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我們縱觀FinFET（鰭式場效應(yīng)晶體管）的歷史，其實不難看出來，它是21世紀半導(dǎo)體行業(yè)最重要的創(chuàng)新之一。甚至我可以斷言，從22NM開始，一直到未來，7NM、5NM……它都是最重要的組成一環(huán)，也是能夠帶來技術(shù)飛躍的芯片性能發(fā)動機……”
臺上。
不知何時已經(jīng)戴上了眼鏡的路遙正在對著講堂下面的同學(xué)們滔滔不絕的講述著。
人嘛，挺多的。
有人在聽。
有人在打瞌睡。
有人坐在后排蛐蛐。
一個女孩拿著手機，遞給了旁邊的女孩：
“給，你看。”
另外一個女孩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照片后，下意識的抬頭……
“媽呀，這么帥？這是他？”
這姑娘滿眼的震驚，似乎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不可置信。
照片上，只穿著一件背心，站在舞臺上拿著話筒的路遙似乎在唱歌。
脖子上青筋蹦起，汗流浹背。
那股雄性荷爾蒙催發(fā)到隔著屏幕都能讓人感覺有些面紅耳赤。
可偏偏……照片上一個德行。
現(xiàn)實里的路遙呢……
那一身肌肉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鼓起的肚腩，以及那圓圓的下巴。
再加上戴著眼鏡。
還真有幾分油膩的樣子。
“簡直……是兩個人啊。”
“對啊。我一開始也不信，但他們都說這個來講公開課的路教授以前特別帥，現(xiàn)在卻成了油膩男。這么一看……果然啊。”
女孩一臉唏噓：
“男人的保質(zhì)期可真短。”
“……他今年不過也才26吧？”
“對，這照片是12年的。才四年，花就這么枯萎了。”
“嘖嘖嘖……”
倆女孩繼續(xù)坐在公開課的后面蛐蛐著，卻渾然沒看到一旁的徐公子那抽搐的嘴角。
他把倆人的話聽了個真真切切，但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而就在這時……
“并且，我聽說他還是個GAY。”
“媽呀！真的假的！”
“不知道，網(wǎng)上的人說的。人家說一個搖滾樂隊的主唱這么多年連個女朋友都沒冒出來過一個，肯定有問題……你說能有啥問題？八成不喜歡女人唄……”
徐公子實在聽不下去了，輕咳了一聲：
“咳，同學(xué)，路……路教授的課一年就這么幾節(jié)，今年能給暑期班的人講公開課更是第一次。咱們還是用心聽講比較好，畢竟……能上他的課，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
“啊，對不起。”
一個女孩下意識扭頭，而另外一個則趕緊道歉，閉上了嘴。
自己雖然聽不下去……但也別打擾別人比較好。
而那個扭頭的女孩則看了看戴著口罩的徐公子，忽然一愣，問道：
“同學(xué)，你也是這次暑期班的人嗎？之前怎么沒見過你？”
頭發(fā)燙了個很潮的錫紙燙，帶著口罩的徐公子聽到這話，搖了搖頭，指了指前面。
意思是：你好好聽課吧。
真的是……現(xiàn)在的研究生都怎么了？
老路平常講課坐在臺下最低都是博士，博士都得排隊來聽。
今年因為國內(nèi)的半導(dǎo)體行業(yè)形勢嚴峻，他答應(yīng)上面要做一些宣傳工作，才過來給你們這群新兵蛋子上公開課……人家履歷就在側(cè)面的小屏幕上，你們難道從那些“北斗衛(wèi)星芯片專家”、“RDSS射頻芯片專家”、“麒麟芯片主要研究人”這些名頭上沒看出來他到底多厲害？
還有空在這八卦？
最可氣的是……GAY？
哪個王八犢子搞出來的以訛傳訛？
有毛病吧？
沒看他手上還戴著戒……
似乎想到了什么，徐公子的目光瞬間落到了路遙的左手無名指上。
眼神動了動，暗淡了下來。
而這時，就聽臺上確實是加肥加大版的路遙說道：
“當然了，它并非不可替代的，比如國際上最新的研究成果GAAFET，但就像是它的進程一樣，這些技術(shù)，終究，會被銘刻進歷史，而FinFET這“摩爾定律救星”的名稱，也終將閃爍在科技的星河中……好，今天的課就到這吧，希望在四年后，能在研究生領(lǐng)域再次與各位重逢，謝謝。”
“嘩啦啦……”
掌聲響起。
臺下一名老師立刻一邊鼓掌，一邊走上了臺，先是禮貌的和路遙握了下手后，站在了演講臺前，對著話筒說道：
“能聽到路教授的課，對我而言真的是獲益匪淺啊……”
他開始做總結(jié)，以及夸獎。
這算是對一些知名教授來講課時的必要過程。
屬于場面話。
路遙壓根就沒聽，只是在幾個人的陪同下，一齊走出了講堂。
見狀，徐公子也起身，從后門走了出去。
剛出來，他就看到了路遙就這么站在幾個人中間，在和幾個中年人聊天。
依稀還能聽到對方說什么“聽了您”、“通透”之類的。
路遙只是禮貌的微笑，點頭。
直到看到了徐公子。
他一愣，隨后笑著點點頭，和旁邊的人繼續(xù)寒暄，同時對徐公子隱晦的做了一個“走路”的手勢。
徐公子秒懂，直接出了禮堂的門。
而門口，一輛奧迪A6已經(jīng)等在那了。
徐公子直接來到了車邊，對司機笑道：
“劉司機，哈嘍。”
司機禮貌點頭：
“徐研，您好。”
“嗯，我先上車。”
司機一愣，隨后幫他打開了門。
車內(nèi)，空調(diào)早已開啟，徐公子坐在司機后面的位置，隨手掏出了兜里的華為手機，看了兩眼后，直接把嘴巴對準了話筒：
“我和你們說個有意思的，我今天不是來找老路了么，老路給人上公開課……”
他把剛才的趣事說了一遍后，車門也被拉開了。
徐公子就聽到路遙跟別人客氣的招呼聲，一邊招呼，一邊坐了進來。
而剛才就跟在路遙身邊的一個寸頭男人則上了副駕駛。
最后，在對方盯著徐公子的好奇目光中，路遙落下車窗，擺了擺手：
“再見再見……”
車子終于發(fā)動。
一直到走出了這群人的送行距離后，路遙才松了一口氣：
“呼……”
扭頭看了一眼徐公子，無語的問道：
“你咋來了？不是我去找你么？”
“在單位呆著沒事做。我又不像你，研究所里好閑，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就跑出來了。誒，你看群。”
“什么群？”
“樂隊的群啊。”
“哦哦。”
路遙應(yīng)了一聲，打開了手機后，看到了徐公子在群里發(fā)的語音，以及村妞那“哈哈哈哈”的聊天，他有些好奇的把話筒放到了耳邊。
聽著聽著，他無語了。
但也沒說什么，好笑的搖了搖頭：
“現(xiàn)在的研究生啊……”
“比咱們那時候有意思多了。”
“哈。”
路遙一聲輕笑。
看了下時間后，問道：
“中午想吃什么？”
“劉司機，去外灘。”
徐公子直接說了一個地址，司機點點頭，而路遙則好奇的問道：
“什么菜系？”
“魯菜。我最近還挺喜歡吃他家的海參的……然后你下午跟我去健身？”
“不去。”
“還不去？”
徐公子無語的掐了一把他的肚子：
“都這樣了，還不去？”
“下午還得回學(xué)校忙呢。”
“忙個屁，你咋天天那么忙？”
“不然你以為我這一身肉是怎么吃出來的？況且……我后天得去南藏呢。”
徐公子嘴角一抽。
可算了算日子后，無奈的問道：
“璃姐都不回來了，你還去南藏做啥？”
“去看看杰布大師，給帶兩桶酥油。接著再去看看小布……就當旅游散心了。”
聽到胡璃的名字，他情緒一片平靜。
毫無波瀾。
而聽到這話后，徐公子也只是無奈搖頭：
“行吧，用我陪你去不？”
“不用。”
“本來還說帶你去瀟灑瀟灑呢。”
“哈哈，可別了。你的瀟灑我受不了，我還是老老實實回學(xué)校吧。”
徐公子愣了愣，忽然感慨一句：
“唉……你說好好的，怎么就成了GAY了呢。”
“哈。”
路遙一聲輕笑，從懷里摸出來了煙盒，自顧自的點燃了一支，又遞了一支給他。
車內(nèi)煙氣四散。
劉司機默默的開啟了天窗。
而副駕駛的寸頭男人則目不斜視，一言不發(fā)。
中午和徐公子吃了一頓飯后，路遙擺擺手：
“走了。”
“嗯。”
倆人分別。
在司機和保鏢的護送下，他一路回到了盛世花園。
剛進屋，就看到了一個孩子正在滿地爬。
于是，他笑著一把抄起了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家伙：
“來來，想不想舅舅？”
小家伙還不會說話，只是看著路遙一個勁的樂。
這時，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姑娘跑了過來：
“舅舅舅舅！媽媽要打我！”
“呃……”
路遙抬眼看去，路卿正掐著腰一臉冷笑：
“吳可可！你給我滾過來！”
“舅舅救命！！！”
見自己的外甥女一個勁往自己后面藏，路遙翻了個白眼：
“行了，打孩子算什么能耐？”
“那我打你？”
路卿反問。
路遙嘴角一抽。
“當著孩子的面別逼著我發(fā)火啊。”
“哎喲喲，你還發(fā)火上了。咋啦？大魔法師，你這沒媳婦的火氣真能憋成火球砸我臉上啊？”
路遙一陣尷尬。
沒好氣的看了一眼坐在沙發(fā)上嘿嘿笑的吳楠：
“你不管管？無法無天了！”
“我可不敢管，管了她連我一塊揍。”
吳楠笑著起身，把小兒子從路遙懷里抱了出來。
接著對路遙說道：
“咱爸咱媽去東西了，晚上有空吧？”
“……干啥？”
路遙剛問完，吳楠還沒回答，路卿便開口了：
“能干啥？今晚你跟我出去吃個飯，和人家都約好了。普林斯頓大學(xué)畢業(yè)的，家里老媽是做黃金代理的，她爸是體制內(nèi)的……”
“滾滾滾。”
路遙直接打斷了姐姐的話：
“你快消停一會兒吧，給別人當媒婆上癮是怎么的？”
“反正咱爸咱媽去買禮品了。你敢不去試試唄，看一會兒他們回來打不打你。”
“來啦……咋地了啊？”
“別問，來你家躲躲清凈。”
看著擠進來的路遙，徐公子愣了愣，問道：
“又被家里催著相親了？”
“唉，煩死了。”
路遙往沙發(fā)上一癱，一臉的無奈。
“哈。”
徐公子輕笑了一聲，從冰箱里拿出來了一瓶水遞給他后，問道：
“那晚上找地方瀟灑去？”
“不去……算了，我直接訂機票，明天一早就走。這個家算是待不了了。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都發(fā)火了……他們要給你打電話，就說我不在你家，聽到了沒？”
說著，路遙又站了起來，直接走進了他的衣帽間。
徐公子嘴角一抽，但也沒阻止，而是說道：
“內(nèi)褲你穿我的？”
“原味的不？”
“滾吧你。”
聽到路遙的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徐公子翻了個白眼。
很快，路遙拿著兩個內(nèi)褲盒子走了出來，到洗衣房里，把盒子給拆開，內(nèi)褲丟進了洗衣機。
而徐公子則靠在門邊，想了想，說道；
“你說你圖啥……人家搞不好在那邊孩子都有了。”
路遙倒洗衣液的動作一頓。
隨后恢復(fù)了正常：
“她結(jié)婚了？”
“誰知道呢，我又出不去國。”
“她沒和你姐聯(lián)系？”
“你和我姐聯(lián)系的比我還勤呢，她要是聯(lián)系到了璃姐，肯定你也比我先知道。”
路遙沒說話，把洗衣液的蓋子擰緊后，直接與他擦肩而過。
徐公子就跟著，跟著他坐到了沙發(fā)上。
掃了一眼他的手后，搖了搖頭：
“這戒指都快包漿了……你說人家都走出去了，你何必把自己困在里面？”
“沒啊。”
路遙隨意的聳聳肩：
“就是戴習(xí)慣了，這戒指二十多萬呢。”
“嗤。”
徐公子嗤笑了一聲：
“說的好像你缺二十多萬一樣。咋的，三十多個億的現(xiàn)金在銀行卡里，買不起個戒指？”
“又不在我卡里，老太太拿著呢。我每個月吃喝拉撒都靠那點工資。”
“啊對對對，月薪百萬叫“那點”是吧？遙遙領(lǐng)先啊，朋友。”
“你有病吧？”
路遙有些無語了：
“咋跟個大陰陽師一樣。”
“就是純粹看不上你這德行。人家沒準在英國的日子過的瀟灑著呢，你倒好，天天跟特么苦行僧一樣。”
“你看著我干什么，說話啊。”
“說個屁。”
路遙直接一翻白眼，直接起身，提著箱子就往外走。
“干嘛去？”
“去南藏。”
“……不是明天？”
“在你家呆的蛋疼，現(xiàn)在走。”
“靠！……內(nèi)褲咋辦？”
“不穿了。”
咣的一聲，房門關(guān)閉。
徐公子愣了愣，不過也沒送。
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發(fā)出了一聲長嘆：
“唉……”
南藏，LS。
“還缺點啥不？”
幫路遙把幾桶酥油，包括一些果子點心的都裝到了車里后，尤坦問道。
“不缺了，謝了啊，坦哥。”
聽到路遙的話，尤坦笑著搖搖頭：
“沒事，見到上師后替我問聲好。”
“能不能見到還不一定呢。東西帶到就行。”
“……給。”
尤潤遞過來了一把匕首：
“防身。”
“不用，我把車門一關(guān)，別說狼了，熊都進不來。”
路遙笑著拍了拍自己這臺烏尼莫克。
這車他從買帶改，總共花了七百多萬。
也就是因為這臺車，他才被老媽沒收了全部賣掉餓了么股份的小金庫。
替他掌管。
沒辦法，熊孩子太大手大腳了。
而聽到這話，尤潤也不再多言，只是把匕首塞到了他懷里：
“走夜路小心點。”
“嗯。”
路遙應(yīng)了一聲，直接上了車。
一路往曲登尼瑪冰川的方向開。
他到南藏的時候，是晚上6點多，天還沒黑，但到了崗巴的時候，已經(jīng)是10點多了。
除了村子里的幾處燈光外，再無其他。
路遙也不再往前走，而是就地停車。
先鋪了床，然后開了頂棚，拉起了防塵網(wǎng)。
可由于這幾年疏于鍛煉，他已經(jīng)是氣喘吁吁。
正打算休息的時候，車門被敲響，一個生硬普通話的聲音響起：
“是路遙兄弟么？”
路遙嘴角一抽，趕緊穿鞋開門，看著門口的藏民，他笑著喊了一聲：
“仁吉大哥。”
“哈哈哈哈。”
藏民笑著和他擁抱到了一起，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道：
“狗一叫，我出來看，這車，像你，就來看下……好兄弟，走，喝酒！”
“我想著天氣都晚了，就沒打擾你們……明天咋樣？我這都打算休息了。”
“不行，我讓阿卓弄，牛肉，酥油茶。走，喝酒！”
“這……好吧。”
路遙跟著這位前幾年來這邊時偶遇對方摩托車壞了，捎他了一段路的藏民大哥一路進了村子。
很快，熱氣騰騰的酥油茶、牦牛肉和青稞酒擺上。
在牛糞火爐的熊熊燃燒中，路遙端起了酒碗。
一點敬天，一點敬地，一點敬生靈。
然后直接和仁吉干了一大碗。
青稞酒很烈，但味道很醇美。
牦牛肉干滿是原始的風(fēng)味，但又充滿了肉香。
路遙的臉立刻有些紅了。
接著就是聊大家的近況。
仁吉又買了幾頭牦牛，路遙最近又胖了幾斤……
幾杯青稞酒下肚，他已經(jīng)有了一絲醉意。
不自覺的，便問道：
“仁吉大哥，我說的那個女人……你見到過么？”
仁吉放下了酒碗，搖了搖頭：
“沒見過。去年開始，游客，多了。達爾果錯，人也多。我把狗的墓，圍起來。告訴他們，我家的，游客不能去，不然我拿刀！墓，很好，女人，好多，認不出來。”
“呃……”
路遙把他的話過了幾遍，才理解意思。
于是笑著端起了酒碗：
“謝謝了，大哥。”
“兄弟，不說謝，干！”
又是一碗青稞酒下肚，路遙感覺更飄了。
其實他這幾年酒量已經(jīng)漲起來了，奈何這青稞酒勁太大，喝的太猛，這會兒已經(jīng)有點懵了。
甚至迷迷糊糊的什么時候喝醉了都不自知。
這時卻聽到仁吉的話：
“兄弟，向雪山祈禱。菩薩會保佑你，一定能見到她。”
“呃……好。”
路遙笑著點點頭。
這話他已經(jīng)聽過許多次了。
只是……一次都沒有應(yīng)驗過。
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
不知不覺間，酒喝夠了，人也乏了。
便睡下吧。
而再次醒來，次央仁吉的妻子卓瑪已經(jīng)在打酥油茶了。
宿醉之后，他倒不怎么難受，反倒有些適應(yīng)了。問了下卓瑪她丈夫去了哪，得知是去喂小牦牛后，便打了個招呼，直接出了村子，來到了自己的車前。
把車一路開到了仁吉家的門口，把車里的酥油卸下去了一半。
卓瑪收的很坦然。
丈夫和他是兄弟，收兄弟的東西很正常。
只是可惜……路遙不喜歡吃牦牛。
明明上次要給他殺了一只牦牛的，他說什么都不要……
接著，路遙直接告別了卓瑪，開著車朝著達爾果的方向走去。
這幾年……達爾果錯這邊變化也挺大的。
就像是仁吉說的那樣，來這邊的驢友確實多了起來。
顯然，越來越多的人發(fā)現(xiàn)了這片曲登尼瑪冰川留下的眼淚。
很快抵達了地方后，路遙看著水草豐美的湖邊那些牦牛，知道這些都是村里那些牧民的。
他也不打擾，而是直接開始卸車上的酥油。
一共三桶酥油，外加一罐子青稞面，以及各種油炸餅之類的點心。
他就放在湖邊，然后從車里拿下來了一件僧袍。
這就是那位杰布大師的僧袍，路遙這些年和他見過幾次，得知他收到過兩次自己留下的酥油后，還挺開心的。但其他酥油應(yīng)該是被一些藏民給拿走了。
于是，杰布大師就留下了一件僧袍。
讓路遙再送來的時候，如果他沒有轉(zhuǎn)湖，或者倆人沒遇到，那就把僧袍蓋在酥油上面。
這些牧民都認識他的僧袍，看到后，就會給送到寺里面去。
不會有人偷拿的。
在這地方……信仰的力量已經(jīng)深入人心。
而當路遙把這些都準備好后，已經(jīng)喘到上氣不接下氣。
他有些無奈的坐在地上歇了一會，感嘆著……也不知道自己這啤酒肚是否懷念曾經(jīng)那塊塊分明的腹肌。
緩了好一會兒，他重新起身，朝著山脊線的方向走。
隔老遠，就看到了被經(jīng)幡圍起來的一小塊地方。
那顯然是仁吉留下的“圈地”。
他暫時拔掉了圍繞著經(jīng)幡的木樁，來到了小布的墳前。
其實他對這條狗并沒有特殊的感情。
可……他卻很想念布布。
也不知道布布還會不會記得……他這個渣男。
并且……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偶遇胡璃的地方。
可惜……始終沒有遇到。
不過這樣也好。
或許，這就代表著她過的很幸福吧？
想著，路遙坐了下來，接著拿起了那一片片的頁巖，開始堆瑪尼堆。
小布的墳?zāi)古赃叄性S多這種小山。
其實都是他每年來時候弄的。
反正幾片頁巖疊在一起就能搞定，也不花什么力氣。
也算是……
替胡璃來看看它吧。
很快堆疊起了一個大概十厘米高度的小石堆后，他停了下來。
從口袋里拿出了幾塊骨頭狀的餅干。
這是英國的一個狗餅干。
他不知道小布生前喜不喜歡吃這個，但想來……英國的狗餅干搭配英國狗，也算是合窯性。
放到了石頭堆前后，他安靜了下來。
靜靜的看著遠方的達爾果錯，徹底放空了自己。
其實……這幾年，他的變化挺大的。
或者說，周圍的變化都挺大的。
他取得了很多成就，也突破了好多成就。
洛雪葳嘴里那“胡璃的報復(fù)”，并沒有落到他身上。
只是……胡璃從那條“滾吧”的短信后，就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而鄭小凡去了英國后，也沒有見到胡璃。
胡璃不見他。
他只是留了一封前因后果的信。
然后……胡璃便再無音訊。
這也是他和徐若初分開的原因。
他不信徐若初會不知道，也不知道徐若初到底知不知道。
只是……在她跟自己求婚時，被自己拒絕掉了。
然后……
倆人算是和平分手。
沒有吵鬧，沒有仇恨，一切的一切，按照她的話來講，就是“看到你眼神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結(jié)果”。
所以，分的很平靜。
甚至還是朋友。
至于白瑤……當?shù)弥顺踅愫妥约悍质趾螅岢鰜砹苏浇煌?
路遙也拒絕掉了。
然后……
只能說她挺恨自己的。
敢愛敢恨，也是她的性格。
然后……她就去燕京那邊了。
再沒回來過。
路遙也沒問過，兩相安吧算是。
至于沈婉……
當初那個喝著二鍋頭的女孩，消失的也很突然。
和薛明悅一起創(chuàng)業(yè)成功后，薛明悅也好，她也罷，倆人就這么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自己和徐公子的世界。
徐公子沒去找。
路遙自己也懶得問。
人嘛，總是這樣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魔都還是那個魔都，但城市霓虹之下的悲歡離合，卻是每個人自己的人生。
每個人都有選擇更好生活的權(quán)利。
這點，徐公子覺得如此。
當初抱著撿到一條小貓小狗心態(tài)的路遙也覺得是這樣。
大家各不相欠，挺好的。
那個姑娘的命，很苦。
值得更好的人生。
至于楊潁……其實也變了。
結(jié)婚后，人家現(xiàn)在是天后巨星。
行程總是很忙。
更何況還生了娃。
她結(jié)婚那天，路遙就主動和她切斷了關(guān)系，畢竟他不會去做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
而倆人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還挺不錯的。
屬于很好的朋友。
只不過偶爾，楊潁喝多的時候，還是會選擇想和他來一晌貪歡。
可自從女友走了之后，過的如同苦行僧的路遙再也沒有徹底喝醉過。
大家似乎每個人都變了。
可按照徐公子的說法，就是：
“只有你在原地踏步。”
“小布，你說我是在原地踏步么？我感覺我也變挺多的啊。”
他呢喃著。
無人回答他。
只有微風(fēng)輕撫。
如同情人的手。
不自覺的，路遙把兩條胳膊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頭枕了上去。
他很享受這一刻的大自然。
情緒就這么逐漸放空。
不想胡璃，雖然很想她。
但這一刻，他沒有想。
也沒有向雪山祈愿。
祈愿自己能與她重逢。
什么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的把頭埋在雙膝間，感受著這片湖水，身后的雪山，周遭的青草……以及那一抹陽光的溫柔。
沒有工作，沒有無休止的相親。
沒有什么勾心斗角。
什么都沒有。
挺好。
他徹底放空了自己。
就這么坐在小布的墳?zāi)古赃叀?
逐漸的感受到了孤獨。
放空之后，便是無窮無盡的孤獨。
他一直是個安于現(xiàn)狀的人。
好容易鼓起勇氣邁出去的一步，卻被自己親自搞砸了。
于是，他又縮了回來。
就像是前世一樣。
重新把自己困了起來。
當然了，也不是說這一世就白活了。
恰恰相反，原來的17年，中芯還在鉆研28NM呢。
而現(xiàn)在，在自己的推動下，雖然光刻機還沒研發(fā)成功，可至少技術(shù)上并非斷代了。
他和他的團隊在努力的彎道超車。
這是他覺得最有意義的事情。
證明他這一世沒有白活。
所以，困起來又怎么樣呢？
其實自己一個人也挺好的，不是么？
只是……為什么會那么想她呢。
他看著那邊開過來的幾臺牧馬人……那應(yīng)該是來這邊的驢友吧。
沒在意，他只是抬起了頭，繼續(xù)看著遠方的達爾果錯。
此刻，陽光在逐漸升起。
山脊線的陰影恰好籠罩著他。
而陽光就在咫尺間的距離。
只要他往下挪一米左右，就可以感受到。
可他卻一動不動。
就這么坐在陰影中，看著那些在達爾果錯對面停了下來的車輛。
有男有女。
很多人。
也正常……六七月份本來就是南藏最美的季節(jié)。
看著這群人五顏六色的沖鋒衣，莫名的，路遙的眼里浮現(xiàn)出了曾經(jīng)。
那是2010年的夏天。
他，胡璃，徐公子，徐若初……
他們四個人，在自己的推薦下，來到這里。
當時的達爾果錯人跡罕至。
來到這，只是為了給小布一個安眠的家。
胡璃看到這片湖水的一剎那，就喜歡上了這里。
于是，小布長眠于此。
而每次自己和她來的時候，她最喜歡的，便是和自己一樣，坐在這，陪著小布，看著那片湖水發(fā)呆。
路遙現(xiàn)在特別不喜歡聽到一句話，好像還是一首歌的歌詞，叫“失去了才珍惜，還有什么意義”。
他很討厭這句歌詞。
并且時常在幻想，如果……自己再被卡車撞一下，是不是還能重生一次？
而這一次，是否還會遇見她？
如果能遇見，那……不會有徐若初，不會有沈婉……不會有白瑤……誰都不會有。
他有一萬種方法讓洛雪葳暴露。
也有一萬種方法讓胡璃重新喜歡上他。
如果能重生一次，該有多好？
不知不覺間，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了。
倒不是哭，而是純粹的一種失焦。
世界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而就在這時，他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了車的引擎聲。
但他依舊沒理會，目光落在那片斑斕的湖水上面，徹底放空了自己。
直到……
他察覺到了腳步聲。
以及……被一絲光芒給晃了下眼睛。
下意識的一瞇，眼睛迅速出現(xiàn)了焦距。他看向了山下。
一個頭上帶著防塵罩帽，穿著彩色沖鋒衣的人，正望著他。
但他不知道剛才晃到自己眼睛的玩意是什么。
不過也沒多想。
只是看了對方一眼后，就扭過了頭。
重新枕著胳膊，打了一個哈欠。
這會兒陽光已經(jīng)曬到了他的腳。
還挺熱乎的。
很舒服。
再呆一會兒吧。
曬會太陽就走。
直到，他聽到了腳步聲。
下意識的抬頭，剛才在山腳下的那個人，已經(jīng)走到了他面前大概十幾步的位置。
看身形，是個女人。
可惜，防砂面罩墨鏡，讓他看不清容貌。
路遙下意識的左右看了看。
有些疑惑。
想了想，主動問道：
“你好？”
這人沒說話。
路遙有些疑惑了。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對方。
忽然眼神一凝！
他一懵。
本能的看向了對方的左手。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同樣帶著一枚鉆戒。
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忽然就直接沖上了路遙的天靈蓋。
他下意識的張嘴。
但馬上理智就直接否決了他。
不會的。
不可能的。
本能的，他捂住了自己的左手。
想要說些什么，但好像嗓子眼被堵住了。
怎么都發(fā)不出聲音。
錯覺？
看錯？
還是……
而就在這時，興許是他呆若木雞的模樣過于夸張，這人忽然搖了搖頭，開口問道：
“那臺烏尼莫克，是你的？”
當聽到那聲音的一剎那，路遙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聽錯？
相似？
還是……
他嘴唇莫名的開始發(fā)抖。
可看著對方那冷靜的模樣……心里卻又露出了一團疑惑。
真的是她？
“胡……璃姐？”
他沒回答，而是語氣艱澀的問道。
這人歪了歪頭，表達出了疑惑的意思，隨即一轉(zhuǎn)身，指著山下湖邊的那臺烏尼莫克：
“是你的么？”
“呃……”
原本興奮的心情，從她再次追問時，如同火苗遇到了冰山。
頃刻間，便熄滅了。
他曾經(jīng)幻想過許多次于胡璃的再重逢。
但每一種場景，以他對她的了解，都不會如此平靜。
原來如此。
空歡喜一場么。
雖然連對方的面容都沒看到……
可也失去了看她真容的渴望。
于是，他點點頭：
“嗯，是我的。”
“哦，挺帥的。”
“……謝謝。”
路遙禮貌道謝，徹底沒了心情。
他收回了目光，意興闌珊。
直到察覺到對方竟然沒走。
重新看了對方一眼，他問道：
“還有事么？”
“沒了。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路遙有些無語，但還是點點頭：
“嗯。你們是從哪來的？”
“我們？”
這人再次歪了歪頭，扭頭看了一眼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問道：
“你眼睛近視了？”
路遙心說你挺沒禮貌啊。
沒看我這眼鏡都戴上了么。
于是他也懶得廢話，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
把木樁重新插好后，說道：
“提醒你一下，這地方是人家牧民的，別亂動，人家會生氣的。”
“那你為什么能動？”
“因為弄這個的牧民是我大哥。”
路遙說著，對她點了點頭，直接朝著山下走去。
與她擦肩而過，再沒回頭。
直到……聽到了一句話：
“你變胖了。”
他腳步一頓。
四肢忽然僵硬了起來。
可頭卻不受控制的一點點的扭動。
扭動，回頭。
如同銹掉了的齒輪，艱難的扭過了頭。
就聽這人繼續(xù)問道：
“遠遠的，我沒認出來。”
“呃……咯……喀……”
路遙再次想說些什么，可卻怎么都說不出來。
直到聽到了下一句話。
“你結(jié)婚了？”
本能的，路遙無聲無息的搖頭。
他這會兒的大腦已經(jīng)一片空白。
一股狂喜夾雜著各種各樣的情緒，讓他一時間無所適從。
可就在這時……
“我結(jié)婚了。”
轟隆。
那原本要死灰復(fù)燃的火焰再次被更大的冰山給砸中。
尤其是看到了她抬起來的左手時。
陽光下，鉆戒耀眼的光芒如同利劍，刺穿了他的心。
沒有流血。
沒有疼痛。
只有著一片……莫名的枯寂。
結(jié)婚了啊……
“恭喜。”
本能的，他說出了一句平平無奇的話。
然后……直接轉(zhuǎn)過了身，再次朝著山下走去。
一步之后。
疼痛蝕魂刺骨。
痛不欲生。
那是一種心窩被掏空的疼痛感。
刻骨銘心。
可他忍住了。
也挺好。
也算是了卻了。
挺好。
不挺好么……
結(jié)婚了……多幸福啊……
那種疼痛刺入神經(jīng)，全身的骨頭似乎被壓了千斤重。
要把他碾壓成齏粉。
兩步。
更痛了。
痛不欲生。
三步……
“心疼嗎？”
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路遙沒有回頭，就聽到了下一句話：
“當時的我更疼。”
“我花了好久，才從這股疼痛感里走出來。”
路遙沒有回頭。
沒有說話。
甚至沒有解釋。
一切過往時的天真幻想，此時此刻化作了虛無。
無論幻想過多少次和你重逢，可真正面對時，他發(fā)現(xiàn)……
最后心底里就只有愧疚。
不后悔的愧疚。
以及……
“對不起。”
路遙沒回頭。
說出了三個字。
而這三個字，在他心里整整積壓了5年2個月11天。
可面對他的話，身后的聲音卻再次問道：
“疼嗎？”
路遙無言。
“雖然我看到了鄭小凡的解釋。”
“但我更疼。”
“所以，我結(jié)婚了。我有一個很愛我的老公。他花了好久才治愈了我。也是他的鼓勵，才讓我走出了陰霾。而這次來，我是來帶小布走的。我知道，每年你都會留下一個瑪尼堆。但你對小布沒有感情，你更像是在提醒我，對嗎？”
“下次不要這樣了。這沒有意義。”
“他比你……”
忽然，身后的話語一斷。
腳步聲起。
接著，一句已經(jīng)被問了兩遍的問題被舊事重提：
“疼嗎？”
“嗯。”
這次，路遙終于回答了她。
可他依舊沒有回頭。
模糊的雙眼看向了前方。
陽光五彩斑斕。
可雪山的風(fēng)卻吹到了心底。
冷的讓人心寒。
而在這股寒意中，他說道：
“但沒你疼。對不起。”
說完，他朝著山下繼續(xù)走去。
可剛走一步，忽然人一個趔趄。
有人在背后拽住了他的沖鋒衣帽子。
用力很大。
他直接被帶的往后一栽，摔到了地上。
可還來不及反應(yīng)，身子就已經(jīng)被壓住了。
女人，不。
胡璃，就這么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看著淚眼朦朧的路遙，她居高臨下，搖了搖頭：
“我為你哭過好多次，你知道么？”
“好多好多次。好多次，我起來時候，枕頭已經(jīng)濕透了。”
“我不理解，不理解你為什么會這樣。更不理解為什么偏偏是維斯娜……還有那對雙胞胎。我想不到一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會背著我做這種事……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我把真心都給了你。”
她的語氣一片平靜。
而路遙也張不開嘴。
此時此刻，任何的言語都無法表述他的心情到底是何等的蒼白。
“所以，我發(fā)過誓，我要讓你嘗嘗什么是真正的疼……你知道么，只要我想……我能做到。可是……到頭來，我發(fā)現(xiàn)我仍然做不到。”
她說著，終于摘掉了墨鏡。
露出了那雙路遙日思夜想，無比熟悉的雙眸。
她的眼眶也紅了。
居高臨下，看著曾經(jīng)的愛人：
“甚至，就在剛才，我看到了一個人影坐在小布旁邊時候，我還在幻想是不是你。而如果是你……我恨不得咬下你的心肝！”
她咬牙切齒。
可眼里的淚水，卻一滴一滴的低落在路遙的臉上。
如此的冰冷。
“我要用最惡毒的言語來刺激你，讓你失望，讓你絕望，讓你生死不能……我明明都已經(jīng)想好了，可是……最后……我發(fā)現(xiàn)……嗚嗚……我還是……看你……難過我……更難過……我……嗚嗚……不想讓你……疼……不想傷害……嗚嗚嗚……你……”
她的情緒就這么崩潰了。
崩潰的突然。
崩潰的毫無征兆。
直到被路遙直接拉到了懷里。
低聲的哭泣變成了嚎啕大哭。
而路遙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的說著那句：
“對不起。”
而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五指扣攏，掌心貼合。
甚至能感受到那戒指圈的觸感。
然后……
她自己摘掉了頭上的防砂頭套。
青絲垂落。
已然及背。
淚眼朦朧的她看著路遙，一字一句的問道：
“你結(jié)婚了嗎？”
“……沒有。你……結(jié)婚了么？”
明明剛才已經(jīng)說過的事情再次被路遙提起時，胡璃卻搖了搖頭：
“沒有。”
“那我們結(jié)婚吧。”
胡璃愣了愣。
忽然笑了：
“確定么？”
“嗯。確定。這輩子，就是你了，也只有你。”
“真的？”
“真的。”
“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永遠不會。”
于是，御姐歪了歪頭。
露出了一絲不確定的問道：
“真的？確定？”
“真的，確定。”
“哈”
她一聲輕笑。
晶瑩的淚珠如同彩虹的雨點，滴滴墜落。
可笑卻如萬紫千紅。
低下了頭。
與他吻到了一起。
那一世
我轉(zhuǎn)山轉(zhuǎn)水轉(zhuǎn)佛塔
不為修來生
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世
我翻遍十萬大山
不為修來世
只為路中能與你相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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