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開始了逃跑，馬上就有一群人跟著跑，幢主開始了逃跑，一隊人就都跟著潰退了，雪崩似的亂兵甚至將帳后幾個尚未接戰的軍陣沖得松散凌亂，陣中如密林般矗立的旗號已經開始歪斜倒伏，幾桿大旗甚至干脆躺倒在地上：掌旗的旗牌官也跑沒影兒了。

“快，快！傳朕的旨意，命元遙火速整隊進發，調帳后尚未參戰體力充沛的軍士上前，快，必須把缺口奪回來，把缺口守住，擂鼓啊擂鼓，快向前進攻！把火撲滅，否則里面的人就全完了，死光了，快去！”小皇帝已經氣急敗壞語無倫次了，“來人啊，快去幫助奚將軍，射箭啊射箭，那人身上沒穿鎧甲！”

這邊奚康生已經無暇整頓軍紀，眼見那赤膊大漢直奔大帳門口的元詡而來，就迎面沖了上去。眼角余光瞥到十幾個羽林衛都倒在地上，殘肢斷戟散布四周，原來十幾個人舍死忘生的阻擊，也僅能將這個煞氣沖天的兇魔遲滯片刻。

那大漢見是奚康生，哈哈一笑往前邁了兩步，將鐵錘在頭頂掄起劃了個圓，攢足了力氣摟頭蓋頂就朝奚大膽砸了下來，粗壯的胳膊肌肉隆起，聲勢之猛直能開山裂巖。

奚康生見狀不敢怠慢，往前緊邁了兩步趕上前去，雙手握緊鑌鐵大槍向上托舉，‘嘿’的一聲悶哼攜著勁風就迎了上去。

轟隆一聲巨響，大槍竟從中齊齊折斷，奚康生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兩只牛皮戰靴陷進冬日凍得堅牢的地面足足一寸多深。

那柄鐵錘也被磕得甩了出去，劃著弧線‘嘭’的一聲砸在地上，大漢看看手里握著的錘柄，想都沒想就朝奚康生扔了過去，擦了一把眼角大顆滴落的血珠子以廓清視線，也不管兩個手腕酥酥的一陣陣發麻，彎腰撿起地上一條馬槊定了定神，邁步向前雙手一前一后穩穩的托住馬槊，照著奚康生的小腹就刺了過去：扔、擦、撿、刺，四個動作干凈利落一氣呵成。

奚康生沒想到對方的力氣竟然這么大，怔怔的看著手里兩截斷槍，見對方朝向自己揮動右手，忙將斷槍舉起護在頭面部，‘嗆啷’一聲碰得火花四濺。

再睜眼看那大漢，發現對方已欺身到自己跟前，速度之快簡直不可思議，這么壯碩的人奔跑竟能如此迅速，自己征戰多年從未遇過。

雙臂握住斷槍待要下擊格擋，已然來不及了。

只覺一陣眩暈，奚康生張大嘴巴‘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槊尖在距離自己腰際的玲瓏獅蠻帶還有一尺多遠的地方停住了，大漢的決殺動作居然戛然而止，回過頭向北面院墻下的一棵參天老柏望去：那里，雙方數百人交戰正酣。

死里逃生的奚康生不知發生了什么，忙利用大漢回頭的間隙拼盡渾身力氣將斷槍向槊刃上砸去。

那大漢一分神便已失了先招，馬槊登時被砸得脫手落地，他臨機果決倒也灑脫，一擊不中后絕不遲疑，扭過身就朝缺口處的本部跑了回去。

奚康生這時才看到有一支弩箭釘在他背上，距離脊梁溝不到一寸。

可惜入肉不深，看樣子沒有傷到內臟。

那大漢怒吼一聲，伸出雙臂捉住兩個想要從旁邊搶攻的羽林衛，將他們的腦袋重重撞在一起，然后扔開兩具頭頸碎折的死尸，踉踉蹌蹌繼續朝院墻缺口處奔去與部下匯合。

倚在缺口北側二十幾丈的一棵柏樹后面，鮮于修廉臉色慘白。

本以為這人既沒穿盔甲，自然是應弦而斃。

萬沒想到自己一箭明明射進了他背心，這人不過怪叫了一嗓子，行動卻全然沒受影響：看那赤膊大漢轉身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搜尋著，銅鈴樣大的眼睛兇光四射，雖是相距百步開外，鮮于修廉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只將背脊緊緊貼在樹干上，腿不自覺的就軟了。

他緩緩的蹲下身去，抱著弓的雙手也在不停的哆嗦。

奚康生低頭看看死了一地的部下，剛才那一圈持楯護衛的軍士右側肩臂已被撞成了怪異的角度，骨骼和韌帶顯然已經完全廢了，倒在地上閉著眼，不知生死。

便是僥幸得救，后半生也再不能在軍中任職了。

尤其那三個被最先砸倒在地的軍士，其中兩個楯面凹陷下去牢牢‘貼’在胸口正中，形成一個小小的血坑：那一錘竟已把他倆的胸腔砸得癟了下去，下手的必是剛才那領頭沖鋒的大漢無疑。

奚康生心中痛惜怒氣勃發，目眥幾欲瞪裂開來，騰騰兩下艱難的拔出雙腳想要邁步過來尋找自己的弓箭。

那十個親衛都不見了蹤影，奚康生一眼看到兩個翻倒的竹簏扣在地上，快步走上前去蹲下查看，一個空空如也，另一個下面就只剩下一只大箭，急得一把抓在手里，轉頭朝四周大喊，“弓！我的弓呢，快取我的弓來！”

無人回應。

奚康生轉身再看那大漢正越行越遠，又發了瘋似的在尸體堆中不停翻撿著，希望馬上就能找到他的那具大弓：好一箭射殺這瘋虎一般的大漢，為自己的部下報仇。

只要給我那具十石的大弓，一支箭也足夠了！

但剛才以那大漢為首的死士趁著自己抱著元詡跑回中軍大帳的當口，只一個沖鋒就劈開重重的人浪，殺到了距離大帳門口二十幾步的地方，造成了極為慘重的死傷。

自己那十名專司執弓抬箭的親衛現在一個都不見了：想來已被盡數殺死，弓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奚康生了解自己的部下，他們絕不會臨陣退卻的。

此時院墻缺口處的戰況已發生了巨大變化：風借火勢、火借風威，幾輛堆滿柴草的偏廂車燃起的火球比那缺口還要龐大，吞吐的烈焰延及范圍更數倍于此，本是無機物的墻體已被燒得發紅，人根本無法靠近。

進入墻內的魏軍失了后援，想來此時已被重重圍困陷入苦戰。

即使他們就在缺口后面，對這烈焰也無計可施。

還有一種可能：連缺口的后面也已被山胡占據了，他們還在向燃燒著的柴草堆上不停的追加猛料，火才能一直燒得這么旺。

而有備而來的山胡，卻從木桶中拎出一件件浸濕的了絨毯裹在鐵甲背后，在胸前匆匆打個死結，列成圓陣向外伸著一丈多長的大槍，槍的尾部抵在地上，斜斜的指向一波波發起沖擊的魏軍。

那大漢旋風一般領著剩下的幾十個部屬殺出一條血路，沒一會就回到了缺口處，槍陣從中分開一條七八尺寬的縫隙，大漢和身后幾十人迅速由此縫隙來到墻下，三部山胡死士重又匯合在了一處。

大漢看著只剩下一百人左右的部下，咧開嘴笑笑，沒有說話。

白白的尖尖的牙齒與濺在他臉上的那層魏軍軍士的紅紅的血肉對比起來，分外瘆人。

此時他又已尋到了一柄大號鐵錘放在腳邊，從胸口被鮮血洇透的白布中掏出一只篳篥，雙手持著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他的手指在一排篥孔中不斷移動著，音色激越蒼涼，直沖天際。

元詡此時已經徹底懵了：他推開身前兩個衛士四下望去，看不到元遙也找不著陳景真，也不知道現在自己該怎么辦。

眼前的每一個人都在以死相搏，身邊圍著他的羽林衛只剩不到十個了，去傳令的親衛仍然還沒返回，拼命逃跑的軍士已徹底將后陣沖垮，大帳周圍已經沒剩下什么人了。

從帳后傳來的逃兵的喧擾聽起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