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呵斥出來，整個房間氣息凝重。好像空氣都驟然重了一百倍。
先聲奪人！
這種氣勢，規矩，是談判當中必須掌握的技巧。誰占據了主動地位，誰就能獲得更大的好處。
這一點，至關重要，聽在林衍心中，簡直有種天翻地覆的感悟。
俗話說，人老成精。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每次同趙老爺外出辦事，他都能學到新東西。
“趙老兒，你在嚇唬我？”
來者，緣丹老祖，穿著一身絲綢黑衣，臉上毫無畏懼，隨后一扯椅子，大開大合的坐了下來，眼瞳精芒直放。
“緣丹老祖，你好狂妄！”
少年一見這身黑衣，立刻跳了起來，眼中閃出懾人心魂的力量。在緣丹老祖絲綢黑衣的胸口上，竟用紅色陣線縫制出一個“鐵”字，分外明顯，一眼就能看出來。
規矩，血欲谷規矩。黑鐵軍將士，出入行走，佩戴衣衫，可鑲嵌“鐵”字。非血欲谷弟子，逾越禮法，斬！
緣丹老祖，才通過血欲谷初試，就敢在自己胸口鑲嵌殷紅“鐵”字，簡直沒把自己，這個“準黑鐵軍士兵”放在眼中。
“緣丹老祖，黑鐵軍規矩，你難道不知道嗎？你不過才通過初試，就敢對外宣稱自己是黑鐵軍的人？黑鐵軍將士，人人武功高強，是血欲谷的社稷重臣。你，才通過初試，就恃功倨傲，口繡鐵字？打壓同門，毀我東林島？你這份德行，怎么配的上血欲谷，黑鐵軍這幾個字！”
趙老爺，趙婉兒，微微動容，完全沒有想到，林衍開始的攻勢就如此洶涌。
“這些，不用你管！我緣丹老祖，是侍奉過黑鐵軍伍長大人的馬前夫，生死血欲谷的人，死是血欲谷的鬼。”
緣丹老祖淡然道。他的右手，下意識的掃過胸口紅色“鐵“字，才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微抿一口已涼了的茶水，“趙老兒，別來以勢壓人這套。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說吧。”
出乎眾人預料，緣丹老祖一口，居然沒有反抗，沒有一點不滿。只是簡簡單單那一句話，就如同泥沙沖進洪流當中，無聲無息中，將一灘水攪亂。
“規矩！好，你自己看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趙老爺并不能忍受這股滋味。以牙還牙，從懷中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投降協議，一把扔了過去，旋即話也不說，端坐上位，冷眼不言。
擺出一副，千軍萬馬，吾獨一人的架勢。讓緣丹老祖清晰感覺到自己心意。
這就是我的要求！
答應，就簽字。不答應，那就等著憧明島的衰落吧。
“賠款三萬兩黃金。”
“開放崇明島碼頭，作通商口岸？哼！趙老頭，你這是想把不夜碧落丹買到我憧明島上去啊。”
“嘖嘖，這第三條。更有趣了。大理城，鐵石城，是我崇明島最有潛力的兩個城市，居然要劃到你東林島領土范圍？趙老爺，你真是獅子大開頭啊。”
……
緣丹老祖順著投降協議，逐字逐句的讀下去。每讀一句，臉色就鐵青幾分。言語當中，也充滿了嘲諷的韻味。
“怎么？緣丹老祖不同意？”這次，輪到趙婉兒為難了，“煉制一枚回氣丹，需要聚靈草，固本根，血當歸各種草藥，合計五十兩黃金左右。但如今世面上，一枚回氣丹，也就值四十兩黃金。依此下去……更何況，我聽說，藥草世家顏家已經拒絕你的訂貨了……”
趙婉兒，是趙家莊一號大掌柜，這方面極其清楚。
“你說的不錯！”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緣丹老祖驟然回頭，狠狠的掃了一眼三人。
就在林衍以為他要說什么話，爭爭場面的時候，緣丹老祖，突然詭異一笑，“我簽！”
同意簽子！
承認自己敗了，投降！
這話，完全出乎林衍與趙老爺預料——沒有絲毫討價還價，一口答應。先不說符合不符合緣丹老祖風格，就常理而言，都說不通。
趙家莊提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苛刻，不刁鉆。目的就是漫天要價。給自己謀算到最大的好處。
而緣丹老祖，卻不配合，壓根就沒坐地還錢的意思。以他玄士八段實力，憧明島千年積蓄，真正說起來，也絕不是沒絕地反擊的實力。
而且，他也通過了血欲谷初試，算是半個黑鐵軍的人。不管輸的多慘，趙家莊也不敢往死里逼他。擔心他日后一飛沖天，回頭再算賬。
而簽了這個投降協議，可就真把自家大門給趙家莊敞開了，離死也就差不遠。
“簽了，這就簽了。”
趙老爺同林衍面面相覷，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么。心中非但感覺不到激動，反而處于武者本能的，涌上一絲危機預警。
“簽了，又怎么樣呢？還不都是死？”
這個時候，草草在投降協議上簽署自己名字的緣丹老祖，開口說話了。他一臉茫然，目無表情。
“都是死？”
由不得少年不吃驚。這話來的太突然，太詭異了。
“不錯的，就是死！你的死！我也的死！簽了這協議，充其量，趙老爺，你也就是帶到地獄離去。”緣丹老祖的聲音，突然變的凄慘，凌厲，痛苦起來，仿佛是兩個鐵片擠壓在一起發出的摩擦，“我死，也做一天黑鐵軍的人，當一輩子黑鐵軍的鬼！你那，趙老二，你得到了什么，不過白紙空字一張而已！”
緣丹老祖，嘿嘿的笑著。
眼瞳，也變的越加冰冷，冷酷，無情，就好像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緣丹老祖，這是在以死明志。
生是人，死是鬼！
他這一句話，好像是刺破黑暗的閃電，徹底地驚醒了林衍。
種種思緒，種種態度，一個個的念頭，想法，閃電般的浮現在林衍腦海。
“萬獸島狩獵……遠古巨猿……刺殺……會說話的飛天蜈蚣……加入黑鐵軍……以死明志……”
若有若無的，一件件事情，浮現在林衍腦海，交織穿插成一張大網，直指幕后——那張隱形的大手。
歷史之上，任何莫名其妙，形勢慘烈的不解之謎，幕后同樣都有一張神秘大手。當剖離每一個事件的秘紗后，第一個想法，肯定不是為什么會發生，而是怎么會這樣。
林衍知道，從歷史，經驗中知道，這張大手，也無比的強大。他現在不相信，以緣丹老祖一個人的實力，能完成如此大的布局，有這么大的魅力。
“你，你是說，有人威脅你？”
趙婉兒反應明顯比趙老爺還要快，和林衍心意相通，第一時間就點出了事情真相。
“你以為呢？”緣丹老祖冷笑一聲，毫不在意的將投降協議扔給趙老爺，然后閉上眼睛，左手緩緩放在胸口的紅色“鐵“字上，旋即一閉眼。
一副閉目等死的樣子。
就在趙老爺眼皮子地下，這剛剛得手的勝利，就被緣丹老祖這么詭異的一句話弄亂。趙老爺眼皮跳動了兩下，但是強忍怒火。
“緣丹，你我斗了幾十年。誰也知道誰。我知道，你不是個委曲求全，貪生怕死的人。你是咱血欲谷最忠誠的那種勢力頭目。到底是誰，在威脅你？”
在趙老爺說這話的時候，林衍不動聲色，但一直在觀察緣丹老祖的反應。緣丹老祖沒說話，臉上也是一片漠然，但他的捂著心頭的左手，卻是微不可察的用了一下力氣。
少年眼孔，頓時精光閃爍，若有所悟。
“緣丹，你他媽的說話啊。作死啦！”
這段工夫，趙老爺已經自言自語的說了好幾句話，突然暴怒起來，大罵一聲。
“死？哼！馬上了！趙老頭，你要是想逃，就快點把。”
林衍微微動容，沒有料到，緣丹老祖開口就是這么決絕。
趙老爺，趙婉兒，早已麻木了。摸不清緣丹老祖的虛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時。不由的將目光，投向少年。
“老爺，我們真的走不了了。那個人，已經來了吧。”
無奈的嘆息一聲，林衍深呼一口氣，突然說道。
“嗯？”聽到這話，緣丹老祖，終于睜開眼睛，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神色望向少年。就仿佛是少年，在他眼前，親手堪破了未來一樣。
“我沒想錯的話，來的人，是丁浩吧？蜈蚣島主，丁浩！那個被我殺死的丁浩！”林衍不急不慢，不穩不淡的聲音，突然提高起來，滾滾蕩蕩，聲音洪亮如一口洪鐘巨呂。
撲騰！
這次，緣丹老祖終于鎮定不住了。一下子，玄士八段的他，坐也坐不穩，竟失神掉到了座椅下面。
“丁浩？丁浩不是已經死了嗎？”
“怎么可能是他？”
再次聽到這個曾經夢魘般的名字！險些令趙家莊至于死地的名字！趙老爺同趙婉兒都大吃一驚，眼神當中充滿不信。
“老爺，你不過是說過嗎？有一種大能，領悟了‘命運’的大能，死后神魂不散，可以奪舍人、動物的軀體，擁有第二條生命。我沒想錯的話，緣丹老祖，丁浩就是有奇遇，附身到飛天蜈蚣的身上了吧。”
少年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一看緣丹老祖，蒼白，無助，不可置信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沒有想錯。心情更加沉重，沉甸甸的像壓了好幾座大山。
不過，他的確知道，現在說這些，不是時候了。
雖然還有些問題想不通，但少年沒有說話，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心情。準備迎戰。
能殺丁浩一次，就能殺他第二次！
林衍心中，也從未有過恐懼。強者之心，永不消退。
同時，心中也明白了緣丹老祖苦衷。看著他的臉色，突然發了善心。
“修煉之徒，長路漫漫，荊棘密布，人行走在當中，享受的就是過程。緣丹，就算是死，你也不拼一下嗎？就甘心，被人卸磨殺驢？黑鐵軍，永不屈服的鐵律，你忘記了嗎？就這么……任由人家把刀子架在脖子上！”
在這一刻，一種真誠，勇氣的念頭，從林衍口中散發出。
直指緣丹老祖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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