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上人（三）
“進(jìn)去你就知道了！”不由分說，二人同守門弟子交涉后邊解開他身上的麻繩，打開大門，將他往里面一推。南宮軒被二人推倒在地，尚未爬起身來，只聽身后“吱呀”一聲，大門已經(jīng)被人鎖住了。
“臭道士！”南宮軒爬起身來，終于將自己心底埋了很久的那句話說了出來。但此時此刻，卻久久聽不到有人回應(yīng)自己，似乎就像剛才那人所說，自己真的要在此地關(guān)押一輩子吧！
人，總是在最寂寞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微不足道。南宮軒亦是如此，他無聊的打量著四周，發(fā)現(xiàn)這碩大的樓閣中竟然是空空如也。除了幾架老舊破損的書架上擺著一堆布滿灰塵的書籍，樓閣中心供奉的一座神像，其余的什么都沒有。
那些擺在書架上的書籍，不用說，自然又是什么《道德經(jīng)》、《南華經(jīng)》、《太上感應(yīng)篇》之類的無聊書籍。南宮軒打從心底里對這些絲毫不感興趣。
那座神像呢？雖然似乎多年沒有打掃，但八九不離十也能夠猜出供奉的是什么人。南宮軒看著布滿灰塵、破破爛爛的神像，無奈地?fù)u了搖頭，嘆道：“九天上人啊九天上人，你老人家還真能保佑我不死啊！那我就在求求你，讓那群臭道士放我出去怎樣？”他心底琢磨著，雖然今天逃過一劫，但這回真可算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自己編些什么八月十五那天韓什么鼎來找丹羽麻煩，日子一到自然露餡，到時候也只有死的份。想到此處，不免將所有希望寄托在這尊破爛神像上面了。
“沒誠意，不保佑！”
忽然，一聲蒼老的聲音從神像處傳來。南宮軒心中一驚：“神像活過來啦？”頓時嚇得雙腿直打哆嗦，顫巍巍道：“你……你是……是人是……是鬼？”
“大膽劣徒！連你祖師爺都不認(rèn)識了嗎？”那神像猛然一抖，身上積攢的灰頓時被震落在地，揚(yáng)起一層青煙似的縹緲的灰塵。
南宮軒雖曾在一些至怪小說中讀過此類事情，但一生中何曾親眼所見？那蒼老的聲音分明是從神像傳來，世間怎會有這等事，當(dāng)即問道：“你……你是……九天上……上人？”
“廢話！”只聽神像不悅道：“你這混賬小子，想要我保佑你活命，還不趕緊的跪下給我磕一百三十八個響頭！”
南宮軒一怔，想到是神仙顯靈，自己當(dāng)真能活命，連忙跪下道：“九天上人在上，求神仙保佑，求神仙保佑。”一邊說著，一邊咚咚咚的磕起頭來。
只待南宮軒剛剛磕了三四個，忽然聽神仙一陣“哈哈”大笑，連聲罵道：“小蠢道士，小傻道士，哈哈，給老子我磕頭，哈哈！”
此刻南宮軒忽然想起進(jìn)來時丹羽弟子所說的話，心中大叫糟糕：“該死該死，剛剛進(jìn)來時那群臭道士就叫我陪里面的老瘋子一輩子，這聲音定然是那個老瘋子的。我還傻啦吧唧的真以為是神仙顯靈，真是愚蠢至極！那老瘋子應(yīng)該就躲在神像后面，剛剛還故意搖動神像讓我信以為真。”
南宮軒站起身來，只聽那蒼老的聲音還在大笑：“小傻子道士，小笨蛋道士，還給老子我磕了一百三十八的響頭，哈哈，樂死我啦，樂死我啦！”
此刻南宮軒才聽清楚，那聲音并非發(fā)自神像，而是從神像后面?zhèn)鱽怼Ｄ蠈m軒心中頓時來氣，雖然這聲音蒼老無比，但極為輕撫，那躲在石像后面的人定然是個老瘋子無疑了。南宮軒放輕了腳步，緩緩向神像身后走去，那老瘋子還在“嘻嘻哈哈”大笑，直到南宮軒側(cè)過身來，扭頭朝神像后看去，不覺“啊！”的一聲驚呼。
只見那神像后面確確實實有一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衣著襤褸，滿身污垢，一頭雜亂的頭發(fā)遮蓋了雙眼，滿臉花白的胡子將嘴巴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有從他口中發(fā)出的一聲聲大笑才能看出他此刻嘴唇的微動。可是……可是……那名老者的手掌心中竟各被一根長滿倒刺的鐵椎刺入。那鐵椎插在老者雙手中應(yīng)有些年頭，老者掌心的肉似乎都早已和鐵椎緊密粘合。鐵椎一頭連接著牢固而厚重的鐵鏈，鐵鏈一頭正掛在神像的背上。南宮軒往神像背部看去，卻發(fā)現(xiàn)神像背部竟伸出四根鐵鏈，循著鐵鏈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老者盤坐的雙腿上竟也插著同樣的鐵椎。鐵椎入肉極深，仿佛從神像背后生長出的四條兇惡的毒蛇，將這位苦命的老人緊緊釘在此處。
究竟是一位什么樣的人，竟要忍受這般痛苦？他生平究竟犯了什么過錯，竟要將他折磨到此等地步？
少年心中本該有的憤怒，頓時煙消云散，化為對這名陌生老者的同情與憐憫。倘若說自己的人生像極了這位老者的處境，不如說這位老者所受的痛苦像極了自己的人生。
“他的痛苦，我了解！”少年心中原有的一絲想罵人的沖動就這樣散去，過了許久許久，老者的笑聲總算有些消減，南宮軒才開口緩緩問道：“老前輩，您……您為什么被關(guān)在這里？”
“我為什么被關(guān)在這里？難道你不知道？”老者抬起枯瘦的頭來，晃了晃腦袋，從雜亂的頭發(fā)中打量著南宮軒的模樣，笑道：“是了，你這個傻道士年紀(jì)太小，自然不知道的，自然不知道的。”說罷長長嘆了口氣，又低下頭去，完全不理會南宮軒。
南宮軒聽他說自己是“傻道士”，心中不免有些不悅，但強(qiáng)忍住又問道：“老前輩，您是……您是什么人？”
“去！去！去！”老者沖南宮軒啐道：“傻小道士少來煩我，滾一邊去！”
“我不是小道士”南宮軒有些不悅，辯解道。
“不是小道士？”老者重復(fù)了一邊南宮軒的話，哈哈笑道：“不是小道士，難不成還是老道士？哈哈，老道士，娶老婆了沒啊？哈哈！”
“我不是道士！”南宮軒聽了老者的胡話有些羞澀，再一次辯解道。
“放屁！放屁！”老者怒道：“不是道士能上丹羽山？不是道士能來鎖星樓？你以為鎖星樓是你家開的？你當(dāng)?shù)び鹕绞悄慵业陌。 ?/p>
“我……我……”南宮軒腦海中忽然想起楚子嵐離去時對自己說的話，心中一片悵然，深深吸了口氣，嘆道：“我不是丹羽山弟子，不是道士。”
“瘋子！瘋子！”老者忽然笑了起來，一邊搖頭晃腦，一邊笑道：“鎖星樓來了個瘋子！還死活說自己不是道士，我看你就是，哈哈，就是！”
“老前輩，我真不是道士”南宮軒心中早已不想同這個老瘋子爭論，只好勉強(qiáng)說了這句話，準(zhǔn)備走去一旁，不搭理他。
“屁！屁！屁！”老者還在滿口大喊：“你就是道士，你們?nèi)叶际堑朗浚敔斒堑朗浚愕彩堑朗浚 ?/p>
老者此話一出，南宮軒頓時火冒三丈，怒道：“你才是臭道士，你們?nèi)也攀浅舻朗浚 闭f罷，嘲老者臉上啐了口吐沫。
“哈哈哈！”老者突然一陣狂笑，道：“小道士朝老道士吐口水，有趣得緊，有趣得緊！”
“胡說！”南宮軒對這個老瘋子怒目而視，大聲道：“我爹爹不是道士，我也不是！你聽好了，我爹爹是丐幫弟子，江湖中的大俠客，名叫南宮沖！”
“哦……”老者聽聞此話，頓時停止笑意，仰起頭來，朝天空深吸一口氣，口中喃喃道：“這樣啊，原來是那小子的孩子啊，都這么大了，一晃……十五年。”
“老前輩？”南宮軒聽得此話，心中一驚，趕忙問道：“老前輩認(rèn)識家父？”
“不認(rèn)識”老者緩緩搖了搖頭，又道：“但你父親的師傅倒是交過手。”
“爹爹的師傅？”南宮軒從小在桂林長大，從未聽父親提起過自己的師傅，此刻滿臉疑惑地看著老者。老者微微一笑，道：“你爹爹的師傅十五年前就死了，你自然不知道。不過那么正直的師傅教出來的徒弟，自然稱得上大俠客了。嗯，不錯，不錯。”說罷，便微微點(diǎn)頭。
南宮軒聽老者夸耀自己的父親，心中一片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向老者拱手道：“老前輩，剛才多有冒犯，還請見諒。”他聽老者一番言語，此刻滿是敬意，想起剛才氣昏頭向老者吐口水一事，實屬不該。
老者哈哈笑道：“不對不對，你是向臭道士吐口水，不是向老夫吐口水。吐得好！吐得好！要是老夫是臭道士，老夫也要往自己身上吐口水。哈哈！”說罷，便勉強(qiáng)扭過頭去，沖背后九天上人的神像啐了一口濃痰。
南宮軒本對丹羽山的人恨之入骨，見到老者沖九天上人吐口水，猶如遇到知音，頓時童心大起，也沖九天上人吐上一口。
“吐得好！吐得好！”老者見南宮軒此態(tài)，心中大樂。
南宮軒拱手道：“多謝前輩夸獎，還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我啊？”老者漸漸收起笑容，緩緩?fù)祥L了聲音，輕聲說道：“老夫……名叫……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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