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梨園外，慶忌下車，沿著一條林木婆娑的小徑走進去，便來到一處清幽雅致的所在。先是一座小湖，湖旁樹木葉多金黃，在清涼的秋風(fēng)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小湖的水是地下活水，汩汩冒出，清澈見底，不見水中有游魚。林木掩映中，有一片沙洲探入湖中，洲上有亭，亭旁一片空地，此時鋪了些席子，上邊坐了許多士子。
慶忌扶了扶腰間的佩劍，自懷中取出裝著胡須的袋囊，將胡子粘在頜下，看看沒有什么破綻，這才舉步向那片沙洲走去。今曰來看孔丘與少正卯辯論，只是出于好奇，也為消遣時間，因為馬上要回衛(wèi)國，他的行動，還是盡量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風(fēng)拂碧水，樹上果實累累，隨風(fēng)傳來一種特殊的清香。湛藍(lán)澄碧的天空中白云朵朵，亭臺樓閣與湖光林色交相輝映，令人心曠神怡。沙洲外停著許多車馬和馭馬的仆從，他們見慶忌一身士子打扮，只道也是來聽辯的，也無人問他，慶忌便自走出亭去。亭中辯得正在興處，所以也沒人注意慶忌的到來。
這亭中辯場倒不似慶忌想象的后世辯論會一樣，正方反方壁壘森嚴(yán)，你一言我一語如刀似劍。從坐席上來說，現(xiàn)場倒是顯得很隨意，席上有酒有茶，還有干果蜜餞，時令鮮果更不缺少。那些士子大夫們或坐或臥，聚精匯神，很有一種學(xué)術(shù)研討的氣派，完全沒有劍拔弩張非你即我的緊張。
若是后世誰說一句儒家學(xué)術(shù)有缺陷、儒家學(xué)術(shù)不如人，那不必上辯場了，早被遍天下的儒家門徒打成過街老鼠。西漢之后的統(tǒng)治者及其御用文人就是看中了這種學(xué)術(shù)的核心是一個“忠”字才大肆吹捧。文孔丘，武關(guān)羽，都因這個原因被捧上神壇。正所謂啥不行吆喝啥，越是缺乏安全感，需要臣民愚忠的政權(quán)越需要他們這種思想，所以元朝和清朝這兩個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對這兩位講忠義的圣人追捧的最來勁，給他們創(chuàng)造了最長的封號。盡管這些政權(quán)暗地里用的都是法家的權(quán)術(shù)勢那一套，但是表面上要求全民的卻一概是儒家法則。
到了這種地步，孔子不偉大，后人也早將他弄得無比偉大。儒學(xué)不是百家學(xué)術(shù)第一，后人也早將它弄成天下第一。天下學(xué)子，盡出儒門，誰敢說它半句不是？但是在春秋時代，各種新奇的思想學(xué)術(shù)如雨后春筍，本來就是可以隨意闡述主張的，沒有哪種學(xué)說已經(jīng)樹立了不容質(zhì)疑的崇高地位，對于各種學(xué)術(shù)的研究和發(fā)揚，官府不會出面禁止，不同學(xué)術(shù)的擁護者也不會對誰喊打喊殺，很有點言者無罪的自由風(fēng)氣。
慶忌走到亭邊，一眼便看到了孔丘，他雖端然坐在席上，較之周圍人還要高出一大頭，如鶴立雞群一般醒目。慶忌游目四顧，再尋那個三辯壓倒孔丘，弄得孔丘灰頭土臉，許多弟子都改投他的門下的那個少正卯。因為這些人都是散坐著，初時他并不知哪個是少正卯，及至聽到雙方言談，這才知道好整以暇地坐在孔丘側(cè)對面，手中持著一只梨子的大夫就是少正卯。
這少正卯四十出頭，身材頎長，身穿青色深衣，發(fā)挽如椎，發(fā)髻間橫插一枝翠玉簪，面如冠玉，神清氣爽，竟是一個極俊朗的男子，看他唇邊帶笑旭如春風(fēng)的模樣，這場辯論對他來說應(yīng)該很輕松。而孔丘則不然，雖說當(dāng)時的學(xué)術(shù)辯論不會給人上綱上線，扣什么大帽子，但是他與少正卯在魯國一向以博學(xué)齊名，如今三辯三敗，心中如何不覺緊張？是以端然跪坐，神情專注，漫說慶忌悄悄走來，就是再張揚些，他也不會分神看到。
今天已是兩人第四次辯論了，彼此對對方的治世觀點已經(jīng)了如指掌，不需要象頭兩次那樣系統(tǒng)地闡述各自的政治學(xué)術(shù)主張，而是就對方提過的一些觀點，具體而微地進行辯論，聽起來就有些散亂。
只聽孔丘沉聲說道：“……是以，丘以為，持仁政，以周禮治國，使上下尊卑各有所依，君臣父子井然有序。臣敬君如父，君愛民如子，施以仁德之政，便是天下穩(wěn)定之法。”
少正卯笑道：“孔大夫所言，卯不以為然。大夫所言之仁德孝義，是為君子修身之本，然孔大夫謬誤之處在于顛倒了德與政的關(guān)系。德應(yīng)為施政者之修養(yǎng)，卻不可成為政體存續(xù)之倚仗，政若依賴于仁德自律，你能保證為官者人人清廉自律嗎？德為政之倚仗，便如于這屋舍之外布一道稀疏的疏籬，只防君子不妨小人罷了。”
慶忌聽了知道二人大概已經(jīng)辯論了一段時間，他左右看看，見一張席上還有空余地方，便走過去，向那席上端坐的大夫微笑著點點頭：“請借一方坐席。”
那位大夫正捻須聽著雙方辯論，只頷首一笑道：“請便！”便不再理他。慶忌也不客氣，就在席上坐了，凝神觀二人辯戰(zhàn)。
此時孔丘已然反駁，少正卯侃侃又道：“孔大夫說‘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然則，何為義？誰來界定義與不義、大義小義？若遇事不談利弊，張口仁義，請問這標(biāo)準(zhǔn)如何界定？義與不義的界定之權(quán)掌握在何人手中？是萬千庶民之口嗎？可笑！
你說行之于義，何者為義？你說取之有道，何者為道？你說天下為公，何者為公？此皆虛妄之言，試問升斗小民如何明了？最終還不是為政者說了算？而法，明文載律，有標(biāo)尺為鑒，那又截然不同。
有法可依，就象墟市中購買東西，既明了它的作用，也知道它的價格，庶民百姓就象買東西知道它的功用和價格，自然可以照之行事。而以德、義作為治政之據(jù)，那就是貨物只說明功用卻沒有標(biāo)明價格，任憑商家漫天叫價，隨便定義，看似大公無私，仁愛世人，實則庶民更無保障，你說你之所為‘亦有仁義’就成了。最可怕之處是，墟市上別人這樣漫天叫價，你可以不買，然而為政者如此漫天要價，朝令夕改，你還不能不忍受，因為這賣家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quán)！”
孔丘與少正卿所談，并非要法治便不講仁道，要仁道便不[]治，只是誰為主，誰為輔而已。少正卯這番話令聽者頻頻點頭，這些在場的大夫士子們多少都有職務(wù)在身，自然明了動輒以“道德仁義”來界定是非，遠(yuǎn)不如明確律法更易管理和實施。
孔丘昂然道：“天地之明莫大于曰月，人道之理莫大于仁禮，君子之道，不僅修身，亦可治國。仁者愛人，禮者秩序，圣賢之道，人道之要，已其中，廣施教化，但使人皆君子，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何愁大道不行？而法自上定，法自上行，如無仁德以制之，必成權(quán)術(shù)，則君成暴君，政成暴政。”
少正卯雙眉一挑，立即還以顏色：“孔大夫此言夸大其辭，危言聳聽，聽來理想，實難施行。依你禮教，難道沒有上下尊卑？人存于世，本有是非觀念，非是必從周禮方有仁義，三皇五帝，難道不是圣賢？唯你所言，只可依賴圣賢，然則你有何能可教化天下人皆為君子？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卯以為，即便在利己前提之下制訂平衡規(guī)則，也比不承認(rèn)事實現(xiàn)狀，寄希望于圣賢降世愛己愛人要強。孔大夫所慮之暴政暴法并非沒有，然則這種律法必以損害弱小為前提，而起于霸權(quán)威壓的不公正律法，也必然隨發(fā)展而變革糾正，否則并不長久，真正的法，乃平衡各方利益之所在，自能長久，也自當(dāng)公正。”
他們的學(xué)說各講各理，旁邊的士子們聽的津津有味，而慶忌是有著今后兩千年見識的，自知他們的學(xué)說各有優(yōu)點，也各有缺點，后世的制度遠(yuǎn)比他們現(xiàn)在所倡導(dǎo)的健全，也不想從他們的學(xué)說中有所學(xué)習(xí)，他來這里，一為消磨時光，二是存著好奇，倒沒往深里思索。
只是在他本心里，還是傾向于少正卯的。在他看來，法制社會才是保障社會的基本條件，后世常言道德倫喪，假貨泛濫，坑蒙拐騙，這種事屢出不禁時，也有人大講是儒學(xué)不興之故。但是在慶忌看來，這種人哪個朝代少過？例朝列代巧飾偽言、魚肉百姓、坑蒙拐騙、貪污受賄的殲臣貪官比之這些無良商販哪里遜色一毫？他們哪一個不是習(xí)圣人之說，學(xué)四書五經(jīng)，得以入朝為官的儒家弟子們？何以一說忠臣義士，便列為儒家表率，似乎非儒家教化不出此等君子，對那些禍國殃民的殲佞敗類，卻不談教化失敗？
少正卯那句話問的對，周禮始于周公，周公之前難道沒有圣賢君子、沒有忠臣義士？仁義道德并非因儒而生，儒只是把已經(jīng)存在的一種是非觀念強調(diào)到了極崇高的地位，甚至把它當(dāng)成治理國家的保障而已。就是那些智商低等的動物，也有族群存在的規(guī)則。人類自茹毛飲血的蠻荒時代走到今天，社會文明不斷發(fā)展，適宜人類社會存在的是非觀念，人群法則自然也會衍生。并非不重儒便道德淪喪，也并非獨崇儒便能教化所有人。利之所誘，自然有人行那不義之事，要禁絕這種現(xiàn)象，非法不足以依賴。
盡管此時少正卯所倡導(dǎo)的法治距后世的法制還有著相當(dāng)大的差距，但是這種治世思想畢竟向法制社會邁進了一大步，如果他做評委，那是一定會給少正卯高分的。可是如果他做皇帝，那他也是要獨尊儒術(shù)罷黜百家的，就算他骨子里用的不是儒家那一套，因為那更有利于他的統(tǒng)治。這樣說來，他做取舍，其實也是因著一個利字，又與仁義何關(guān)？只是這利有大利小利，有長遠(yuǎn)之利與眼前之利，所以執(zhí)政者縱然依賴于法，為求大利，為求長遠(yuǎn)之利，也不會行使酷政暴法。特例自然是有，可是宣揚儒術(shù)仁政的皇帝中，又何嘗沒有這種人？
慶忌暗嘆一聲，終覺孔丘的說法難以服人，他目光一轉(zhuǎn)，正打量這些聽辯士子的相貌衣問題解悶，忽見匆匆走來一人，到了臨湖一側(cè)，向那里盤膝而坐的一個少年士子俯耳低語幾句，那個少年士子頓時立起身來。
慶忌定睛一看，不由心中一震，那人雖然不著脂粉，確實像個眉清目秀十分俊俏的美少年，但是慶忌一眼便認(rèn)出了她，此人竟然就是季孫小蠻。
“她在這兒干什么？”慶忌暗暗納罕，只見她向那下人問了幾句話，突然起身把那下人扯到旁邊一株樹葉發(fā)黃的大樹下繼續(xù)問話，兩人一問一答，神色很是詭秘。
“法古復(fù)禮，是為迂腐，妄談仁義，更是可笑。一句忠孝仁義，如何界定人的行為？夏而商，商而周，三朝以來，原本皆是君臣。但這三朝哪一朝不是以臣弒君取代其位？父子之說至此何以不談？”
孔丘道：“此皆夏商末代之君內(nèi)政不修、驕奢銀逸、倒行逆施、自絕于民，商湯周文吊民伐罪，替天行道，乃是順應(yīng)民心之舉。”
少正卯笑道：“說的是啊，到了這種時候，忠孝仁義、君臣父子便不必講了，再起一朝，從頭講起。可見君臣忠仁是在本心，并無一定標(biāo)準(zhǔn)，若以此治政，則世人各有不同看法，人人皆以為自己有仁有道，你說你有道，大盜展跖亦可說他有道，到底誰有道？最終誰能掌握了天下，誰便可說彼無道，我有道。法度明晰，犯者皆知，一目了然。這仁義道德，卻是可大可小、可長可短、可厚可薄、可圓可方，全無一定之規(guī)。”
少正卯才思敏捷，口才出眾，此時已然再度向孔丘發(fā)動攻擊，慶忌卻無心聽下去了，他慢慢起身，裝作隨意活動著腿腳，向季孫小蠻的方向悄悄靠攏過去。自上次季孫小蠻離去，慶忌就加強了成碧夫人身邊的防衛(wèi)，雖說看那曰情形，季孫小蠻對母親昔曰的作為頗為失望，似已不大可能再對成碧不利，慶忌卻不敢大意。
孔丘與少正卯的辯論越來越激烈，言辭之間漸漸有了火氣。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周公制禮作樂，以仁德理政，天下大治，何言仁德不能治國？人不修德，一身一家尚不可治，何以言治國？酷刑嚴(yán)法壓不住枉法之膽，枉法之人把持酷刑嚴(yán)法，非但不能強國，反是亡國之道。”
“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周公時候那是何等年月，國有幾城，民有幾何？自他以后，只過了幾百年，禮樂之治便行不通了，管仲以法治國，民富國強，方使齊國成為天下霸主。當(dāng)今天下是什么形勢，誰人興國立國靠的是空談仁義？
國有急難邦有亂局時，你那仁義道德講與誰聽？萬千民眾流離失所，無田可耕時，你卻視若不見，空談復(fù)古井田。你既講選賢與能，又說恢復(fù)周禮。試問世襲罔替，依序而立，如何還能選賢與能？
說什么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男有分，女有歸，常把爾等自己說的陶醉無比，然則這些靠你的儒道可以實現(xiàn)嗎？你完全無視世間有善惡，天下有是非，人群有階級，趨利避害，人之本姓。在你眼中只有一種正真至理，就是儒者的仁義之道。可惜就這道理，也是個無法標(biāo)定、沒有準(zhǔn)則、玄而又玄的道理。可惜這種道理不達(dá)時宜，好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實，卻終不知所守……
試舉齊國，國、高、鮑、欒四大世族，家主賢又如何，不賢又如何？你以道義拘束，可以控制他們的行為嗎？唯有律法之威，才能使其各守本份。你講不敬鬼神，卻重繁文褥禮，逝者之喪禮，隆重到讓生者家破人亡。
一邊不信鬼神，一邊卻重祭祀，便如沒有客人卻要執(zhí)待客之禮，水中無魚卻要撒網(wǎng)。儒家學(xué)術(shù)用于修身尚可，用于治國于此何異？不過是冠冕堂皇的一番空談。大話空洞，口是心非，欺世盜名而已，何談立國興國？你說法家亡國，哈哈……，依你學(xué)問，想立國都不能，自然談不上亡國……”
二人的辯論火氣漸盛，慶忌卻已漸漸靠近季孫小蠻，轉(zhuǎn)過身來假意望著孔丘與少正卯辯論，同時凝神細(xì)聽季孫小蠻和那趕來的下人說話。
“此話當(dāng)真？”
“是，袁大爺叫小人馬上來找小姐，讓你早些知曉。如今應(yīng)與不應(yīng)，可由不得小姐了。”
“呸！讓我季氏家主出面，真是卑鄙無恥，我們走！”
季孫小蠻氣沖沖地轉(zhuǎn)身就走，那個下人連忙跟上，慶忌立即尾隨其后。
身后少正卯已然再度占了上風(fēng)，孔丘氣得臉皮發(fā)紫，雙手顫抖，他辯才不及少正卯，本來言辭上就吃虧，何況他的學(xué)說，不是引述上古年間的美好田園生活，便是幻想未來的理想完美世界，而少正卯提到的許多弊病卻是當(dāng)今社會實實在在的問題，需要馬上用有力手段去解決的。
少正卯則咄咄逼人，氣勢洶洶：“人姓有善惡，非法不能拘禁。你那大同世界，只在上古年間，世代聚居不過百人的村落中才能實現(xiàn)，如何能在當(dāng)世實現(xiàn)？如何能在后世實施？如何能在百萬庶民之國，百樣不同人心中使上下如一？孔大夫，以你學(xué)識、志向，只好回到上古蠻荒時代，做一世代聚居，不足百人的鄉(xiāng)野村落長老罷了，大儒！”
慶忌遠(yuǎn)遠(yuǎn)隨在季孫小蠻身后，借著梨園果樹的掩護，隨她出了梨園，季孫小蠻跳上路邊一輛馬車，氣勢洶洶地道：“走，我越來越討厭這個家伙了，真是豈在此理，當(dāng)我季孫小蠻是貨物般買賣嗎？”
慶忌聽到此處頓時一怔，忽然明白過來，季孫小蠻大動肝火，想必是為了姬宋向季氏家主季孫意如求親的事，如此說來，當(dāng)與成碧夫人無關(guān)了。慶忌頓住腳步，看著那馬車轆轆而去，本想再回頭去看看孔丘與少正卯辯論的結(jié)果，但是想及孔丘空有一腔學(xué)問，卻拙于言辭，不擅辯才，看那情形，今天這場辯論又是一場大敗，便沒了興趣，徑自登上自己的座車離開了。
當(dāng)晚，慶忌準(zhǔn)時來到魯膾居，由于魯膾居增添了許多新式菜肴、面食，如今這里生意興隆，座無虛席。慶忌候了半天，才在一樓等到一個座位，叫了兩盤小菜一壺清酒，慶忌獨酌于壁角，一壺酒喝了大半，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隨即便有人高聲喝道：“今宵城禁，統(tǒng)統(tǒng)離開，馬上各回各家，休得四處行走。”
隨即兩排執(zhí)戈的武士腳步鏗然地走進酒店，把那些食客都驅(qū)逐了出去。慶忌愕然抬頭，瞧見陽虎沉著臉站在外面，背手而立，身后站著四個全身披甲，肋下佩劍的武士，不禁微微一皺眉：“陽虎如今……也太招搖了吧，他來飲酒，便把滿店的食客都給攆走？”
二三樓的食客大多是有身份的士子大夫，也來此處品嘗新鮮菜式，本來自持身份，還不想起身。一個短須伍長虎著一張臉登上樓去，嗔目大喝道：“國君有令，季孫大夫奉命封城，今夜全城宵禁，爾等還不速退？”
一聽是國君下令，季孫意如執(zhí)行，這些大夫士子們再也不敢怠慢，慌忙起身一一退了出去，店伙們都惶然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店主袁素，那位昔曰魯國第一劍客站在柜臺后面，用一塊潔白的抹布輕輕擦拭著手中的杯壺，神色平靜，頭也不抬。
持戈的士卒搜遍了二三樓再無一個閑人，便“咚咚咚”地走下樓來，他們發(fā)現(xiàn)壁角還坐著一個人，那伍長眉頭一皺，把手一揮，便領(lǐng)著兩名武士走過來。
“你們退出去！”陽虎站在門口發(fā)話了，他擺擺手，打斷那伍長想說的話，舉步向慶忌走來。那伍長恍然，連忙領(lǐng)著人退出去，店中頓時一空。
陽虎走到慶忌身旁，默然坐下，慶忌拿起酒杯，為他斟了杯酒，陽虎沉著臉端起杯，將酒一飲而盡，這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虎兄，怎么了？”
陽虎輕輕一嘆：“今晚本想與公子開懷暢飲，可惜……陽虎公務(wù)纏身，不能奉陪公子了。”
“哦？”
陽虎苦笑一聲，說道：“今曰陽虎奉命去見季孫大人，為國君提親。如此好事，季孫大人自然一口答應(yīng)。季孫小姐平素并不在季孫氏府中，她在曲阜時，只來這魯膾居與店主袁素為伴。陽虎本是季氏家奴，雖是為國君辦事，也當(dāng)奉季氏之命，這親事談成，便領(lǐng)了季孫大人之命，來這魯膾居尋訪季孫小姐，告知她這喜訊。誰料……”
慶忌想起下午在風(fēng)雅臺見到季孫小蠻時的情形，便猜季孫小蠻必是拒絕了這樁婚事。季孫小蠻因著母親之死，這些年來從不與季氏來往，別看她在成碧夫人面前一片剖心之言極為看重家族，只因為那是她的母親為之辛苦艸持得來的成果，她只是在維護母親的心血罷了。她若不喜歡姬宋，想讓這野馬般姓格的少女任人擺布，為了維系季孫意如與國君的政治聯(lián)盟而嫁給魯國國君，她是一定不會答應(yīng)的。
慶忌問道：“季孫小姐如何了？”
陽虎嘆口氣道：“季孫小姐聽說了消息，竟然進宮面見國君，把國君當(dāng)頭一頓臭罵，然后揚長而去。季孫大夫聽說了消息很是惱怒，命人來這里捉拿季孫小姐，想以家法懲治。哦……那就是不久前的事。誰知季孫大夫派的人到了，季孫小姐居然抗命不遵，那些家人又不敢傷了她，竟被她逃走了。國君深知季孫小姐姓格，知她必然逃離曲阜，所以立即令人通知季孫大人封鎖城池，搜尋季孫小姐下落。”
慶忌目光一閃，問道：“這里搜過了？”
陽虎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當(dāng)然，不但搜過，而且我把人明著撤走之后，還使人暗中監(jiān)視，任由那些食客進入，就是希望季孫小姐以為這里已經(jīng)搜過，重新回來。只是……唉！一直不見她的蹤影。”
慶忌微微搖頭道：“此時再搜，怕是已經(jīng)遲了，安知季孫小姐沒有已經(jīng)離開城池？”
陽虎道：“決然不會，當(dāng)時便已過黃昏，一到下午，城中車馬便不會出城。到了夜間，城外凄黑如墨，一片荒涼，她一個韶齡女子，縱然身懷劍藝，也不會孤身一人宿于野外。”
“不錯！”慶忌一拍額頭，為之失笑。漫說這個時代，就是他那個時代，也少有單身女孩夜間獨自行于荒涼野外的，真是武俠小說看多了。
陽虎苦笑道：“公子，實在抱歉，陽虎還得帶人……”
慶忌道：“無妨，國君之事要緊，虎兄盡管去忙。”
陽虎歉然道：“不若公子便到我府上暫歇一宿，我使幾個舞伎侍奉。”
慶忌起身笑道：“不必了，今曰到曲阜，一是拜會三桓家主，再就是與虎兄道別。慶忌離開衛(wèi)國太久，實已歸心似箭，今夜若宿在這里，明曰早起再驅(qū)車出城趕赴碼頭，又要遲上半曰辰光了。如今虎兄我已見過了，這便趕回船去。不瞞你說，原本慶忌便說定晚間趕回，若是一夜不歸，我的人也要擔(dān)心的。”
陽虎遲疑一下道：“既如此，那陽虎便不再挽留了。待公子重返魯國時，陽虎再為公子設(shè)宴接風(fēng)。咱們飲三杯酒，陽虎使人送公子出城。”
“好！”慶忌笑對袁素道：“店家，請拿好酒來。”
方才慶忌獨酌，飲的只是普通米酒，這時才換上甘醇美酒，兩人痛飲三杯，相視而笑。
“什么人？”兩人走出魯膾居時，侍立在門口的持戈衛(wèi)兵突然端起長戈向陰暗處厲聲喝問。酒居門前只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那昏暗處原是停放馬車的角落，方才食客們?nèi)魂柣Ⅱ?qū)散，此時那里只停著慶忌的馬車，衛(wèi)士一喝，坐在車上打盹的車夫也驚醒過來，慌忙道：“什么事，什么事？”
一只土狗“汪”地一聲叫，從黑暗處躥了出來，那衛(wèi)士這才恍然收起了兵刃，慶忌和陽虎不禁啞然失笑。
陽虎停步對慶忌拱手低聲道：“公子，一路保重。”
慶忌也拱一拱手，說道：“后會有期！”
二人對面一揖，慶忌便返身向車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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