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就不能做

第一百一十三章：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就不能做：

延安府可沒敢讓這一千余騎兵進城。

馬興聞報，匆匆策馬一路狂奔而來，登上城樓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千余名騎兵正木雕泥塑般地立在城下。

人，馬，幾乎都要被雪給淹沒了。

“長卿！”馬興揚聲高呼，“是你嗎？”

一匹馬向前動了幾步，人身上，馬身上的雪立馬便簌簌地落了下來。

策馬奔到城門之下，蕭定翻身下馬，雙手抱拳，大聲道：“定邊城指揮使蕭定，拜見安撫使！”

隨著蕭定一動，身后千余個雪人瞬息之間便齊唰唰地動了。

馬上騎士齊齊行禮，戰(zhàn)馬昂頭長嘶，簌簌落下的雪，頓時便讓戰(zhàn)馬的四周高出了一層來。

看到如此一幕，不僅是馬興，連延安府城頭之上大大小小的軍官，士兵以及其它一些安撫使官員，都是動容不已。

先前一柱香功夫，這些人便如同不會動的雪人一般。

而這猛然一活動來的霎那間的氣勢，卻是將一支強軍的本色，毫無遺漏地顯現(xiàn)了出來。

馬興放聲大笑，連連呼喝左右，道：“開門，開城門，本安撫使要親自運迎蕭指揮使進城！”

延安府城墻大門轟然而開，以馬興為首，數(shù)十名紫袍、紅袍、青袍的官員以及無數(shù)頂盔帶甲將領(lǐng)魚貫而出。

蕭定一揚手，一千余人嘩啦一聲翻身下馬。

蕭定大步向前，迎上了馬興，正要單膝跪地行一個大禮的時候，馬興卻是一把便拽住了他，眼睛卻是越過了蕭定的肩頭：“如此雄師，難怪能讓遼人魂飛魄散，能讓上四軍丟盔棄甲，能讓官家動了輪戰(zhàn)的念頭。你們來了，李續(xù)，還算個什么，哈哈哈！”

“安撫使謬贊了。”蕭定趕緊謙虛幾句。

“長卿，你廣銳軍不是只有一個馬營嗎？上一次蕭誠帶了五百人過來，這一次你又帶了上千騎兵過來？”馬興有些疑惑地問道。

“回安撫使的話，上一次崇文帶著的是廣銳軍的騎兵營，這些人，嚴格來說，他們只是騎著馬的步兵！”蕭定笑道。

“騎著馬的步兵？哈哈哈，剛剛看他們控馬的技術(shù)，我還以為他們真正的騎兵呢！”馬興大笑著的同時，卻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諸多將領(lǐng)，這些人瞬間便都低下了頭去。

“比真正的騎兵差多了。也就看著還養(yǎng)眼，真打起仗來，他們只有下馬布陣，才能發(fā)揮出最大的威力。這馬，也就是一個腳力而已，能讓我們快速機動地布署軍隊。在北地那種地方，天天馬上馬下的，慢慢的倒也練出來了。”蕭定隨意地道。

要有足夠的馬，要天天練兵，而這，代表的便是海量的錢財。

把士兵關(guān)在軍營里比拉出去天天練兵，那可省錢多了。再說了，這里頭不知多少軍官家里的田都靠這些士兵種著呢，甚至連家里仆役都用得是這些軍人。

“進城！”馬興大手一揮，拉著蕭定便大步往城內(nèi)走去。

至于蕭定身后的那些兵馬，自然是用不著他來操半分心的，安撫使府，延安府有的是人去操心，只消看了安撫使對待蕭定的態(tài)度，他們就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些從河北路一路喝風吃雪過來的大頭兵的。

安撫使的公廳里，自然是溫暖如春，不過對于蕭定這種長期在野外風餐露宿的人來說，就不見得多么友好了。

看著蕭定耳朵之上滲出來的黃水，看著他兩只大手之上的痂皮，馬興搖搖頭道：“怎么就至于搞成這樣了呢？我看你們的裝備還是挺不錯的嘛！”

“裝備是裝備，但有的時候，裝備是用不成的，他會妨礙作戰(zhàn)！”蕭定笑道。

“這一路之上都是國內(nèi)行軍，你們也按著行軍打仗的模式來？”馬興愕然道。

蕭定點了點頭：“當然，安撫使，打仗啊也是門手藝，這手藝，只要一日不練，就會手生的，而這懈怠之心，一旦生了出來，想將他摁回去，可就難了。”

“士兵們的頭臉，手腳，也和你一樣？”馬興道。

“比我更慘一些。”蕭定道：“畢竟有些東西，我有，他們沒有，而我，又不可能給他們裝備像我身上擁有的這些東西，那就是將我賣了也湊不齊的。”

“你蕭長卿的老婆用自己的嫁妝補貼軍資的事情現(xiàn)在可是傳得天下皆知，你可能還不知道，剛剛下來的邸報之中，官家可是斥責了荊王殿下的，說是荊王殿下?lián)芨盾娰Y不足，讓朝廷臉上蒙羞，居然要一個婦孺拿自己的嫁妝去填補！”

“啊？”蕭定頓時目瞪口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外奔波，還真沒有收到朝廷的邸報。“這，這不是冤枉殿下嗎？殿下對我廣銳軍一向是最大方的，只不過，只不過我自己花錢大手大腳慣了。”

“冤不冤枉不重要！”馬興拍了拍蕭定的手，笑道：“有那么重要嗎？重要的是官家的態(tài)度，這是在荊王剛剛進京，就先給他一頓下馬威，而且拿的由頭還是你，這便讓荊王辯無可辯，駁無可駁，啞巴虧是吃定了的。咱們這位官家，手段了不得呢！哈哈哈！”

到了安撫使這個級別，他們對于皇帝身上的神秘面紗早就一點兒也不稀奇了，背后議論起皇帝，照樣是一點兒情面也不留的。

“回頭我上份折子替荊王殿下辯解一下。”蕭定道。

馬興搖了搖頭：“長卿，這事兒，我就勸你別做了，你真做了，反而適得其反，只會讓官家更惱怒的，如今荊王殿下低頭認罰，你這邊沉默不語，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你想把事情再度挑大，搞熱嗎？”

“怎么會？”

“你這時候要跳出來，下一步，就要說你以私產(chǎn)賞國家之利器，其心不可測！真要有御史上了這一本，你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荊王殿下之所以不辯解，只怕也是想到了這一節(jié)吧！所以寧可承認自己軍費給的不足，也不愿讓你背上這個罪名。你要是跳出來說荊王殿下軍費給足了，那你想干什么呢？朝廷這么多軍隊，薪餉可都是一樣發(fā)的，別人都過得，你蕭長卿過不得？”

說到這里，馬興拍了拍蕭定的肩膀：“長卿啊，這些事情，回頭你可以跟你二弟崇文討論討論，你看看他會怎么說？”

蕭定點了點頭：“這崇文在神堂堡的步子邁得太大，走得太急，可是把我給急死了，生怕他打草驚蛇抑或是提前引發(fā)李續(xù)的造反，那就麻煩了！”

“崇文的步子邁得的確很大，走得也的確很急，但不得不承認，他走得很穩(wěn)啊！”馬興搖頭道：“他豈止是一步一個腳印，他簡直是每一步下去，便將腳印給烙印在了橫山之間。長卿，你有這么一個弟弟，當真是你的福氣。”

“安撫使太夸獎了，不過一個十六歲的小子而已。”蕭定謙虛地道。

“明年就要中進士了哦！”馬興呵呵笑道：“也不瞞你長卿說，崇文這個人我是看上了，等他明年中了進士之后，我是想千方設(shè)萬計，哪怕是去官家面前撒潑，也是要將他弄到我陜西路來的。”

看著蕭定有些愕然的表情，道：“不過長卿你也不必擔心，如果崇文他中了前三，那我也不會去自討沒趣，如果僅僅是上榜，那就無所謂了。便是一榜進士，出來任職，最多也不過一個七品吧，名次落在后面的，也就一個從七品，他到我這里來，一個六品，我少不了他的。在西北打熬兩年，幫我滅了李續(xù)，整合了西北，升到五品，穿上紅袍，從京官一躍變成朝官，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嘛！這可是一條捷徑呢！進士有軍功，歷來都是升遷最快的法子。”

“多謝安撫使對崇文的照拂，末將在這里替他謝過大恩，回頭一定跟他好好講講安撫使的苦心！”蕭定站起來，認真地對馬興行了一禮。馬興說得不錯，按照這樣的安排，將來蕭誠的官位，一定會升得非常之快，會遠超同僚。

看著蕭定的模樣，馬興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拉攏蕭誠，固然是因為蕭誠這一段時間的作為讓他大感驚艷，這樣的人才一定要攏在手中，但又何嘗不是為了徹底地將蕭定抓在自己手中呢！

“離開延安府的時候，把軍餉，物資一定要領(lǐng)足，可千萬再不能鬧出什么妻子嫁妝補貼軍資的事情了。長卿啊，有的事情，咱們可以做，比方說弄商隊，做生意，自家賺錢的同時，也能補貼部下，但這都是說得清楚的。而有些事情，就不能做，因為在別人不想治你的時候，它就不是個事，但一旦有人想治你了，那就是大事！”

“多謝安撫使指點！”蕭定連連點頭。“以后絕不會再出這樣的事情了。”

“你弟弟在神堂堡弄了一個好大的榷場，開市不到兩月，可是生意興隆得很，不過呢，他又弄了一個什么叫鐵鷂子的黨項軍隊，你要知道，這樣招募的軍隊，朝廷可是不給錢的，全靠主將自己募錢，所以你以后啊，錢肯定還是會很緊張的。”馬興突然又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又覺得有點苦澀。

他娘的，這世道，真正想做點兒事情的人，都會遇到一個接著一個的困難。而那些啥事不想干整天混日子的，倒是小日子逍遙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