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初冬的夜晚，雖說是初冬時節，但冰城哈爾濱已經是白雪皚皚，屋外的氣溫在夜里能低到零下二十幾度，即使是艷陽高照的白天，氣溫也只有零下十度左右，你在南方的艷陽里熱成了球，我卻在北方的艷陽里凍成了狗。不過，屋子里卻始終是溫暖如春。
冬天的校園里，白天還能看到些許學生，但是到了夜晚便靜悄悄的看不到人，學生們都選擇了“宅生活”，不愛學習的宅在寢室里玩游戲、看電影、看韓劇，愛學習的宅在圖書館教室里啃書本做習題，當然最不幸的還是情侶，南方校園里的情侶們還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北方校園里的情侶們卻只能躲進圖書館或教室，對于愛學習的來說，也許還好，但對于那些不愛好學習的來說，那絕對是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和考驗，眾目睽睽之下又不能有太出格的親昵行為，只能是你摸摸我的手，我摸摸你的手，可卻是越摸越難受。
無論是冷還是熱，秦浩然依然堅持每天在圖書館里待到很晚，一方面是為了打發時間學知識，另一方面是為了獎學金，雖然錢不多，但對他來說，那已經算是一筆“巨款”了，當然大四時他還有一個任務—備考公務員。那晚他從圖書館回到寢室，寢室里只有郭曉軍一人坐在電腦前整理簡歷。
“怎么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隔壁寢室玩撲克呢。”
“連柳瀟瀟都去了，你怎么沒去？”
“你沒看到我在忙著整理簡歷嗎？”
“哦，是不是近期有招聘會啊？”
“是啊，你不是在忙著復習公務員嗎？還有心思關心招聘會？”
“我，你又不是不了解。其實我不想考公務員，工資低，規矩多，人情世故復雜，我的性格并不適合，只是父母要求，我只能試試咯，到時考不起，他們也就沒話說啦。”
“那你每天還裝得那么認真？”
“我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努力做到最好！”
“是啊，你是要么不追，要追就追到趙蕓蕓懷疑人生。對了，后天東財有一場冬季人才招聘會，聽說很多知名銀行，證券公司都會到場宣講。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看看。”
“她懷沒懷疑人生，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有點懷疑人生了！”
“學校保研的名單公示了，你看到沒有？”郭曉軍露出狡黠的笑容。
“沒看，那和我有什么關系呢？我又不保研。”
“我看到趙蕓蕓的名字了。”
“她學習那么好，保研是很正常的。不過那和你有半毛錢關系啊？”
“和我沒有，和你有啊，你難道移情別戀了？”
“沒有！我是不會放棄的。”
“那如果你考上公務員，回了南方，你還有希望嗎？據我所知，趙蕓蕓是不會去南方的。”
“我說過考公務員只是應付父母的！”此時提起趙蕓蕓，秦浩然感覺有些心煩氣躁，自從上次表白后，她的態度開始變得更加冷淡，而父母又強烈要求他回家考公務員，他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在他情緒緩和些后又對郭曉軍說道。“你什么時候買車票，也幫我買一張吧。”
……
第二天晚上，秦浩然回到寢室，其他的人都圍在一起玩撲克，只有郭曉軍忙著收拾行李。
“浩然，你簡歷準備好了嗎？”
“剛才已經打印好了。你幫我買票了嗎？”
“已經買了，明天早上七點半的火車。”
“謝謝！我需要帶什么呢？”
這是秦浩然決定考公務員以后第一次參加招聘會，盡管在網上看過很多面試寶典和秘笈，但那些都只是紙上談兵。而郭曉軍呢？只要有招聘會，他都會參加，廣撒網，捕撈上來再重點培養，即便是沒有好的單位，也可以鍛煉面試技巧，更何況他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他認識了劉艷玲。
“帶上三方協議，四六級成績單，計算機二級證書和其他獲獎證書，不過你最好今晚就找出來放到包里，以免明早匆匆忙忙的又忘記啦。”
“嗯！”
那晚寢室里沒有了昔日臥談會的歡聲笑語，秦浩然所在的寢室一直將“臥談會”從大一保持到大四，所以寢室兄弟們的關系都比較融洽。
第二天清晨，鬧鐘響后，寢室里頓時變得忙碌起來，連平日與床纏綿不休的柳瀟瀟也不例外，只有不愁找工作的李辰志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寢室的喧鬧聲都無法吵醒他。
在這個看出身的社會，出身好才是真的好。李辰志是哈市“土著”，父母很早便為他安排好了一切，畢業后直接進入某知名國企上班，因此在大學里他主要的任務是玩玩游戲，泡泡妞，只等著畢業領證。
幾人出門時，天還沒全亮，校園里靜悄悄的沒什么人。
火車站的候車室里已經塞滿了人，很多人鼻梁上都架著比酒瓶底還厚的眼鏡片。看到那么多有同樣目的的大學生，秦浩然心里不禁有了些許寒意。
火車上，為打發時間郭曉軍提議玩撲克，不過五人只需要四人，而秦浩然不喜歡玩牌，于是便主動選擇了退出。百無聊賴的他從包里拿出隨身攜帶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靜靜的翻看起來。
《少年維特之煩惱》是秦浩然最喜歡的小說，他已經通篇閱讀過三遍，每次讀完的感受都不一樣，也只有癡情的人才能讀得懂維特的煩惱。
……
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不過到達東財體育館時，秦浩然才發現他們還不是最早的鳥，體育館外已經排起了好幾列長長的隊伍，現場是黑壓壓的一片，那些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等著入場的求職大軍，競爭肯定會非常的激烈和殘酷，他心里不禁又有了些寒意。
盡管大連的冬天沒有哈爾濱寒冷，但時不時吹起的寒風，也能提醒人們這是一座位于東北的城市，很多衣著單薄的同學凍得身體發顫，嘴唇發紫，但是卻沒有人主動放棄這次求職機會。
郭曉軍和周云可能好久沒見了，聊得正酣，而其他的人都埋著頭玩手機，只有人稱“女人鑒賞師”的儲建盯著站在斜對面聊得正高興的兩美女看得入神，只可惜她們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否則他定會就她們的身材和排在后面的秦浩然評頭論足。
儲建是秦浩然的室友之一，性格外向，經常在寢室臥談會上說些黃段子，因此寢室的人都說他騷，但他卻堅持認為外騷不是騷，像柳瀟瀟那樣的悶騷才是真的騷。秦浩然感覺無聊，又掏出隨身攜帶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閱讀起來。
排隊求職的大學生實在太多，舉辦方不得不采取“分批入場，先進先出”的方案，先讓排前面的人進去，待進去的人出來后再讓后面的人進去，雖然很多人感覺有失公允，但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也只能讓別人做主。
等到秦浩然入場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他首先將到場的企業走馬觀花的看了一遍，然后選擇理想的企業投遞簡歷，最終他相中了一家外資銀行設在BJ的分行。
“歡迎你面試我們銀行，請坐！”負責招聘的HR微笑著說道。
“這是我的個人簡歷！”秦浩然雙手將事先準備好的一份中英文簡歷遞給她。
“我們公司是XXX外資銀行設在中國的分支機構，所有招聘的職位都需要用到英語，你英語怎么樣？能用英語自我介紹下嗎？”她雙手接過秦浩然遞過去的簡歷，用眼睛粗略的掃了一遍，然后放下簡歷說道。
“我在大二時便過了英語四六級，從小也比較喜歡英語，用英語進行日常交流是沒問題的！”秦浩然很自信的回答道。
那天秦浩然在圖書館整理簡歷時，順便從網上下載了一篇英文自我介紹，經過修改后已經將它背得滾瓜爛熟。
“那我們開始吧！”
“Mynameis……”
秦浩然最終憑借自身過硬的專業知識和英語能力通過了面試。
“恭喜你，通過了面試。你有女朋友嗎？她愿意和你去BJ打拼嗎？”
“沒有。”秦浩然輕聲回答道。HR的問題又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他多么希望能和趙蕓蕓在一起啊，但一切似乎都只是他一廂情愿。
“看你獲那么多獎，是不是大學將所有時間用于學習，沒有時間談戀愛？”
“嗯！”秦浩然順著HR給的臺階走了下來。
雖然通過了面試，但他內心卻始終高興不起來，因為父母希望他離家近些，是否簽約還得和他們商量，而商量的結果他似乎早已預料到，他從小便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自懂事以來還沒違背過父母老師的意愿。
全寢室只有郭曉軍和秦浩然通過層層面試，順利進入簽約階段，其余的人要么是心儀的單位看不上他們，要么是看中他們的單位他們又看不上，三人當天下午便乘車返回了學校。
秦浩然和郭曉軍家庭條件都不太好，也恰逢周云的寢室還有空余床位，兩人便決定到他的寢室里湊合一晚。周云堅持請客到校外的餐館吃飯，但他倆卻堅持要嘗嘗東財食堂的飯菜，如同男人總是感覺別人媳婦好一樣，盡管周云認為東財食堂飯菜做得很差很差，但他們卻感覺很好，至上比他們學校要好。
飯后，周云領著兩人在校園里溜達了一圈，但秦浩然并沒有心情欣賞東財校園的美景和隨處可見的美女，他一直在思考著如何說服父母。
回到宿舍后，秦浩然又借口要給家里打電話，一個人走出了寢室。他撥通了家里的電話，在電話響了幾聲后，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你找哪個？”
“媽，我是浩然啊！”秦浩然對著電話說道。
“小然啊，你吃飯了嗎？”
“剛吃過了，你們呢？”
“正準備吃飯，電話就響了。”
“你和我爸都還好吧？”
“好啊，家里都還好，你爸爸和我身體都好，也沒有生病，不過我挺想你的，還時常夢到你，那天新聞聯播說哈爾濱開始下雪了，你要多穿點衣服，你還有錢沒有啊？在外面生活要吃好點，生病了要去醫院看，不要太節約，沒錢了，和我們說，我們給你存卡里。”嘮嘮叨叨總是母親的特征，不過也正是母愛的體現。
“媽，我很好，我還有錢的。”
“那就好！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家里你不用操心。”母親囑咐秦浩然道。
“我知道！”秦浩然緩和下情緒后又說道：“媽，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今天參加招聘會了，還通過了一家外資銀行的面試，工資待遇都不錯，所以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單位在什么地方？”
“BJ.”
“那么遠啊，我和你爸都不希望你離家太遠，一個人漂在外面，你還是回來考公務員吧，離家近點，再說公務員工作穩定，你舅舅鄰居家的孩子也是在外面上的大學，但是畢業后回來考上了公務員，現在也過得挺好的，有車有房，而且離家還近。”母親在電話中殷切的勸說秦浩然道。
“我怕我考不上，所以想先簽一個單位。”
“先考嘛，考不上再說，到時在省城找個工作先干著，然后再接著考，每年那么多考試，我就不信你都考不上。總之，我和你爸不想你離家太遠，一個人在外面漂泊。”
“好吧，那我先考公務員吧。”母親苦口婆心的勸說讓秦浩然放棄了簽約的想法。
……
掛斷電話后，秦浩然心里很壓抑，一個人又在東財的校園里溜達了一圈，他內心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公務員是工作穩定，可基層公務員工資低，而且家里是無錢無勢，也許熬一輩子也只是一個小科員，拿著兩三千的薪水，我就要這樣一輩子過下去嗎？”但想到年邁的父母發白的鬢發，佝僂的背影，他終于還是下定了考公務員的決心。
“明天你去簽協議吧，我不去了，我在寢室等你！”寢室里，秦浩然無奈的對郭曉軍說道。
“為什么？那么好的機會，你都要放棄？”
“唉，我剛和家里通了電話，父母不同意我在那么遠的地方工作，他們希望我離家近些。”
“可你已經長大了，自己的事請要自己做主，再說男兒志在四方！”
“算了，也許父母說的是對的吧，我先聽他們的吧。”
“唉，那你自己考慮清楚吧！我只是感覺這次機會對你來說，真的很難得。”
……
秦浩然那晚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想到父母，想到工作，想到趙蕓蕓，想到未來，他便心煩意亂。第二天他一直在床上躺著直到郭曉軍簽約回來，兩人吃完午飯后，便乘車趕回了學校，一路上他都是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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