從前四貞在一旁，不管是經(jīng)史子集里的那一本，她都能讀得娓娓動聽，福臨嘆了口氣。

“算了，把折子給朕抱過來，朕看折子吧。”

看了幾本折子，福臨突然擲到地上，怒氣沖沖地說：“大膽，朕待他陳名夏一向不薄，他竟然枉顧皇恩，做出這些個事情來。”

陳名夏？前幾天他才因為皇上一時興起，將前明的朝服從內(nèi)廷拿到了內(nèi)院，向大臣們展示，對寧完我說出:“只須留頭發(fā)、復(fù)衣冠，天下即太平矣!”這樣匪夷所思的話，如今又犯了什么事？

吳良輔搞不清楚狀況，也不敢搭訕，最近萬歲爺心情很不好，動不動就發(fā)火，他怕一句話沒說到位，反倒惹火上身。

可不說話也不行，想了想，吳良輔就硬著頭皮說：“皇上，襄親王的福晉正好進(jìn)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奴才聽說她的漢語說得不錯，要不，奴才把她請過來，給您念兩段？”

博果爾此時還未及冠，沒有受封，但宮里頭的人都知道，皇上對這個幼弟頗為友愛，已經(jīng)定了給他及冠后的封號，所以私下里，他們都稱博果爾襄親王。

可能是愛屋及烏的緣故，皇上待襄親王的福晉也很親切和善，這段時間，那位福晉陪著襄親王過來給太后、懿靖大貴妃請安，有時遇到了皇上，談詩論詞，都說的頭頭是道，想必，念起書來，皇上也會愛聽。

福臨心里正覺得悶氣，也沒多想，就對吳良輔說：“好，你替朕傳她過來。”

等聽到烏云珠清媚婉轉(zhuǎn)的聲音響起，皇上的神情漸漸平和，兩人有說有笑的，吳良輔的心，才覺得安定下來。

他揮揮手，讓隨待的人都退了下去，自己看了看書案帝談笑風(fēng)生的兩個人，低頭垂首，在一旁裝鵪鶉。

等第二天，三月初二，侍候福臨上朝時，聽到皇上讓侍臣當(dāng)眾宣讀寧完我彈劾陳名夏的奏折，吳良輔才知道昨個皇上動怒，究竟為了何事。

內(nèi)弘文院大學(xué)士寧完我借著前幾日陳名夏所說留頭復(fù)衣冠之事，給他扣上了個變清復(fù)明的大帽子，同時，還翻出了陳名夏結(jié)黨營私、縱子行賄等多條罪款，洋洋灑灑寫了上千字，數(shù)落陳名夏的罪行。

可笑那陳名夏仗著皇上平日里禮遇漢臣，竟然不等侍臣讀完，就逐條反駁寧完我的指責(zé)。

也難怪皇上會大怒道:“即使要辯解，為何不等宣讀完畢”

福臨命九卿匯集左闕門，環(huán)坐會審，陳名夏跪著與寧完我對質(zhì)，并扣押了陳名夏的二個班役、二個仆人作證，當(dāng)日審?fù)辏惷谋痪薪趯m內(nèi)。

起初，九卿對陳名夏并沒有太嚴(yán)厲的斥責(zé)，刑科右給事中劉余謨、御史陳秉彝甚至還替陳名夏說好話，福臨于是把劉余謨召到跟前去，責(zé)備他，但劉余謨卻不服氣，仍然申辯不休，福臨一氣之下，當(dāng)場革了他的職。

初五，滿漢科道官因未能早日彈劾陳名夏種種不法而分別遭到降職和罰銀的處分。

十日和十一日，吏部等衙門與議政王大臣等先后兩次在內(nèi)殿審訊陳名夏，都認(rèn)為寧完我劾奏陳名夏諸款屬實，就定了陳名夏的罪，按律論斬。十二日，福臨將斬刑為絞刑。

短短十二天，一個皇上頗為看重的漢臣，就丟了性命，這件事，就像一個風(fēng)向標(biāo)，不僅前朝，就是后宮里，都開始覺得，皇上對漢臣們，也許不像從前那般事事都倚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