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竹紙
第一百六十二章竹紙
西湖八子社的第一次聚會持續(xù)了整整五日，這五日八人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食同案，衣同裘，白天于錢塘縣如畫的山水間吟詩唱和，踏青賞花，好不愜意，晚上圍著暖暖的火爐溫酒夜話，促膝長談，縱論古往今來的道德文章，時不時的夾雜些名家軼事，氣氛熱烈又不失溫馨。每個人在彼此的詩文里更加熟悉彼此的性格、為人和喜怒哀樂，通過唱和與思辨加深了了解，促進了感情，開始從為了共同理想走到一起的陌生人，變成了慢慢靠近心靈的朋友。
雖然從朋友到摯友再到互托生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所有人都可以肯定一點：如果要選幾個人一起背負著理想遠行，那么這里出現(xiàn)的人，將是他最好的選擇！
五日如眨眼的時光，又到了分別的時刻，張墨和沈孟家中都有老母需要照料，不能在外面待得時間太久，王戎、鮑照和巫時行結(jié)伴往吳縣求學(xué)，周雍家在吳縣，正好同行。杜盛先去海鹽找他的兄長杜安，然后也要去吳縣和王戎他們回合。
約好了下月初三再聚，徐佑揮手作別，望著三艘輕舸往三個不同的方向遠去，這才轉(zhuǎn)身回府。剛剛梳洗一番，冬至從外面掀開布簾子進來，道：“小郎，小曲山那邊……”
“嗯？”徐佑轉(zhuǎn)過頭，臉上水珠未干，少年的容顏雖有瑕疵，但是還沒有被時間刻上深沉的縱橫線,總是比江南的春風(fēng)更容易讓人沉醉，道：“又出現(xiàn)陰兵過境了？”
“沒有!”冬至心口微微跳動，急忙低下頭去，道：“關(guān)于陰兵的詭事已經(jīng)停歇了，近來沒聽到重新出現(xiàn)的消息。不過小曲山上接連四五日一直在悄悄的運送米糧，照我初步估計，現(xiàn)在囤積的米糧足夠兩百人四五個月的用度。”
徐佑皺眉道：“小曲山一共多少人？”
“劉彖的內(nèi)宅有數(shù)十人，外間的部曲有一百多人，總數(shù)不會超過二百。”
“五個月之用……”徐佑突然想起那天和老農(nóng)的對話，莫非劉彖看出什么不對，為了防患未然，所以提前囤積米糧？
“錢塘幾日沒有下雨了？”
“從正月初七算起，足足有六十日了！”
徐佑沉思了一會，道：“錢塘的糧價可有異動？”
“沒有！今春的小麥長勢不好，大家可能有點憂慮，但按往年的情形，三月會有幾場大的桃花雨，一旦有雨，糧食自然不成問題。”
俗話說春雨貴如油，重點就是三月，三月不雨，這一季必定會歉收乃至絕收。
“若是沒雨呢？”徐佑反問道。
“這……”冬至呆了呆，終于聽明白徐佑的意思，腦袋里飛速的轉(zhuǎn)了幾個彎，斷然道：“沒雨也無關(guān)緊要，就算錢塘遭了災(zāi)，官府也會從別處調(diào)糧賑濟，三吳向來富庶，不缺這點糧食。劉彖若是想趁旱災(zāi)屯糧發(fā)財，我敢打賭，必定會賠的血本無歸！”
劉彖不是蠢貨，他背后的都明玉也不是蠢貨，都明玉背后的天師道更是高深莫測。哪怕現(xiàn)在糧價平緩，沒有異動，可他偷偷的囤積這么多米糧，花費的錢絕不是小數(shù)目。難不成天師道有觀測天象的秘術(shù)，而已斷定今春不會下雨，所以才賭上一把？
“你繼續(xù)監(jiān)視，最好打探清楚劉彖從何處收購的米糧，買入的均價是多少，具體的數(shù)目和用途，有什么進展及時向我匯報！”
“諾！”
到了晚上，徐佑越想越覺得可疑，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未眠。等到天光大亮，心神不寧，正想讓山宗去接何濡回來商議，就聽到何濡和秋分在房子外面說話的聲音。
“其翼，你回來的正好……”
看到徐佑倚門而立，何濡笑著走過來，道：“我來給七郎報喜！”
“何喜之有？”
“你心心念及的竹紙，方老姜造出來了！”
“啊？真的？”徐佑大喜，道：“老姜這次立了大功！”
竹紙的制造工藝極其復(fù)雜，根據(jù)《天工開物》記載，從選料到成紙，大概有十五個環(huán)節(jié)、七十二道工序，每一處細節(jié)出現(xiàn)問題，都會影響紙張的質(zhì)量和效果。但是，只要嚴格遵循既有程序，再佐以技藝高超的紙匠，成紙后潔白柔軟、浸潤保墨、纖維細膩、綿韌平整，是書法繪畫的絕佳用紙，比起當(dāng)今的各類麻紙?zhí)偌埰ぜ埜鼊僖换I。
最主要的是，竹紙的成本因為原材料的關(guān)系可以控制到很低的程度，也就是說，物美價廉！
除了奢侈品，所有占據(jù)了主要市場的消費品，都有一個共性：物美價廉。只要做到這四個字，通過有效的營銷手段，成功是可以預(yù)期，也可以說是種必然！
他和方亢研究了多種配方，取用了九個地方的十七種不同品種的竹子進行試驗，但大都差強人意，脆而易碎，這次不知是用哪一種竹子竟得到了驚喜。
“富春的毛竹！”何濡回答了徐佑的疑問，朝身后揮揮手，一名部曲遞上一疊新紙，他接過后轉(zhuǎn)給徐佑，道：“你看，手感質(zhì)地極佳！”
入手溫滑細膩，映著初日，光線在紙面上折返跳躍，仿佛蕩漾著炫目的五彩光暈，讓人愛不釋手。
”走，試試紙去！“
徐佑興奮的回到房內(nèi)，秋分幫忙鋪開竹紙，提筆寫了一行字：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墨汁飽滿，聚而不散，徐佑扔了筆，吩咐秋分和那名部曲各執(zhí)一邊，將這張紙沖著太陽展開，負手站在紙前，認真觀察紙張的厚薄勻稱紋理以及其他各方面的整體表現(xiàn)。
不知過了多久，徐佑收回目光，笑道：“不錯，有七成的火候了！”
“七分？”何濡都是聲音里透著驚訝，在他看來，這張紙幾乎趨近完美，道：“還是不行嗎？”
“還差一點，差一點……差什么呢？”
徐佑來回踱步，腦海里依稀記得富春竹紙有個極其古怪的秘方，是造就跟宣紙齊名的國之二寶的獨家技藝，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突然有點尿急，出門如廁時恍然大悟，匆忙回到房內(nèi)，道：“其翼，回灑金坊！”
在灑金坊東側(cè)，有一間專門負責(zé)研發(fā)和配置紙藥的房舍，門口不管白天黑夜永遠站著兩個人看守，除了方亢、徐佑和何濡，其他人包括嚴叔堅在內(nèi)都不能進去。
方亢興致勃勃的跟徐佑匯報這次竹紙成功的研發(fā)經(jīng)過，徐佑笑著打斷了他，道：“老姜，這次的竹紙比起之前的大有進步，但還是不夠好……”
方亢和何濡之前的表情一樣，張大了嘴巴，將沒有說完的話艱難的咽回肚子里，道：“還，還不夠？”
“對！”
徐佑隨手拿起張紙，雙手用力一撕，刺啦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內(nèi)有些刺耳，從中斷成兩段，道：“你看，它固然光滑，但不夠柔韌，輕輕一扯就碎。尤其用手或者其他物什快速的摩擦，會起大量的毛茸。最重要的一點，墨跡不易干，有褪色和被蛀蝕的危險。”
方亢哭喪著臉，信心受到極度的打擊，他本以為這次肯定能夠得到徐佑的夸贊，沒想到竟然還有這么多的問題。如果這些問題都真實存在，別說超越世間所有的紙品，連身邊的由禾紙和剡溪紙都比不上，又如何跟其他州郡的名紙爭那紙中的第一品？
“不過我有辦法，你附耳過來！”
方亢先悲后喜，對徐佑的種種神奇，不僅是他，靜苑所有人都甘拜下風(fēng)，急忙湊到近前，聽徐佑說了幾個字，腦袋轟的一聲，下巴都快要脫臼了，雙眼全是難以置信的驚詫，支支吾吾的道：“郎君，這，這……這可行嗎？”
何濡瞧的好奇，到底什么法子能把方亢這個沉浸造紙數(shù)十年的老行家嚇成這幅鬼模樣，道：“老姜，七郎說什么了？”
方亢猶豫著吐出兩個字：“涇溲！”
何濡也傻了眼，涇溲就是人尿，從來沒聽過造個紙還要尿液來當(dāng)紙藥的，這又不是種莊稼。紙張好歹是雅器，沾染了如此的穢物，還有文人墨客肯揮毫的嗎？
他第一次懷疑徐佑的做法是不是正確的，道：“七郎，你這是從哪聽來的方子？別病急亂投醫(yī)，結(jié)果紙沒造出來，還惹了一身的味！”
“成不成，試試不就知道了？”徐佑的笑容充滿了促狹和不正經(jīng)，讓何濡和方亢更加的沒有信心。
“對了，記住，讓蒼處私下里去收集，不要驚動太多人！”徐佑拍了下額頭，道：“差點忘了，一定要是未經(jīng)人事的童男子的，像其翼這種花和尚，那是絕對不行的！”
人尿發(fā)酵法是富春竹紙的秘訣之一，主要原理在于用尿液去掉竹料表面的硬性石灰質(zhì)，讓竹子纖維軟化。至于為什么非得是童子尿，古代常把童子尿成為輪回酒和還元湯，這個要么是惡趣味，要么是某些不明原因，不可以偏概全，完全從科學(xué)的角度解釋。
反正古籍里記載，徐佑不打算改變工序，錢塘城里多是無用的童子涇溲，先收來做個試驗就是了。如果果然有效，再大范圍使用不遲！：wbshuk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