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殺場

第八回伍卡德的事（上）

“你們以為我是邪惡的，所以來殺我，”寶具魔人說道，“同樣的理由，我殺的那些人，在我眼里也是邪惡的壞人。”

一個人是否有罪，不是該由律法來裁決嗎？據(jù)伊夫所知，寶具魔人的受害者中并沒有特別罪大惡極的壞人，“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你聽不懂？好吧！我給你解釋一下，”罪人伍卡德對伊夫很是失望的樣子，隨即突然莫名其妙地問道，“你小時候被人欺負過嗎？”

精靈伊夫不覺得他曾被人欺負過，但轉(zhuǎn)念又想：誰都有受委屈的時候，難道不是嗎？這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小時候總是被人欺負，而且是被很多人一起欺負，”伍卡德傷心——至少聽上去很是傷心地說，“欺負我就像是場他們玩不膩的游戲。”

“今天大家沒事干，很無聊。對了！去欺負一下伍卡德吧！好！我們?nèi)テ圬撐榭ǖ隆＞拖袷沁@樣，”伍卡德好似自問自答一樣地說。

“就因為那些人在你小時候欺負過你，你就把他們都殺了？”精靈女軍官不可思議地說。

奈麗斯心中對寶具魔人感到些許可悲和可笑，卻都沒有表露在外。因為伍卡德不值得同情，他的所作所為更令她笑不出來。

“你小時候被人欺負了，被人打了，你會怎樣？”伍卡德理所當然地說，“你會反抗，你會打回去，你會設法不再被人欺負，你的家人也會保護你，不是嗎？”

“可我沒有你那么幸運，”寶具魔人又顯出悲哀的情緒，“我孤苦伶仃，卻要獨自對抗群體的欺辱凌虐，我當時根本沒有力量去反擊。”

童年的遭遇對伍卡德的打擊很大，影響了他的成長，促使他的心智產(chǎn)生了扭曲。

這究竟是誰的過錯呢？是伍卡德自身的過錯？還是這個世間的過錯？

罪人伍卡德認為：錯的，絕不是他自己，“現(xiàn)在，我有力量了，強大的力量。所以，我當然有理由去向他們討回公道。不然，總該聽他們說聲道歉吧？”

“然而，這個世界真的很有趣，有趣極了。我每次審視這個世界，都覺得好笑，”罪人伍卡德真的笑了起來，那笑聲簡直比哭聲還難聽、還刺耳，既使人感受到聲音中的哀慟，又顯得格外滑稽。

殺人了！大約半年之前，他第一次殺人，而且殺了很多人。殺那些人時，他因為神志不清而想不起詳細的過程。

他只記得，當他恢復意識以后，他四周躺滿了尸體。挖掘魔族古堡遺址的工作人員都死了，是他殺的。

他殺了他們，對此他不會否認。他們聽信柯文斯公子的話，認為他殺害了指揮挖掘工作的教授，因而追捕緝拿他。

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被人追打欺負的情景。他慌了，怕極了，倉惶逃進了魔族古堡的深處。

在那個古怪奇特的房間里，他偶爾得到了寶具——魔族遺留于世的寶具。

他不知道那寶具有什么用，該怎么用。但他覺得，應該吃了它。這樣，魔族的寶具就會與他融為一體。

當雄渾霸悍的暗黑魔能充滿他全身時，他發(fā)覺整個空間都在扭曲，魔族的古堡隨之搖撼，產(chǎn)生了異動。

從那一刻起，他變了。他的身體出現(xiàn)了變化，他的身份也從卑微渺小的流浪漢變成了力量超凡的魔人。

暗黑魔力使他轉(zhuǎn)變的同時，也給他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痛苦。劇烈的情感——主要是仇恨和憎惡，像海嘯般沖垮了他的心智。

肉體上的劇痛與心靈上的沖擊，導致他喪失了意識。他不清楚，殺死那么多人，是他自己的愿望，還是寶具的意志。

反正也沒什么不同，他和寶具已經(jīng)融合在了一起。他就是寶具，寶具就是他。他是寶具魔人。

教授的女助手死了。這個瘦高個子的長發(fā)女生對他很親切，曾向他抱怨，說她的男友和她約會時總遲到，可她卻還傻傻地愛著對方，舍不得分手。

他感慨男人對女人的征服是多么有效。然而，他卻不是有那種福氣的男人。

探索隊的隊長死了，那是個豪邁、勇敢的人。他很喜歡聽隊長述說各種探險事跡，并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探索隊的隊員。然而，他想加入探索隊的意愿被客氣、委婉地拒絕了。

打雜的胖小弟“阿肥”死了。“阿肥”平時木訥、懶散，總挨罵。但憨厚、樂觀的性格也使“阿肥”頗為討人喜歡。

“阿肥”會在趁人不注意時，偷拿幾瓶啤酒出來，和他一起開懷暢飲。望著魔族古堡的尖頂，看向滿天星空，“阿肥”與他聊著有關于未來的夢想。

他想成為大人物，“阿肥”想搞個漂亮小妞過日子。然而，酒醒之后，他倆又變回了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夢想則依然如天上的星辰般遙不可及。

女助手死了、探索隊的隊長死了、“阿肥”死了。在他失控發(fā)狂的時候，他把他們都殺了。

死亡降臨之際，女助手一定很震驚、探索隊的隊長必定很憤怒、“阿肥”肯定嚇傻了。

還未完全被暗黑魔力吞噬的良知令他的內(nèi)心感到一絲愧疚和不安。有些人該死，有些人卻可以活下去。

他感受到，寶具的魔力確實能使人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形態(tài)繼續(xù)活下去。

可惜，狡猾如狐的柯文斯公子沒有死，必然是在魔族古堡發(fā)生異動時察覺不對勁，趕忙溜掉了。

憎恨和復仇的欲望又充斥著他，如同沸水般洶涌翻騰。他追了出去，沖向荒野。

暗黑魔力在他身周盈動運行，他覺得自己好像翱翔在云端，穿梭于天際。

這使他領略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和奮悅。他居高臨下，仿佛天上的神，凌駕于眾生之上。這是他一直想要的感覺，正是他追求的狀態(tài)。猶如夢一般，既真實又虛幻。

憑著亢奮的激情和強烈的仇恨，他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中追逐柯文斯公子的蹤跡，卻并沒能發(fā)現(xiàn)目標的形影。他連柯文斯公子是往哪個方向逃跑的，都不知道。

魔族寶具的無窮魔力使他時刻保持旺盛的活力，絲毫不受疲累的影響。

很快，天際就露出了第一縷曙光。蒼穹、大地和云層慢慢被照亮。光明逐漸播散在草場與森林之上。

他那裹挾著黑暗力量的身形失去夜晚的庇護，在黎明的光輝中顯得十分突兀而且醒目。

由于找不到柯文斯公子，他倍感無聊地停了下來，收斂起雋永的魔力。

徹夜的追蹤將他帶到了一座城鎮(zhèn)的郊外。這并非他刻意的選擇，但他不知不覺間回到了他以前逗留過的地方。小時候，他曾在這里生活過一段時間。

那時，他還年幼，尚有個性柔弱的母親和行為古怪的婆婆養(yǎng)育，陪伴他成長。

他與母親，以及婆婆，他們?nèi)齻€人總是盤桓于各地，在每一處都待不長。

他的童年生活是在流浪中度過的。回憶起來，那些日子像在苦難中前行，卻很快樂。

快樂，是他母親與婆婆帶給他的。苦難，則是因為無論到了哪里，總會有人欺負他。

他走過城鎮(zhèn)外圍的小石橋，在泛著晨光的清澈河水中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由于收起了黑暗魔力，所以他又恢復了人形。那相貌與過去的他并沒有太大的差別，反而看上去更顯年輕。

魔族寶具的力量還賦予他一種神秘的魅力，即便在陽光的照耀下，他那宛若迷人夜色般引人遐想的暗黑氣質(zhì)也毫無減退。

魔族古堡的屠殺慘案恐怕還不為人所知。于是，他昂首邁步在晨曦中，走入城鎮(zh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