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衛卻整天和管耗子染在一起，逗貓兒惹草，還仗勢欺人，根本不想去周觀濤府上受著約束，打牛工雜。Www.Pinwenba.Com 吧想起二傻為他落下的病根，還不如當初二傻不救的好。畢竟又是自己的兒子，總想著黃荊棒下出好人，結果，棒子沒少挨就是不聽話，原以為遇上九爺你，讓你去把他育端些，結果在長輩面前沒了禮數，丟了家教，九把斧不收。不知道將來趙三衛會是個什么樣的東西。我想，要是真壞了，依趙爺的性格，得一刀把他砍死。

一旦趙三衛惹了事，趙黑子便會罵他的二老婆趙晶晶，生你娘的娃兒，盡給老子挏窟窿。趙晶晶低頭不說話，生怕趙黑子給她挨上。背著趙黑子，趙晶晶摟著自己的獨兒子又生怕娃兒少了一丁點皮兒。

趙三衛四年前當差，押送兩百擔救災的官糧去昭化縣城，結果悄悄拉去利州賣給老陜。知府追查下來，差點砍了他的腦殼。趙黑子四處托人說情，都不湊效。是趙三君拖了日本的一個朋友，捐了一千兩銀子，給朝廷施壓，在利州的刑場上給搶回來。養了半年傷，才下地。

而今，趙黑子打消了趙三衛做官的念頭，只想先找個人能夾磨他，讓他懂些做人的道理。在家里，趙三衛最害怕他大老子趙恒仁。但趙恒仁不可能夾磨他一輩子呀？而且，趙晶晶半月見不到趙三衛就會嘮嘮叨叨，哭哭啼啼問趙黑子要人。

四女兒趙陵繞可以說是劍州城的一大美女，整日呆在閨樓不曾出來。我在劍州城十多年，只見過她兩面，第一面是在兒子上任劍州知州時，趙黑子帶著陵繞來參加宴會，那時她只有八歲。第二面是在前年底臘月二十四。趙陵繞為劍州城一幫饑民分發白面饅頭時，我曾見過，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當時，是管得寬發起救濟的，趙黑子爽快響應，管耗子看著陵繞發呆。開春后，管得寬便托付牽牛花到趙黑子處說媒，要趙黑子把陵繞嫁給管耗子，開個來去親家，把管其琪說給趙三衛。趙黑子沒有點頭，說陵繞還小。

其實，在趙黑子心里，管得寬要是把琪琪說給二傻，他會毫不客氣地答應。

趙陵婉從小做事兒都蹦蹦跳跳，想學點拳腳，但在趙黑子眼里，她只不過是個娃兒，即便將來有何用途，也和姐姐一樣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讓她去學，只是滿足了她的好奇心罷了。

作為趙黑子本人而言，在劍州城活得體面自不必說。無論上面誰來視察，周觀濤必然叫去作陪的幾個人中就有他。所以，趙黑子多少認識了一些上面的頭頭腦腦，為趙三衛鋪路，摔了很多銀子，結果沒有煮一個泡泡。

在劍州城百姓的眼里，趙黑子還算是一個識趣的商人，無論長工短工，在工錢上，是不會無緣無故克扣人家，不過也是一個釘子一個眼的人，在這方面沒有管得寬那么舍得。每到春節過后用工之時，他的堂口和管得寬的堂口一樣，必定會排成長長的隊伍來做工。

九把斧聽著李先生說劍州城里的掌故，除了那場洪水有切身體會外，其他的事兒還真比村子里熱鬧多了，難怪，村里好多人都想出來走走，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是個啥樣兒。

九把斧在李先生的煙熏火烤里熱血沸騰中度過了一天，晚上，他開始把自己的拳譜畫出來，待不在家的時候，讓娃兒們看著去學。

第二天，九把斧要李先生到置信錢莊將五十兩銀票全部換成銀子，先縫幾套衣裳。自己收拾一翻，叫上劉長順，騎上大紅棗馬去校場壩看場子。

李先生穿著破爛的衣衫，揣著銀票和布袋奔錢莊去了。

置信錢莊的大東家便是管得寬。管得寬還有一個錢莊設置在劍門驛，規模要小些。有兒子管其棟打理，管其棟還打理著下寺窯溝的瓷器廠和劍閣道上幾家藥鋪。錢莊位于鐘鼓樓到小東門之間，隔上三五間就是煙花樓，是繼昭化錢莊之后川北第二大錢莊。

錢莊的掌柜姓錢，長得和人一樣，沒甚特別的地方。

錢掌柜見是街上討口的李老頭，衣衫襤褸，便不放在眼里，也懶得問，躺在竹編的靠椅上，揮手給伙計，然后閉目養神。伙計出來，推搡著李先生，說道：“這可是錢莊！討吃的也不看地方，跑這兒來了！走，走，走！別耽誤了大爺做生意！”李先生慢慢推開伙計回敬道：“年輕人，要識大體，懂規矩！”“老子馬上懂規矩！”伙計揚手要打。

李先生后腿半步，手伸進袖筒，說道：“等一等。打我，可是要爛手的。”說完，不慌不忙從袖子里掏出銀票，伸手懸在伙計面前，遮住伙計的臉說道：“睜大眼睛看清楚，討口子今兒吃干飯了，昨天還吃了嘎嘎！拉出來的屎呀油光光的。”

伙計一愣，天，是劍州布坊和劍州藥鋪的一百八十兩銀票。為防止看錯，被李先生騙了，伙計揉揉眼睛，吐著舌頭，仔細盯著看，臉開始笑，漸漸地，笑成一朵花，開得好圓，聲音也跟著婉轉了許多，像被蜂糖潤滑了一遍，說道：“小的掌嘴，李老爺請，李老爺請。”李先生不去敷衍，答道：“嗯，這才像話。”直徑去了柜臺。

錢掌柜聽到伙計在喊大爺，從凳子上跳起來，定眼一看，還是穿得朽不垃圾的李先生，只是手里那張銀票閃著亮光，讓錢掌柜很是羨慕。心里想到道：“世道啊，真是變了，討口的也能搞出這么多錢來，難道是偷來的？”弓腰笑道：“李先生可會掙錢，賣冰糖葫蘆兒也能弄出銀票，小的羨慕不已。啥時也讓小的跟著學兩天？”李先生知道錢掌柜有意拿他嘲諷，也不客氣，回敬道：“賣冰糖葫蘆的生意比不上錢莊，不過，心是甜抿抿的，像棗兒一樣紅。”

錢掌柜瞇著眼道：“那是，那是！李先生的心豈止棗兒那么紅，我看呀是鶴鳴山的石頭清風仙骨，聞溪河的水，看得到里面的游魚。”“石頭也罷，水也罷。比茅坑里的糞要干凈得多。”李先生抹著山羊胡須說道。錢掌柜自知肚里墨汁不夠，說不了幾句，只好認了，撅著臉笑道：“是存，還是取？”李先生看錢掌柜盯著銀票不放，說話哪里盯著他，便說道：“取，拿回家放在床上看著心里要踏實得多。”

“不過，這年月棒老二的鼻子可尖了，像狗一樣，不說能聞出銀子的味道，連顏色都聞得出來，你可要小心吶。”“沒啥，再厲害的棒老二兇得過九爺的殺豬刀？九爺的刀可是把沒有閹割的公刀。”“那可未必見得！九爺的刀畢竟只是把刀，幾十米外能奈何得誰人？”錢掌柜接過銀票，問道：“換多少？”“全部換了！”“換這么多回去用不完不怕生霉了？”“沒事兒，生霉就把它丟了。”

錢掌柜驗票，仔細端詳一番，又在空中照一照，竟然有一張是大東家管老爺的，不敢怠慢，要李先生稍等片刻，立馬就來。然后悄悄對伙計說道：“去問問大東家，是不是有這回事兒？”

過了半個時辰，伙計將銀子放在一個精致的烏木盤子里，上面蓋著大紅絲綢，端出來。錢掌柜親自遞給李先生，要他點數。

李先生看著，將銀子包好，拍了拍，瞧一眼伙計，收拾妥當搭在肩上走出錢莊。后面，錢掌柜還一個勁兒招呼道：“李先生走好啊，想好了便把家伙放我這兒，穩當還有利息。掉了，就劃不來了！”李先生回頭看著置信錢莊的金字招牌，自不去答話。

等李先生走遠了，錢掌柜感嘆道：“大東家真是個好人呀——”

走在青石板鋪著的街上，李先生感到沉甸甸的，一切舊了，一切都在猙獰的看著他。十多年前，他就是送兒子從知州府的牢里出來經過這里，一直把兒子送出小東門，穿過武侯橋，沒能給他塞上幾兩碎銀，卻被兩個押送的巡捕拿了去，看著兒子腳上滴血，帶著盤頭夾消失，這是怎樣的一條路啊！

李先生不敢去想，回憶對于他來說只能讓頭皮起疙瘩。他走過鼓樓，剛跨過難看的小南門，眼前閃過一雙熟悉的影子，參差不齊，撞著他的額頭停下來，兩對兒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

李先生一看，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