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原本溫暖明亮的陽光漸漸黯淡下去，天空中烏云堆積，空氣也變得越來越濕冷沉滯。Www.Pinwenba.Com 吧下午近傍晚時，雨點終于忍耐不住寂寞，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雀躍而下，山野瞬間被籠罩在冰冷的雨網(wǎng)之中。
楊麟的衣服很快濕透了，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臉和身體，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山洞離墓地不遠，但他沒有跑去躲雨，而是任由大雨傾瀉而下，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的淚水已經(jīng)流干了，可是心里的痛卻沒有一絲一毫地消減，這漫天的大雨就仿佛是代替他哭泣一般，替他宣泄著胸中的憤懣和無奈。只有在雨點狠狠打在他皮膚上的瞬間，籠罩著他周身的麻木才會輕輕裂開一個口子，那種針刺般的疼痛提醒他自己仍然活著，活在這冷酷無情的世界里，才會提醒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大雨不停地下，天越來越黑，漸漸地，他眼前的一切都消融在黑暗里。周圍很靜，除了彌天的雨聲他什么都聽不見。那種孤單和寂寞讓他想起兒時有一次從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爹娘都不在身邊，當時的他被致命的恐懼和絕望緊緊攫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蛇@一次憐香和惜月再也不會持一盞燈火為他驅散黑暗，為他唱著歌謠趕走寂寞了。這世上他什么都失去了，只剩下一具孱弱無力的身軀在茍延殘喘，看不到明天和希望。對比這種絕望而痛苦的生，難道死反而不是一種解脫么？楊麟睜大著眼睛望著面前的一片漆黑，感到身體里的血液漸漸冷下去，或許一直這樣靜止不動的話，他就會靜默地死去吧？
突然間，他聽到山下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就仿佛一把短小而鋒利的匕首般撕裂了籠罩在楊麟四周的死般的靜寂，也把他從死的幻想中喚醒了過來。楊麟沒有動，卻像聽到獵物動靜的狼般將耳朵張到最大，緊緊追隨著那聲音。窸窣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似乎正是向著他的方向而來，會是誰呢？
楊麟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雙腿的酸痛和麻木，向聲音的來源跌跌撞撞地奔去。他依稀辨認出暗夜中一道深黑的影子，于是他猛地撲了上去，將那人緊緊壓在身下，舉起手中的匕首便刺——
“救命??！你這個淫賊，快放開我！”熟悉的聲音讓楊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片刻，猶疑地問道：“靈兒，你是靈兒？”靈兒也是一愣，旋即舉起拳頭，沒頭沒腦地向楊麟亂打一通：“死林子，臭林子，你可嚇死我啦！”
她的聲音里夾雜著哭腔，看來確實嚇得不輕，楊麟既愧疚又不安，連忙跳起來，又將靈兒攙扶起來，一邊問道：“你怎么到這里來了？”“爹爹和大伙說了你的事，我擔心你在山上沒有吃的，就給你送飯來了?！膘`兒的聲音顫抖得很，明顯是凍壞了。楊麟忙將她帶到山洞里，又找來些干草和樹枝，點了一個火堆，讓她坐在旁邊烤火。
靈兒烤著火，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活潑，絮絮叨叨地給楊麟講了她一路上的遭遇：她怎樣在半路上淋了雨，馬兒怎樣迷了路，把她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一籠屜的飯菜都滾了泥；她又怎樣在山里轉來轉去，好不容易才順著一條小路爬上了山頂。說到她爬上山頂，卻險些被楊麟當成賊人殺死時，她狠狠地瞪了楊麟一眼，小嘴撅得高高的。楊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說道：“我只當是逍遙子那惡人又回來了，沒想到你還記掛著我……”
“我是怕你在山上沒人管，把自己給餓死嘍，”靈兒說道，“不過好心沒好報，哼，早知道我才不來呢。”楊麟看她臉上余怒未消，想了一想，起身唱了一個大大的喏，恭敬地說道：“陸小姐在上，小生向您賠罪了?！膘`兒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瞪了楊麟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帕子系成的包裹遞過去：“喏，就這些了，拿去填填肚子吧。”楊麟接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些杏仁和果干。
“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零食，這下便宜你啦?！膘`兒鄭重其事地說道，楊麟不禁微微一笑，將帕子遞回去：“我不餓，你也大半天沒吃東西了，還是你吃吧。”“我也不餓?！膘`兒話音未落，兩人的肚子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他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靈兒說道：“咱們別讓來讓去的了，一塊吃吧?！?/p>
兩人吃完了果干，便坐在火堆前休息，山洞外雨聲淅淅瀝瀝，洞中的火堆發(fā)出噼啪聲，散發(fā)出帶著草木香的融融暖意。靈兒見山洞四周堆滿了藏書，好奇地湊過去看，隨即便發(fā)出了驚喜的叫喊：“這老道士真不簡單，我看他把天下一半的武功絕學都搬到這里來啦！”說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線裝書，埋頭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振振有詞地點評道：“人都說華山劍法重氣不重形，果真是如此，這一招‘撥云見月’雖出人意料，可也把自己的破綻露給了別人，若使劍的人動作慢些，恐怕就敗在這一招上了。”
楊麟對逍遙子恨之入骨，連帶著厭惡和他有關的一切，便說道：“叫我說，就該一把火將這些燒個干凈，免得留下來也是禍害人?！膘`兒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覺得你說得不對，武學本身并不壞，壞的是那些仗著它們作惡的人。江湖上多的是武功高強、宅心仁厚的大俠義士，他們將武學發(fā)揚光大，為的就是懲惡揚善，幫助那些平民百姓?！?/p>
楊麟默然半晌，說道：“也是，只怪我自己學藝不精，不然也不至于……”他話說了一半，那些傷心事又涌了上來，堵得他胸口陣陣發(fā)悶。靈兒見他臉色又黯淡下去，柔聲說道：“小林子，你別擔心。爹爹已經(jīng)收你為徒，以后你就把山莊當作你的家吧。只要你好好修練武功，總有一日能為你爹娘報仇的?！睏铟朦c點頭，半天才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彼@話說得極冷峻，臉上的神色也是冷的，靈兒看了看他，默默嘆了口氣，轉頭為火堆填了根柴火。
又過了好一會兒，楊麟突然叫道：“靈兒。”他這一聲沒頭沒腦，聲音也含著一絲怯意，靈兒不禁抬頭望了他一眼，應了一聲。楊麟又沉默了半晌，方說道：“你為什么想到來看我？我沒有飯吃，一時半會兒也餓不死的。”
靈兒眨了眨眼，說道：“可能是習慣了吧，平時師兄弟們被爹爹責罰，沒有飯吃，我也這么偷偷給他們送飯的?！睏铟腼w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不說話了。靈兒想了想，又說道：“當年娘去世的時候，我難過極了，也怕極了，根本不知道怎么辦好?，F(xiàn)在想想，多虧那時候還有姐姐和大師兄陪在我身邊。雖然我?guī)筒簧夏闶裁疵?，起碼也能陪你一起難過，總強過你一個人獨自承擔?！睏铟胛⑽⒁恍?，說道：“你心地真好?！膘`兒聽了，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來。
兩人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話，不知不覺便沉沉睡去了，楊麟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山洞外傳來鳥兒歡快的叫聲，想來已是陽光晴好。他睜開眼睛，正好看見靈兒伏在石**的另一頭，肩上披著他從柜子里翻出來的一件道袍，從石壁上的窗子里照進來的陽光籠罩著她白皙安詳?shù)乃?。她臉上的神情是讓人覺得溫暖的，她嬌小的身軀隨著呼吸的微微起伏也是溫暖的，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仿佛這景象可以給他帶來力量和平靜似的。直到她仿佛察覺出什么，睫毛突然微微顫動，身子也動了動，他才慌忙別過眼睛，站起來走出了山洞，
洞外的陽光迎接著他，向他宣告新的一天的到來。楊麟望著這一切，驚奇于世間萬物的恢復能力，這時靈兒驚喜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了過來：“呀，雨停了！”
守靈的期限已過，楊麟拜別父母和陸長平，與靈兒一同下山。山路仍有些泥濘難行，兩人盡量挑著樹蔭下較干硬的道路走，冷不防就被樹上隨風灑下雨水淋個滿頭滿臉。靈兒有些不耐煩，忍不住抱怨了幾句。楊麟回頭向她笑了笑，看看雨后蒼翠欲滴的山林，悠然唱道：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厥紫騺硎捝?，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他的聲音原比一般男子清亮些，襯著這滿山的清風翠意，竟有幾分超塵脫俗的仙隱之氣。那歌的曲調也悠然清越，聽來使人不覺神怡。靈兒聽得出神，半晌才叫道：“這是什么曲子？真好聽?！?/p>
楊麟微微一笑，道：“這是蘇軾的《定風波》，爹爹生前最喜歡其中‘也無風雨也無晴’一句，認為有大智慧。我以前不覺得，現(xiàn)在有些明白了。”靈兒看了他一眼，說道：“小林子，你真不像江湖人?！睏铟胍蚪赵庥?，心思比往常又敏感了不少，皺了眉頭問道：“那我像什么？”靈兒歪頭想了半天，說道：“像……”
她還沒說完，就聽到前邊傳來一聲叫喊：“靈兒！”原來是大師兄鐘云清騎馬趕了過來。馬疾馳到他們跟前，還沒停穩(wěn)，鐘云清就從馬背上躍下來，沖到靈兒面前說道：“靈兒，怎么不跟大師兄說一聲就跑出來了？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昨晚有沒有淋著？對了，你的馬呢？”
“大師兄，我好好的，就是馬丟了。”靈兒笑得嬌憨可人，“我不是給你和爹留了字條么？”“你還好意思說，我看到字條，急出一頭汗來。你干什么不等我和你一起來？”鐘云清松了一口氣，這才看到旁邊的楊麟，向他點了點頭，又轉向靈兒說道，“看你走得腳上都是你，快些上馬吧，我和楊師弟一塊走。”
靈兒乖乖地上了馬，鐘云清和楊麟一左一右在旁邊跟著，靈兒又道：“大師兄，剛才小林子唱了支曲子，可好聽啦?！辩娫魄逑葲]作聲，楊麟從他臉上分明看出了一絲不屑。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靈兒，以后你別叫楊師弟小林子啦，他又不姓林?！膘`兒撅撅嘴，說道：“可是我叫慣了，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口來。”楊麟笑道：“那就隨二小姐叫吧。”
鐘云清瞧了瞧他，突然對靈兒說道：“靈兒，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咱們偷偷下山玩，也是碰見了大雨。咱們跑到一個獵戶家里，問他借了蓑衣，兩個人撐著回了家。”靈兒笑道：“當然記得啦，后來回到山莊，我的衣服一點沒濕，可你的衣服全濕啦。大師兄，一直以來你對我最好啦?！辩娫魄逍Φ溃骸澳鞘亲匀唬l叫我是你的大師兄呢?！彼麄儍扇四阋谎晕乙痪?，回憶起兒時的快樂往事來，楊麟只在一旁默默聽著，并不插嘴，三人回到客棧與陸貫云等人回合，第二天便啟程趕往位于安慶城竺山上的靈秀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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