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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的言語暗示不起作用,倒也沒什么關(guān)系,再想其他辦法便是了,又不是多大的難事。可若是起了大作用,倒是能讓他輕松不少。

溫涼從繡坊離開的時候，繡坊的人還沒有從李氏的手中獲救,溫涼對此也沒有任何解救的興趣。他去的本意便不是為了救人，繡坊內(nèi)的人不說如何,至少很大程度也參與其中,不然不可能十二身衣服的尺寸都出了問題，最大的可能便是那個坊主。

這繡坊名義上是他在管,可除了每月盈利,剩下的也同他無關(guān)。只是那樣的嚴(yán)刑下都沒說出什么來,或許幕后的人能量不小。

“小姐，您是打算回去還是在街上逛逛？”銅雀因為他們現(xiàn)在在外面,特地改變了稱呼。溫涼聽著銅雀的話，嘴角有點抽搐……小姐啊……這稱呼倒是越來越多變了,若是哪一天這般稱呼變成了夫人，想必溫涼也不覺為奇。

“在街上逛逛吧，我很久沒出來走走了。”溫涼下了主意,一昧閉門造車并不是什么好事，還是需要外出走動才是。想來這段時日溫涼也不曾出來過，如此倒是不好。

外頭的生意目前為止還是溫涼在處理,李氏不認(rèn)識他,但是繡坊坊主卻是認(rèn)得他的男裝扮相,這也是溫涼特地蒙面的原因。因為但凡他需要外出審查各處的店鋪時，原身還是知道進(jìn)退會換回原來的衣服，若是被認(rèn)出來便不好了。此次溫涼冒險出來，是為了徹底解決問題罷了。

其實背后主使人這個計謀并不算高明，但是勝在巧妙地切合了實際與李氏的心理。剛經(jīng)歷喪子之痛的李氏對任何敢傷害到弘昐的事情都異常痛恨，哪怕只是這樣衣服弄錯這樣的事情她都無法忍受。幕后的人對這點看得很清楚，這小小的計謀就謀算了好幾個人。一則讓李氏出府犯下如此大錯；二則引出前院神秘的“女人”，三則讓繡坊徹底換血。

“銅雀，等會回去，派人去查查看，這繡坊最近的情況還有里面做事的人的所有資料。”

溫涼在走過一個小攤鋪的時候停下來，把玩著攤位上一個小木雕，漫不經(jīng)心地對站在后面的銅雀說道，銅雀默默記下這件事情。馮國相會嫉妒溫涼是有緣由的，掌管著所有店鋪的他擁有調(diào)動人的權(quán)利，那是禛給予的便宜行事的準(zhǔn)求。

等到他們來到這條街道上最繁華的書鋪時，溫涼一行人停留了下來。滿人對姑娘家的限制比較少，書鋪內(nèi)也偶爾能看到幾位旗人家的姑奶奶，但如溫涼直接走進(jìn)來仍是少數(shù)，書鋪掌柜下意識多看了幾眼，心里嘖嘖稱奇。

溫涼卻不在意，徑直地在書鋪內(nèi)拐來拐去，像是對這里面的情況相當(dāng)清楚，很快便來到最里面的一處陰暗的角落，這里便是他所想要找到的那些農(nóng)學(xué)的書籍所在的地方。

自從明清兩朝約定了科舉的范圍，并有了所謂的八股文由來后，如今看雜書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即使是這么大間的書店，關(guān)于農(nóng)學(xué)的書也僅僅只有這么一個書柜，上面也幾乎沒有擺滿，只有十幾本相關(guān)的書籍。

他隨意地掀開一本書翻開了幾頁，然后放到一邊，翻開第二本繼續(xù)看，如此往復(fù)，溫涼很快便翻到了最后一冊書。

角落里有一小童正好也守在邊角上看書，眼見著溫涼如此不愛惜書本，小童便不樂意了，他脆生生說道，“姑娘，你很容易讓書散架的，對書本要輕拿輕放。”

溫涼看了他一眼，被面紗遮蓋住的樣貌看不清楚，但是那雙眼睛平靜無波，讓小童有點害怕。溫涼發(fā)現(xiàn)小童的瑟縮，主動移開視線，彎腰抱起這一沓書籍，“我打算都買下來，這樣可以嗎？”

小童有點愣愣，“可、可以。”他很快回過神來，小臉發(fā)紅，囁嚅道，“就算買了，也要愛惜的。”聲音倒是小小的，失去了先前的理直氣壯。

溫涼從他身邊擦身而過，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銅雀去結(jié)賬了。等他離開多時后，小童才發(fā)現(xiàn)，他的衣服兜里面放著幾片金葉子。小童高興地取著金片子跑到后院去，在破陋的屋子中找到了自家門，撲進(jìn)去高興地舉著這枚金葉子，“娘，你看，我兜里出現(xiàn)了金葉子！好多好多，娘可以治病啦！”

簡陋床板上的女人拼命咳嗽，詢問了整個過程后，心里不住感念，又哭又笑，“不，是我兒終于能讀書了。”

“格格為什么讓奴婢給那個小童送金葉子？”銅雀不太理解，看著溫涼希望他能夠解惑。

溫涼剛回來，太久沒出去走動有點發(fā)虛，心里正在盤算著或許需要好好練練身骨了。聽到銅雀的問話，淡淡地?fù)u頭，“小童伸手指責(zé)我的時候，中指側(cè)邊的指腹帶著薄繭，在那個地方那是勤于練字才會出現(xiàn)。書鋪來往的人很多，店家明明看到了那個小童在角落里看書不買，還有跑堂和他說話，卻沒人驅(qū)逐他，證明這小童應(yīng)該是長時間在此，或許因為好學(xué)被老板特地允許留下來的。語言直率，直言不諱，衣裳破舊卻干凈，也是難得的好料子，小童該是家道中落之人，許是幼子備受寵愛。身上帶著藥味，袖口衣擺有藥漬，該是親自伺候患病長輩。既然好學(xué)又刻苦，孝順又乖巧，隨手而為也不是難事。”

他讓銅雀去做，只是因為他不合適。

溫涼并不擅武，而銅雀雖然從來不曾在他眼前顯示，他卻知道銅雀是身懷武藝。溫涼此前曾經(jīng)警告過銅雀要把她退回去，實際上他知道這是做不到的。

銅雀的存在既是保護(hù)，某種程度也是監(jiān)視，除非有新人來。

銅雀小姑娘聽得一愣一愣的，琢磨了半晌后小心翼翼地看著溫涼，“格格該不會打算去做什勞子捕快吧，這可決計不是什么好差事。”那架勢要是現(xiàn)在溫涼有這樣的趨勢，哪怕是一盆冷水澆下來能讓溫涼改變主意，銅雀也肯定會去做的。

“自然不會，只是隨意觀察了一下。”溫涼隨口說道，坐在書桌后面整理書籍，“且不說其他，我讓你做的事情做完了嗎？”剛才溫涼著銅雀去蘇培盛那處詢問上次前院有人闖入的事情。

“格格，派去蘇公公那邊的人說，那個丫鬟已經(jīng)被懲罰，福晉也三令五申不得再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一直至今沒出現(xiàn)問題。”銅雀雖只是個小丫頭，某種程度也和蘇培盛一樣忙碌了，畢竟溫涼身邊只有她。

“所以便是福晉了。”溫涼沒停下動作，隨口接了一句話，然后便沉浸在新搬來的書籍中區(qū)，徒留下銅雀一臉愕然。

咦，怎么回事，這眨眼間怎么又和福晉扯上關(guān)系了？和格格起爭執(zhí)的不是李側(cè)福晉？銅雀急得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直接鉆到溫涼的心中去，把他剛才想到的念到的東西全部挖出來狠狠看過才算了事。

很快，李氏和溫涼出府的消息便分別地送到了兩個人的面前來，不同的是烏拉那拉氏聽著回報淡然一笑，禛則是疑惑了片刻，溫涼雖然喜歡男扮女裝，卻從來不在大事上開玩笑，但凡需要出府的時候，他從來都是穿著男裝從側(cè)門離開，這一次事怎么回事？

禛雖心情不好，但還是會處理事務(wù)。至于為何會注意到他麾下某個幕僚的一個不同尋常的舉動，實則是因為溫涼給他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了。他對溫涼的膽量和謀略也深有所感，既然能收獲一個這么有見底的幕僚，他的小小癖好，禛也自然能夠接納。只是這段時間來，溫涼表現(xiàn)出來的想法學(xué)識更加令禛驚喜。

這一點點印象疊加起來，才讓禛一眼便在繁雜的訊息中注意到了這個人。

禛沉吟片刻，招來蘇培盛，“去查查今日溫涼出去作甚，不是懷疑，不必特別處理。”蘇培盛點頭，心里卻為著后面那句解釋詫異。貝勒爺吩咐做事，什么時候曾對人解釋過了？

蘇培盛去做事，禛很是放心，不多時，一份薄薄的文書便被放到禛案頭了。他剛剛掀開來看，便聽聞后院起火、妻妾鬧得不可開的消息。

而無生老母，在某段時間內(nèi)，也常常被稱為阿尼陀佛。

方才那說書先生所說的蓮花、阿尼陀佛以及那些拜佛的語句，著實充滿著各種暗喻。

溫涼回去令人把那個最先發(fā)現(xiàn)的跑堂找來，這才知道其實這所謂的有問題是掌柜捏造的，只想著尋個理由讓上頭的人關(guān)注。

可沒想到，這“有問題”，是真的有問題。

回到貝勒府后，溫涼回到屋內(nèi)洗浴，朱寶在外面躊躇了半天，最后還是忍住沒出去。雖然此前蘇培盛說過如果有什么問題的話要記下來，然而剛才溫涼和八貝勒等人的相遇只是偶然，而且他還主動提出來，怎么也不能算事。

溫涼擦著頭發(fā)從隔間出來，身上又換回女裝，擦得半干后直接散落在身后，取了本書到窗臺下看著。陽光微醺，難得夏日微風(fēng)，吹走了燥熱感。清涼舒適的感覺讓人有點昏昏欲睡，溫涼本來便是大病初愈，如今靠在窗邊倒是有些迷糊。

揉了揉眼坐正了身子，溫涼看著手里的書發(fā)愣，他剛才明明抽出來的是本他之前從書樓找到的古籍，但是現(xiàn)在手里頭看著的卻是他前段時間剛看完的農(nóng)書。

溫涼回頭看著書桌，只見那本古籍仍然躺在原來的位置上，而他的確是拿錯了。難道這段時間真的有點疲勞過度了？

他摸著額頭發(fā)愣，然后收拾完東西直接躺床上去了，整個下午便在睡夢中度過，晚上起來的時候人精神了些，好在沒有其他的癥狀。

綠意提著晚膳進(jìn)來，對著剛起身的溫涼說道，“格格，朱寶說是得到了消息，正在外頭候著。”溫涼點點頭，隨手挽了個發(fā)髻，“讓他進(jìn)來吧。”

朱寶進(jìn)來的時候滿臉喜意，“格格，貝勒爺剛回來，說是德妃娘娘的情況已經(jīng)穩(wěn)定了。另外您下午吩咐的事查清楚了，那人是往西邊去，但是到了那片六面胡同里便消失了。生怕打草驚蛇，那個伙計便沒進(jìn)去。”

“確定沒被發(fā)現(xiàn)？”溫涼問道，按理說稟報了禛后讓他著人去查探更加妥當(dāng)，不過據(jù)說這個說書先生不是每天都會出現(xiàn)，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個伙計眼前是隨軍的，手底下有真章。就跟蹤人這樣的事，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事。”朱寶雖然是先挑了好的人選，但打包票這樣的事他也不能肯定。

“這便可以了。”溫涼端著小碗吃飯，慢悠悠地點點頭，“你們兩個也先下去吃點東西，待會我要去拜見貝勒爺。”朱寶內(nèi)心一緊，難道真的有什么要緊的事情？

禛從宮內(nèi)回來的時候有點疲倦，不過精神尚可，德妃的情況好轉(zhuǎn)讓他寬慰，和禎的那些小摩擦都可以忽略不計，只是德妃一直明晃晃的偏寵，倒也不是沒有感覺。

不過禎還小，禛也沒有和他計較，還未出宮建府的十四弟在他看來還是個毛頭小孩。

“貝勒爺，格格求見。”蘇培盛悄聲進(jìn)來，奉上茶水后低聲說道。

禛挑眉看了眼屋角的西洋鐘，“這個時候？”

“是，人已經(jīng)在外頭候著了。”

“讓他進(jìn)來吧。”禛放下毛筆，凝神看著從門外坦然進(jìn)來的溫涼，銳利的視線常常讓人回避，溫涼倒是直接對上了他的視線不為所動，簡單明了地把今天的事情和禛敘述了一遍，他的臉色立刻便嚴(yán)肅了起來。

“你肯定是白蓮教的人？”

“不肯定。”

溫涼應(yīng)得坦然，“雖然言語上的確有暗示，但不代表實際情況確實如此。”這回答太坦蕩蕩了，禛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覺。

他讓著剛進(jìn)來就說話的溫涼坐下，“你可知道，往常他人同我敘述這樣事件的時候是如何稟報的？”

“貝勒爺，不知道的事情便是不知道，某也不能有所欺騙。六面胡同那里人流來往較多，多數(shù)外地人都是先在此落腳。如果真的有白蓮教眾窩藏在內(nèi)，的確是個不會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若貝勒爺打算有所行動，或許需要先探探路，免得打草驚蛇。”溫涼說道。

禛皺眉，一網(wǎng)打盡不是不可，但若是他出手，便會引起之后的一連串的反應(yīng)，便是幾位兄弟那里也會有所顧慮。

溫涼坐在禛對面，禛如何考慮，只要不搞那套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東西，決策層面的事情他本來便沒有插手的余地。

“若是你，該會如何處置？”禛眉目間含著淡淡倦怠，語氣溫和了許多，不知是因為這周身昏黃氣氛的緣故，還是由于他著實太過勞累，那股子冷冽氣息收斂了很多。

“某沒有處理的資格，如此假設(shè)并沒有根據(jù)。若爺不想沾手，此事可交由九門提督處置。”溫涼細(xì)細(xì)道來，沒有根據(jù)的事情，即便是沾手了也沒有太大的益處，交由其他人來辦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禛擺手，淡淡地說道，“這不可能。若是我不知道也便罷了，如今知道了此事，還能當(dāng)做不知不成？”他復(fù)又看著溫涼，“溫涼啊溫涼，你明知道爺最關(guān)心的是什么，卻偏生丟出另外一個問題來搪塞爺，是想說明些什么？”

溫涼神色自若地回道，“事有輕重緩急，若是爺能在白蓮教此事中獲得皇上關(guān)注，自然該是以此為重，其他事情可以放一放。“

禛皺眉，眼底似乎有瞬間閃過失望的情緒，他聲音沉穩(wěn)，帶著清冷質(zhì)感，“溫涼，你是何意。”

“若有利于貝勒爺?shù)模援?dāng)去爭取。若是無益的，便盡可以舍棄。某不才，耗費數(shù)年才取得貝勒爺信任，自不會浪費時間，讓貝勒爺奔波與您無關(guān)的事情。”溫涼近乎嚴(yán)苛地說道，“僅是如此而已。”

禛面帶薄怒，似是被溫涼的話語激怒，然片刻后便恢復(fù)了如常模樣，清雅地?fù)u頭，“若你真是如此，為何花費大量的時間整理資料。你的文稿字字珠璣，并非虛言。幕僚投身便是為了實現(xiàn)己身抱負(fù)，你便是如此看待你的想法？”

“您錯了。”溫涼抿唇輕笑，整個面容忽而生動起來，柔美與剛強(qiáng)并存，瞬間煥發(fā)陰陽交融的奇異美讓人不敢直視，禛驟然想起，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溫涼的笑容。

“別個投效您，的確是為了實現(xiàn)抱負(fù)不假。然某曾同貝勒爺說過，之所以投效您的原因，只是您接納某的奇特喜好。若您現(xiàn)在不是貝勒，也不是皇子，也沒有太大差異。”

字雖清冷，情誼卻濃。

沈竹、馮國相、戴鐸等人投靠禛的緣由，自然是因為他貝勒的身份，悉心為他出謀劃策，則是可借此實現(xiàn)抱負(fù)封官拜將。若單憑本身，即便禛是文曲星下凡都不定能擁有如此多人為他，對這點，禛心知肚明。

“呵。”

禛搖頭，卻攤開了手。

“罷了罷了，同你言說真是要了爺?shù)拿s緊拿過來吧。”貝勒爺似笑非笑地挑眉看著溫涼，“如此說來，爺是通過你的考究了？”

溫涼示意在門口站著的綠意回去取東西，淡淡說道，“如果您不是如此心急，也可等到明日再說。且某之言語并非虛假，若您沒有半分憐憫溫涼之心，也不會收于麾下，這于溫涼已是莫大恩惠。若這份東西對您不利，某自當(dāng)銷毀，不該獻(xiàn)于您面前來。”

方才那片刻言語機(jī)鋒中，禛與溫涼暗自打了幾個交道，又探出了溫涼的暗語，若禛有應(yīng)對不妥的地方，溫涼自會徹底焚燒那份東西不復(fù)再言。

溫涼不是托大，他的任務(wù)只有一個，其他再多也不定有益，他自當(dāng)舍棄才是。

且這份東西里面的東西雖看起來很有分量，然真正實用的人工化肥等物卻不是溫涼能夠弄出來的，農(nóng)耕社會的框架已定，即便溫涼出謀劃策能夠修修補(bǔ)補(bǔ)，卻無法大動。落到實處上亦不是十分得用，因而溫涼并不認(rèn)為這份東西真的功勞有多大。

只他如此認(rèn)為，禛卻不是這般想。

直到禛徹底接過那份東西細(xì)細(xì)看來的時候，他心里無言搖頭，溫涼看似淡漠無情，然若真的無心百姓，只以禛為首要，這份不過幾日未見又有新舊痕跡的稿子卻又為何？明是心中也存有掛念。

只是溫涼這一步步謹(jǐn)慎而來，禛卻找不到錯處。若是……他低頭看著這份開頭，若是徹底灌輸下去，恐怕阻力不小。

可是內(nèi)里描述的東西，卻切切實實讓禛發(fā)現(xiàn)好處，若是真能落實，便是有再大的阻力，也是值得的。

哪怕需要再多的時間，而現(xiàn)在的禛，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夜色寂寥，已是深夜了。

禛臉色不變，“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情。”

“他們要轉(zhuǎn)移了。”溫涼切實說道，從種種跡象來看，若是禛沒有防備，失手讓人溜走也未可知。畢竟他手下定不會派人進(jìn)入六面胡同大打草驚蛇。

而這，便是最大的漏洞！

禛對白蓮教的事情自然上心，而且比試驗作物的事情還要更加上心。畢竟后者還可以稍微緩慢點再行事，可是白蓮教的事情卻關(guān)乎到了大清安危。這么多年來白蓮教屢敗屢戰(zhàn)，就如同燒不盡的野草，一次次重新遍及各處。

他的人早已經(jīng)盯住了六面胡同，然而白蓮教的人異常謹(jǐn)慎，雖然禛在溫涼稟報后便當(dāng)機(jī)立斷帶走了那個跑堂的，并迅速換掉了知道內(nèi)情的大掌柜，外頭的人一概不動，持續(xù)性地觀察著內(nèi)里的人。

果不其然，禛這一番操作讓被跟蹤的人摸不著頭腦，迅速地在六面胡同換了屋子后，半年內(nèi)又連續(xù)易容重新入住，令他人摸不清底細(xì)。

但六面胡同外監(jiān)視的人確信定沒有可疑的人從里面出來，又有誠如酒館對面的酒樓忽然關(guān)門，半月后又重新開張并換了老板的事情發(fā)生。這些暗地里的底細(xì)都被細(xì)細(xì)追查下來，順著脈絡(luò)，禛終于確認(rèn)這波人真的是白蓮教徒！

這些人是順著前年鬧蝗災(zāi)的百姓過來的，那時最嚴(yán)重的數(shù)萬百姓經(jīng)過京城，絕大部分都災(zāi)后被遣散回去了，留有一小部分在京城放松戒備后借著各種身份混進(jìn)來。

他們在城內(nèi)用各種巧妙的手段收斂著信眾，用潛移默化的方式來感化，最常被吸引的便是那些底層人和商戶。借由商戶，他們收刮了不少錢財，并通過酒樓周轉(zhuǎn)。

酒樓被迫關(guān)門那次便是因為他們分贓不均后殺了酒樓老板，后兩個月一直是白蓮教在控制著這間酒樓。

酒樓的生意一直很好，后來又有說書先生在，更是好上加好。可酒樓關(guān)門后，又有這個假扮說書先生傳道的人以防變故消失，酒樓生意一落千丈，這才是這說書先生改頭換面后又不得不回去做說書的原因，白蓮教需要大量的錢財，而這是他們這一次在京城所做的最后一筆。

監(jiān)視的人雖不知道兩個說書先生是同一人，然而他們時常監(jiān)視內(nèi)里的人，卻是知道這定然是個賊窩，從未懈怠，在掌握了足夠的訊息后，禛本打算在半月后便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然而現(xiàn)在溫涼的話，卻是讓他一震，頓時蹙眉。

溫涼從不認(rèn)為他這隨便一晃悠便能得到比禛潛伏半年的心思，只是迅速地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訴禛，“某特地尋了個負(fù)責(zé)六面胡同那里的中人，從仍然空房那十幾處里挑選了最有可能的三處，最后找到了那個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

“是的，此人乃是先前那位說書先生假扮，雖然音容模樣完全不同，但是他微妙的動作還是泄露了他的身份。在六面胡同見面時，某可確定他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來，那時他手里提著至少三斤的豬肉，若他真的虎背熊腰尚且有可能，在某得知他真實模樣后便可以確定他租住的屋內(nèi)必定有至少數(shù)十人的存在。”

“某特地選定了三處屋子，分別是六面胡同最繁忙與僻靜處。頭間隔壁是個屠戶，另一間則是在素有潑婦聞名的女人隔壁，還未走近便聽到她在罵罵咧咧每天早上都覺得鬧耗子，卻偏生一只都抓不著，連個影兒都沒瞧著。這話讓某突然有了思路。”

溫涼認(rèn)真地說道，“或許那不是耗子，而是有人輕手輕腳在地道走動呢？”

禛凝神細(xì)思，對此不可置否，“你是如何想象到地道這處？”

溫涼言道，“京城在明朝大肆修繕，至今至少有近兩百年的時間，而皇城存在這么多年的歷史，便是有什么不為人所知的地道也不一定。且某親自查探過，六面胡同大部分的地表都異常松軟，即便沒有下雨雪都需要深一腳淺一腳，便是他們用數(shù)月的時間挖出了離開的通道也未可知。”

溫涼的看法雖異想天開，然細(xì)細(xì)研究卻不一定是錯誤的，禛站起身來在屋內(nèi)背著手走來走去，步伐雖快卻沉穩(wěn)，沒有透露出半點不耐與焦躁。半晌后，禛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溫涼，“若他們從通道離開，時間上以多少合適？”

“他們必定是分散行動，不然某不會那么幸運剛坐下吃茶便聽到商戶提及無生老母。如此說來，他們在京城內(nèi)必定是分批行動，各有所屬。貝勒爺所逮住的這一支，或許便是負(fù)責(zé)逃遁以及聯(lián)絡(luò)的人。我在離開前混入廚房，聽到廚師在抱怨新的掌柜賊摳門，這手里頭的錢財再過十日便連現(xiàn)在的水準(zhǔn)都支撐不了。十日，最多十日，他們必定會轉(zhuǎn)移，甚至逃離京城！”溫涼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帶半點回旋。

禛眼眸異彩連連，他轉(zhuǎn)回書桌前看著溫涼，“溫涼，你欲用何證明你的猜想？”

溫涼挑眉，“自然是事實。”

深夜，三月暖春，四月初夏，這微涼的氣息仍然帶著春天的涼意，夏日的浮躁半點未出現(xiàn)，舒舒服服的微風(fēng)拍在臉上沒有半分威力，真是個好時候。

六面胡同內(nèi)，一個書生手中紙包里裹著半只燒鴨，另一只手里拎著一戶燒酒，看起來悠然自得，很快便在漆黑巷子里面越走越深，直到了深處，摸索著鑰匙欲開門。可惜的是，他越摸越著急，越摸越心慌，半刻鐘后他哭喪著臉色拍了拍對面的門，“大哥，大哥在家嗎？”

屋內(nèi)許久后才有了動靜，一道沉重的響聲出現(xiàn)，然后便是漆黑的門在他眼前打開，書生訕訕地說道，“大哥，我的鑰匙丟了，您可不可以留我一宿？您看，我這還帶著燒鴨燒酒呢！”他一手提著燒鴨一手提著燒酒的模樣顯得有點滑稽，襯托著外面漆黑幽暗的巷子也有點可憐。

“進(jìn)來吧。”

說書先生讓開道讓書生進(jìn)來，兩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屋子，說書先生點亮了蠟燭看著對面小心翼翼蹭到椅子上的人，“你不必如此擔(dān)心，我只是不習(xí)慣用蠟燭罷了。你這燒鴨燒酒就自個兒吃吧，我給你找床被子，你今日就在此好好歇歇。”這雖然看起來是個久沒人用過的簡陋屋子，但怎么都比拒之門外好，書生再三道謝，在說書先生抱來一床被子后又是感謝連連，然后才伴隨著一聲吱呀聲，兩人各自安靜了。

書生溫涼的臉色在說書先生離開后依舊沒有變化，自顧自地打開了紙包，把里面涼透的燒鴨拿出來陪著燒酒吃，一邊吃還一邊吟詩作對，片刻后便把半只燒鴨都吃光了。余下的半壺?zé)票粶貨鲭S意地放在床腳，然后便吹滅了蠟燭上床睡覺。半晌，他覺得透風(fēng)，這才發(fā)現(xiàn)里側(cè)漏風(fēng)，他抹黑找到塊石頭堵住那個缺口，然后重新躺下。

漆黑的夜里，溫涼埋在薄薄的被褥里面，萬籟寂靜中只余下他一人的呼吸聲。

等說書先生這段告一段落后，溫涼原本想起身結(jié)賬，便聽到對面的商戶和同行人交談起來，他們說的都是官話，雖然帶著河北口音，但還是能聽得清楚。“兄弟啊，你帶著的東西夠嗎？別等到了地頭才想起來，那可就不及時了。”

那人笑著飲酒，滿臉紅暈，“哪里會有問題，大哥說笑了。這東西哪里會忘，如果不是老母保佑，這一趟我早就死在路上了。我明天便去答謝老母。”

溫涼漫不經(jīng)心地坐在對面飲茶，苦澀的味道一如既往，比起半年前還帶有的醇香，這一次便是單純的苦澀茶葉了。他聽著對面的人絮絮叨叨，得知這里是他們常年經(jīng)商落腳的地方，便巧妙地切入了他們的交流中去，“你們常來來這，我也是這里的常客，只是我怎么覺得，這兩次的口感大不如從前了。”

商戶搖頭苦笑，又倒了杯酒，“你有所不知，這家酒樓在三個月前便關(guān)過一次，后來雖然又開了，但是這不管是哪方面都再比不上從前了，連掌柜的都換了。現(xiàn)在也就靠著這說書先生撐著罷了，據(jù)說兩個月前這說書先生還沒來的時候，這酒樓都差點開不下去了。”

溫涼默默點頭，“原來如此。”

三月前便曾關(guān)閉一次，換了掌柜？溫涼的視線隱蔽地在室內(nèi)掃了一圈，發(fā)現(xiàn)屋內(nèi)在的幾個小二都沒有變化，還是原來的那些人。那么便是換了掌柜，但是沒有更換這些做事的下人？

他復(fù)又低頭喝了口溫?zé)岬牟杷蚋闪俗旖菤埩舻牟铦n。如此一來，莫不是貝勒爺打算放長線釣大魚？

這家酒樓背后，怕是已經(jīng)做了他姓，改為白蓮了。

溫涼吃了一頓不怎么貼胃的飯菜，然后帶著有點鬧騰的身體找了個中人，假托要租屋的模樣讓中人給他介紹房源，并慢慢地引到了六面胡同那里去，“……身上并無長物，需低廉些，不然怕是支付不起。”

中人見過的人多了，便是落拓少爺也是不少，對溫涼的模樣并沒有感到奇怪。他笑瞇瞇地介紹道，“若是這樣的話，或許您可以選擇六面胡同的房子，這里愿意租讓的屋子很多，價格絕對低廉，便是有點亂。不過你是個大男人，應(yīng)該是不畏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