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禛召見溫涼是有原因的。

等溫涼過來后，禛還未等他行禮便招手讓他走到書桌前，轉(zhuǎn)手遞給他一封書信，“看看吧，這是剛傳來的暗報。”就在溫涼低頭看信的時候，蘇培盛正在茶房里泡茶，禛對別的東西都沒有太大的要求，唯獨茶香要求極高，蘇培盛也是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弄了這么一手恰合禛喜好的手藝。

這常年在宮中待著的人就需要有個能讓主子記住的手藝，若不成的話，那么多個伺候的人，為何就偏偏注意到蘇培盛呢？這就是有的人只能一輩子被踩在腳下，有的人能迅速出頭。在宮里活著，這良心可就不能要了。

他得意地哼著小曲兒，完全沒有半個時辰前憂心忡忡的模樣，張起麟帶著王以誠王朝卿兩人匆匆走過茶房，沖著蘇培盛搖頭罵了兩句，這又趕著去做事。

剛剛要命的差事被張起麟推給了個小內(nèi)侍去做了，里面的氣壓低沉得小內(nèi)侍出來就直接軟倒在地。但這兩個黑心肝在確定警報解除后，又伸直了腰板各自做事去了。至于剛才趟雷的家伙，那是誰？

等蘇培盛奉著兩盞茶回到外書房的時候，溫涼剛好看完了書信上的內(nèi)容，這封書信上正是禛的暗探截留下來的信件，在謄寫了一份后又把原先的真信原路放回，這份謄抄的書信被呈現(xiàn)在了禛的桌案上。

里面正是索額圖與太子礽在康熙三十八年來往的書信，信中提及到的內(nèi)容恰好是這幾年關(guān)于朝政大局的事情，內(nèi)里索額圖還隱約提及到皇位之事，若是曝光出去引起了朝廷動蕩，皇上震怒，這太子之位難保，更莫說誰也不知康熙的心意。

“你以為如何？”禛詢問道，他并不只叫了溫涼一人，只是他突然想先聽聽他的意見。

“這封信是假的。”溫涼肯定地晃了晃手頭的書信，指尖在紙邊滑過，“不管是索額圖還是太子殿下，他們兩位身居高位多年，不論如何，想這樣幾近指名道姓的書信在閱讀后定然會被焚燒。若真出現(xiàn)遺落，以這樣丟三落四的習(xí)慣，索額圖也不可能身處如今的位置。”

“不錯。”禛背著手從書桌后走出來，“雖粗看上去很正常，然仔細(xì)思索后卻幾乎處處都透露著破綻。不管出手的人是誰，索額圖和太子都有麻煩了。”即便他們不信，可這樣的書信能被他們隨隨便便就攔截下來，其他的人自然也能。更妙的是，他們不需要去管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只需要有這個由頭就好了。

等溫涼和禛對這件事情進行了剖析，還沒等徹底說完，門外便傳來守門內(nèi)侍的聲音，“貝勒爺，幾位先生過來了。”

禛微蹙眉，少頃便松開來，“讓他們進來吧。”

走進門來的人恰好是半天前剛發(fā)生吵鬧的幾人，馮國相和沈竹之間還是存著火氣，兩人各自走在最邊上。沈竹的視線和溫涼搭上的時候，他沖著溫涼點點頭。溫涼雖沒有如同沈竹這般明顯的表態(tài)，卻也微微頷首。

因著溫涼是第一個過來的人，他身處的位置距離禛最近，馮國相在注意到這點后，心思又活絡(luò)開了，更帶著許多不滿。馮國相是老資格了，至少比溫涼要早個幾年，他在禛身邊的時間這么長，然實際上并不怎么受禛重視。

四阿哥不過二十一，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雖性子淡漠，仍帶著年輕人的朝氣。馮國相不同，如今三十出頭，對大多數(shù)事都帶著謹(jǐn)慎保守的建議，更帶著暮氣沉沉的感覺。且馮國相有能耐也有忠心，然而性子卻過于狹窄了。

只是馮國相不這么認(rèn)為，他以為備受冷遇的原因出現(xiàn)在同僚身上，如果不是他們太過諂媚各顯神通，他才不會至今仍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這讓他對任何標(biāo)新立異之人都帶著狂熱的厭惡感，溫涼更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甫一見到溫涼的女裝打扮，馮國相便堅定地認(rèn)為這女人是為了吸引貝勒爺?shù)淖⒁猓惱諣斠舱娴闹杏嫞@著實讓馮國相懊惱不已。

緞子事件便是他下手的，他畢竟在禛身邊這么久，還是有點人脈手段。只可惜溫涼完全不為所動，甚至坦然地穿著這身衣裳外出走動，氣得馮國相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點沒摔碎了屋內(nèi)的東西，牙狠狠得卻無計可施。

在之后再找不到下手的時機，且他隱隱察覺到有人在盯著幾個小院，知道是貝勒爺?shù)娜撕螅T國相也不敢再下手。只是不動，不代表他的怨恨便消失了。

溫涼安然地坐在位置上，他的雙手隨意地安放在膝蓋上，手邊的茶盞幽幽地散發(fā)著茶水的香味，這是人來前蘇培盛剛剛續(xù)杯的。后來的人就沒有那么好的待遇了，蘇培盛佁然不動，是他下頭的內(nèi)侍泡的茶。到底是專攻茶藝的人，泡出來的茶水也沒惹得這幾個幕僚不適，只能說這幾個沒趕上好時候。

禛為人多疑，能入了貝勒府居住的幕僚都是再三篩過身家忠誠后才放進來的。既選擇了這幾個人前來，也有選擇的道理。人多了不行，人少了不行，幾個剛剛好，若是還有難以解開的困惑，那便再找?guī)兹吮闶恰?

只是禛的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溫涼身上，剛才他的幾句話打開了他的新思路，或許只需要他一人，便足以解開今日的事情了。只是這樣的話，以禛的謹(jǐn)慎不可能說出口，他掃了眼其他人，把手里的信隨手遞給溫涼，“你給其他人先看看。”

溫涼接過，轉(zhuǎn)頭遞給了坐在左手邊的沈竹。

沈竹細(xì)細(xì)看來，禛卻沒等其他人看完，便繼續(xù)詢問溫涼，“剛才你說到按兵不動，可如今已是不得不動的局面。”今日的事情或許可以是一個打開局面的好機會，卻也可能是燙手的芋頭。

禛心里再清楚不過，可他卻仍然期待溫涼接下來的話語。

“剛才某雖羅列了幾個可能，但還有一點尚未提及。若是這次不是別人，拋出這誘餌之人，正是東宮呢？”溫涼所說的內(nèi)容如不息的江河水從懸崖一躍而下，重重砸落到底下幽靜無底的深潭，又濺起了幾尺高的清澈水花。

也在禛心中砸開一個坑。

禛一貫是□□，也一直以礽為重。

或許是因為年幼被養(yǎng)在皇貴妃佟佳氏膝下，他的身份與太子更加接近，更別說后來佟佳氏在臨終前被封為皇后，禛的身份更是與其他的兄弟拉開差距，當(dāng)然，和親生母親德妃的差距也在無形中增加。不論如何，禛和太子的關(guān)系一直不錯。

不可否認(rèn)，禛心中存著皇位的念頭，這樣的念頭微弱又堅持，無法消失卻也不能成行。都是皇子，哪有希望龜縮做蟲的道理？可理智讓禛一直牢牢守住這個念頭，從未逾越雷池，也從不放縱己身。他便是這樣的性格，只要想做，便沒有做不到的事情。放縱是愚蠢的方式。

但如今攤開到眼前的這份算計，顯然是把所有的兄弟都算計上了。溫涼剛剛提出的可能雖有點天方夜譚，卻恰恰擊中了禛這段時間思慮的事情。太子年歲漸長，皇父也開始在憂慮年輕的太子是否虎視眈眈，分權(quán)是其中之一，卻也讓太子對眾位兄弟越發(fā)警惕。這一步走得異常兇險卻不失為妙計，只要能收尾，輕易便能試探出不少東西來。

只是太子算漏了一點，溫涼在心里面無表情地在太子人偶上扎了一針。

人心莫測，如今的康熙可不是以前對他偏心偏寵的皇父，礽也不是年幼可憐的孩子，索額圖更不是當(dāng)初那個雄心壯志一心為著皇上的御前侍衛(wèi)。人都是會變的，如今和明珠兩人在朝堂上形成結(jié)黨之勢的索額圖，可不再是那個輕而易舉就能獲得皇上信任的妻弟了。

這封信拋出來，得到的結(jié)果是否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尚未可知。

禛和溫涼的寥寥數(shù)語讓在座幾人坐立難安，索性他們很快便傳閱完了書信，一個個都陷入了沉吟中。最后是戴鐸先打破了沉默，“貝勒爺，不管他人反應(yīng)如何，如今我等最該做的事情是獨善其身。這封信是幾位阿哥拋出來的也好，亦或是太子傳出來的也罷，但切不可讓皇上誤以為您也參與其中。”

禛頷首，贊許地看了眼戴鐸，“戴先生言之有理。”隨著禛的嘉許，沈竹馮國相等紛紛發(fā)表了己身的意見，集眾人之思想，倒是弄出了不少種可能，稱得上集思廣益。

溫涼的指尖繼續(xù)在膝蓋上敲著節(jié)拍，微弱又不起眼。

其實他還有另外一個猜測，一個大膽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