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凱安將已經情緒失控的趙檸交給了自己的同事，然后急沖沖地返回。和林薇一起來的趙檸都變成那樣，更何況將景曜看得和親人一樣重要的林薇！

他不敢有絲毫的遲滯，幾乎是一路奔跑而去，直至他的視線里重新出現了那個人的身影。

“林薇。”

他放輕了腳步，走到那個人的身邊。

“噓！”林薇笑著回首，對他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曜睡著了，別吵醒他。”

“林薇……”黎凱安知道景曜的死對林薇的打擊很大，卻沒想到會嚴重到這樣的地方，可面對這樣的場景，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

白布已經被她揭開，如果不是額頭上的傷痕和緊閉的雙眼，景曜還真想是在熟睡中，因為他的面容是那么的平靜，似乎還帶著微笑。

林薇將頭挨著他的，小聲地哄著：“你只知道我沒有辦法安然入睡，你總是在旁邊守著我，每天都看著我睡著。可我也知道，其實你也總是無法安睡，每個不能入眠的深夜里，你都喝完一瓶又一瓶的酒，你偷偷地藏在紙簍的最下面，以為那樣我就看不見。但我是誰啊，我是你親自調教出來的林薇，會不知道這些小伎倆嗎？

曜……

原諒我的自私，我從來都自私地享受著你給我的一切守護，自私地依賴著你，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卻也還是裝傻。

我現在不會再那樣做了，你聽見了嗎？只要你醒過來，你想要什么我都答應你。我不會再想著季雋彥了，我會和你去愛琴海邊的小鎮，開一個小店，帶著林辰一起生活，屬于我們三個人的生活。

曜，你快點醒過來吧，天就快亮了，我會給你熬好喝的粥。要是你再不起來，我就熬給別人喝了……

曜，你快點睜開眼，睜開眼看看我啊……”

那許久不曾流淌過的眼淚此時此刻，如同無聲的瀑布般地傾瀉而出，無法止住。

林薇牽起他冰涼的手，他從前都是溫暖的，無時無刻都是溫暖的。他會將她的手抱住，放進自己的胸膛里，他說這樣她就不會再怕冷了。可是曾經那么溫暖的一雙手，如今卻只剩下冰冷。

“林薇，夠了！”黎凱安本來沒有上前打擾，他知道這是屬于林薇和景曜之間的空間，但現在林薇已經瀕臨崩潰，他無法再袖手旁觀，上前將那個人緊緊地抱住。

“林薇，景曜已經死了，他不會再睜開眼！”

“不是的，他只是睡著了，他不會丟下我的。”林薇還是無法相信，或許是在刻意的逃避。“他說過的，就算所有的人都拋下我，他還會在我的身邊。曜說話從來都是算數的，他不會就這么丟下我的，他說過會在我身邊的啊……”

眼淚的味道是苦澀的，卻敵不過林薇此時心中的哀痛。

她還記得出門時，他對她說，只是出去一下。怎么可以，在短短的一天時間，就變成了這樣。

她無法相信，真的沒有辦法接受。

黎凱安望著那雙已然失去往日光彩的眼眸，她的悲痛他感同身受，他輕輕地撫著她的背部，試圖給她一些安撫。

“林薇，景曜已經不在了，你要接受這個現實。”

“不……不是的……”他的話語聲如春風般輕柔，附在她耳邊絮絮念著的時候，讓林薇有過一剎那的錯覺，以為抱著她的人不是黎凱安，而是景曜。

她反抗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再也聽不見。黎凱安知道她已經說服了自己，現實雖然殘酷，但活著夢境里的人才是最可悲的。如果他現在順應她的妄想，將來夢境破碎時將更難以承受。

那樣的場面，黎凱安看過很多次，他不想發生在林薇的身上。

“林薇，還有一件事。”他將林薇抱著更緊，他和季雋彥都一樣后悔過，為當時年幼沒有能力將她留下而后悔。假如當年他將她帶回黎家，也許就不會有現在的事情，可是當年的她是那么討厭他，那么討厭著老欺負她的他。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他又怎么會處處去惹她生氣呢？可惜那時候的她不懂，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鄰居家的那個妹妹很漂亮，很希望她能和自己玩在一起，而不是總看著季雋彥那小子。年幼的他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欺負她，看她因自己而眼淚汪汪的樣子。

但要是能再有一次機會，他想他不會再做那么笨的事情，他一定會很心疼這個鄰家的妹妹。

“景曜的死可能不是溺水死亡那么簡單……”

這句話對林薇就是醍醐灌頂般，讓她從無盡的悲傷中清醒過來。景曜怎么會溺水身亡，他明明就會游泳，還游得很好。

林薇從黎凱安的懷里抬起頭，定定地看向說這句話的他，無聲地質疑著。

“景曜的死還有很多疑點，我們還在調查，只不過確定他真正的死因需要解剖。”黎凱安停頓下來，關注著林薇的反應。

“解剖？”林薇不可置信地聽著這個荒唐的提議，她緩緩地轉過頭，朝白布下的人望去。景曜是最愛自己的儀容的，她從來沒有見過他有一絲臟亂的時候，他永遠都是那么干凈陽光地站在那里，帶著淡淡的笑容。

可是現在竟然要將他解剖，也就是說會在他身上動很多刀，她似乎看見那個陽光里的少年在自己的眼前變成無數的碎片，隨風飄散而去。

“林薇，”黎凱安握住她的雙肩，讓她正視自己。“我知道你有多悲痛，但如果不解剖的話，就永遠無法知道景曜真正的死因。假如景曜的死并不單純，難道你不想幫他抓住害他的兇手嗎？”

景曜的死不單純，林薇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她想知道景曜真正的死因，她不想讓景曜就這么無辜的枉死，可要解剖，她還是難以接受。

“林薇，你仔細想想。”黎凱安見她已經有了動搖的神色，也明白這個決定對她來說真的很難。他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她的答案。

“我……”林薇看著黎凱安，揉著自己的頭，疲憊地說：“我想先見趙檸。”

再一次朝房間里望去，那白布下的人依舊安靜地躺著，房間里寂靜得……讓人窒息。

景曜……

林薇顫抖著閉上雙眼，在黎凱安地攙扶下轉過身。她要費多大的力，讓能阻止自己朝他狂奔而去，沒有他的日子她要怎么才能獨自活下去。

她又重新變回了在海里漂泊的小舟，再也沒有讓她停靠的港灣。

趙檸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坐在接待室里。旁邊的警員小心地遞上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爾后開始忙碌自己的工作。

她沒有伸手端起眼前的茶水，在那裊裊升起的白煙里，她的眼角里悄然泛著晶瑩的淚珠。

那個人不僅對林薇而言是港灣，于她來說也是一處安寧的地方，所以她才會那么執著，明明知道他的心里住進的是別人也沒有放棄過，哪怕被家族里爭權的堂兄弟們以此為借口打擊她的時候，她還是緊緊地拽緊那一雙溫暖的手。

腳下的波濤再洶涌，前路再荊棘，她也沒有放棄過那個人。她始終記得初次相見時，那人靠在門邊，慵懶地對她的那個淺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