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歷10010年秋,南疆,八寶天機閣。
青山綿延萬里,千巒連綿起伏,宗門懸空而立,下方江河奔涌。
清澈的廣寒江水沒有夕陽落日下的唯美凄涼。
耳邊疾風不斷呼嘯,看著飛速倒退的景色,眼前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撲通!
平靜的水面激蕩起一團急促的浪花。
咕嚕嚕!
廣寒江中氣泡升起,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跳江!
定了定身,少年睜開了雙眼,驚魂未定的眼神中帶著幾分茫然,隨后兩眼一黑,無數的畫面在意識里浮現……
一個蒼茫古老的蔚藍的星體……
一顆直沖九霄的神秘巨樹……
一個劍眉星目的孤傲男子……
一個星月纏繞的古舊木牌……
前程往事,歷歷在目!
“當一棵樹走完他的一生后,下一世便會轉世為人。”一個聲音在桐牧腦中響起。
“我的前世竟是一棵梧桐樹!”桐牧腦子突然閃出一道奇怪的念想。
“鳳棲梧桐,火中涅槃,水中重生!”蒼老的聲音再次傳來。
桐牧狐疑滿腹,“這是在做夢?”
隨即,他發現了自己的異常,他的腦海中似乎存在著一份完全不同的記憶。
環顧四周,天空星海閃動,云氣繚繞,每棵樹都高大筆直,唯有一棵梧桐樹又矮又丑,根須又軟又少,竟還艱難的挪動著,看上去特別顯眼。
“額……丑樹,你這是要去哪?”桐牧走上前,不解的問。
巨樹揮了揮枝條,卻沒有說話,倒是一個品貌不凡的男子憑空出現,含笑看向他。
“這個夢可真好玩,人居然能憑空出現!”桐牧不由得竊笑起來。
“這不是夢,是你我因緣際會,我一直在這等你!”男子星眸攢動,輕語道。
“倚柳題箋,當花側帽,賞心應比驅馳好!這位大哥,你聽說過獨孤信側帽嗎?”桐牧有些好奇夢中的遭遇,不禁問道。
“獨孤信是上古時代的大能,不僅修為通天,長得還十分俊美,你拿我與他相比,可真是折煞我了!”男子目光看向遠方,古井如波,似乎并未因桐牧的冒失夸獎而欣喜或惱怒。
“不不不,您這灑脫不拘,風流瀟灑的樣子,就是我心中獨孤信的形象。”桐牧眼中充滿真誠,看得男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以前可不是這么說的。”男子微笑的看向他。
“我們認識嗎?”桐牧疑惑的開始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起來。
“認識啊,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男子笑眼含春,看向桐牧的目光竟有些慈愛,好似在看自己的孩子。
桐牧這個名字,似乎極為普通,但他的職業卻比他的名字非凡許多。
他是一個乞丐,并非梧桐大陸丐幫中那種地位崇高的長老,亦或是身懷絕學的仙人,也并非那種能夠前腳騙錢,后腳泡妞,可以通過要飯發家致富的絕代騙神。
他這個乞丐做的,確實不負叫花子之名,別人幸福他姓苦,別人討錢他討打。
別人專挑有錢人多的地方一趴,晚上賺得盆滿缽滿,而他這次就厲害了,也挑有錢的地方,三個月一分錢沒要來,差點餓死當場。
所謂有錢的地方,叫做墓地。
錢是不少,但是燒了不頂餓!
若不是7歲那年遇到了一個5歲的小姑娘,兩人結伴要飯的時候,對方總是接濟自己一點,怕是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不過也沒所謂了,他都有勇氣跳河自殺了,九歲和十三歲似乎也沒什么區別,無非是多制造幾年大糞而已。
只見他對著男子慘然一笑,開口道:“大哥,你就別耍我了,我沒錢,也不是很好吃,你有這騙我的功夫,不如在其他人身上多下點功夫,麻煩讓一讓,我還忙著自殺呢!”
男子名為牧星月,生前也是名動一方的高手,此刻卻有些怔怔無語,于是疑神疑鬼的問道:“老樹,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刺激了?”
不說這個還好,說起這個,那就真的是一個憂傷的故事了。
桐牧男,愛好女,十三歲,職業叫花,什么都吃,不挑食,自幼父母雙亡。
本來這并不足以讓他十分憂傷,可問題是,兩年前,與她一起要飯的小姑娘一夜之間神秘失蹤,這幾乎斷絕了他的生活來源。
如果這還不能令他絕望,好的!梧桐之神給他玩了手騷操作。
十二歲那年,他以一個殺人復活的古代雜耍感動了八寶天機閣的一位長老,并被其帶回宗門學習。
你覺得這人轉運了吧?
的確轉運了,從狗屎運轉成了臉屎運,直接臉著地,而且是杵在屎上那種……
天賦檢測后,長老駭然發現,這桐牧居然是一個八屬性齊全的廢物,隨記拂袖而去。
從此,走了臉屎運的桐牧就去了一個叫做明月峰的地方,每天跟著一個叫做郎小短的家伙劈柴、喂狗,面朝大海噓噓,從夏到秋,從秋到冬,寒來暑往,一事無成。
要飯的時候雖然沒有尊嚴,但是窮開心啊。
如今雖然閑的有點矯情,每天都能吃的飽飽的出門,卻天天被人欺負。
五天前,他被一個奇怪的長老彈了半個時辰小丁丁,足足在床上趴到昨天才勉強起來。
就在昨天的天機閣千年難遇廢物評選之中,桐牧以壓倒性優勢領袖群倫,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南疆第一坑。
平心而論,人倒霉到這種程度,跳個河不過分。
可人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居然讓他死前做了個這么奇怪的夢。
眼前的男子叫牧星月,若是梧桐大陸中的人聽到這個名字,定然會驚懼的無以復加,因為星月魔神教是近一萬年來最為杰出的魔頭!
此刻他一臉茫然的看著聽著眼前的少年述說了自己半生的經歷,非但沒有感同身受,居然朗聲大笑起來。
“大哥,你自己玩一會兒,我先去自殺一下,如果沒死成,在來繼續給你講!”桐牧一臉黑線的看著眼前笑的前仰后合的牧星月,轉身就要去死。
“慢~!死這種事情,沒有技術上的難題,你再給我講講,說不定我高興了,引得四方云動,天打五雷轟碎了你,不僅毫無痛苦,而且還能經過雷電炙烤,色澤烏黑賊亮,外酥里嫩,還有一種肉類處理后特有的焦香。”牧星月強忍著笑意,說道。
“真的?這樣是不是就不用在處理尸體的時候給你添麻煩了?”桐牧聽聞此言一下子來了興趣,急忙走到牧星月身前,激動的問。
“嗯!吃完了丟到這星月海深處,白茫茫一片真干凈,一點都不麻煩!”牧星月非常肯定的說道。
星月海?
聽起來有些熟悉!?
我似乎來過這個地方!
寂寞梧桐星月海,海月星桐吾寂寞!
無數的記憶似碎片一般涌入腦中,讓桐牧一時間頭痛欲裂……
星月魔神,牧紅晚,偶發閑情。
放眼望,蛟龍怒海,聲震環宇。
一蓑煙雨笑平生,牧死桐枯鳳何來。
嘆秋風,盛年不常在,墳塋荒!
天未滅,鬢已霜,憶回首,盡東流。縱罪血千里,萬劫不復。
勢如古魔逆蒼天,殺盡天下豬狗人。待明朝,老樹壓天闕,吞日月。
一首滿江紅伴隨著綿綿記憶襲來,桐牧猛然抬頭,淚眼婆娑。
“這是你四千歲那年,尚不能人言,我猜想那時候你只是想靠近我一些。”牧星月緩緩開,眼中無限溫柔的看向梧桐樹。
男子微微一笑,眼中滿是回憶,“記得你五千歲的時候,看過我給你的一個幻境,是一些頂尖修行者在無盡海中的戰斗,最惡劣環境,無敵與不敗之間的的戰斗。”
說到此處,男子閉上了眼睛,歲月快速在他的身上流逝,梧桐樹消失了,周圍的月海和星光也悄無聲息的隨風而去。
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坐在他的面前。
“舊夢塵封,我已是歷盡滄桑,而你卻已亭亭如蓋!”
男子笑吟吟的看向桐牧,
“我!牧星月!你最好的朋友,而后者是這星月魔神教的第一掌教!”
一字一頓,聲如洪鐘。
桐牧莫名心中很痛,無數的記憶涌上心來,他的心似乎被什么東西撕裂了!
“星月!”
牧星月滿身是血的畫面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他記起來了!
六百年起,牧星月步伐凌亂的跑到他的面前……
“梧桐,我練功出岔子了!”牧星月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粗糙的樹皮,恨恨的說。
“粗了岔紙就蔥新糧唄。”梧桐用還不太熟練的人類語言說道。
“來不及了,梧桐……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已經攻上來了,這些人滿嘴的仁義道德,可干的都是雞鳴狗盜的事情,無恥!”
“好杭不粗眼前龜……”丑樹費力的說道。
“晚了!心怡和俊兒都被他們殺了,我老了,不想重頭再來了,你總說自己是個人,但這次我要你做好一顆樹,等他們來了,不要說話,也不要擺那些奇怪的姿勢,行嗎?”
“可素,我已經學肥肘路,我磕以跟你一期走。”
“不要這樣,所有的出路都已經被封死,我是星月魔神教的第一掌教,我的妻兒都死在那些王八蛋手里,沒理由退卻。”
“不過你要記住,你是一棵樹,等他們都走了,你就去你喜歡的人世間轉轉。”
“可素,莫有你,我肥迷路。”
“不會的,大道朝天,有些路要一個人走,所謂的親人、朋友,就是在一次次的回眸中漸行漸遠,你不是喜歡外界的繁花似錦么,你不是渴望一場天作之合的愛情么,你不是想如我一般遨游九霄么,馬上就能實現了!”
桐牧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幽幽的看向老者,淚眼模糊,傷心之最,莫過于生死別離。
“星月……”他看向眼前的老人,心中悲苦難當,似有千言,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叫我牧星月,我是神教魁首,地位尊貴!”老年的牧星月周身依舊罡風烈烈,仙鶴羽毛般雪白的頭發無風自動。
“星月!人類害苦了我,五百年人間游歷,差點被他們把樹皮砍下來當柴火燒!我們去走馬天下吧,你替我報仇!”桐牧好似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完全不理會牧星月提出的要求,依然執拗的像小時候一樣叫他星月。
牧星月看向一臉淚光的桐牧,意味深長的說了句:“你有心啦!這次是人心,”
“啊?”桐牧不解。
“襠!”
一個古舊木牌掉落在桐牧眼前。
“不要介懷,這是我與牧夜白那個老東西拖欠你的。其實我也想跟你走,兩兄弟,同去同歸,古道西風樹魔,何其美哉。”
他有些悵然若失,咬了咬牙,繼續道:“這摘星鑒只能有一個主人,而我強占多年,一事無成!”
老魔神微笑著看向桐牧,周身虛影連連,眼看就要在天地間消散。
桐牧頓時驚慌失措,高聲叫到:“不要!我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你知道嘛,我喜歡外面的似錦繁花,喜歡緣定三生的愛情,喜歡遨游九霄,可我最喜歡的還是星月海中的云海和星光,因為那和星海月袍上的古怪花紋怪像的!!!”
“我不是忘掉了你,有一個叫孟婆的兇老太太她騙我,我拿了你藏在我身體里的梧桐釀給她,可她還是讓我忘卻了所有的前塵過往。”
“好吧,我承認這讓我樹顏盡失,可總歸值得試一試對吧。”
“星月!”桐牧跪在地上,悲愴的嚎叫起來!
“我真的迷路了,五百年如過眼云煙,萬里山河卻無老樹的容身之處,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回到星月海來的!”
“不要走好不好!”桐牧錘著地面,一個個拳印留在其中。
忽然,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響起。
一人喃喃,群山回響!
“望青天萬里,唯惡莽莽,然摘星在手,諸天云動!丑東西,不要急著投胎,也不要孤獨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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