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死石宣的第二日，石虎招群臣商議皇后及太子人選。新近被任命為太尉的張舉出于公心，提議說：“燕公石斌、彭城公石遵皆有武藝文德，陛下神齒已衰，四海未一，請從這兩個年長的王子中選擇。”與大軍南征臨江的張貉的堂兄張豺，時任戎昭將軍。張豺當初領軍破上邽時，曾擄獲劉氏匈奴的單于劉曜的小女兒，時年十二，進獻給當時還是石勒手下的中山公石虎。石虎當即破瓜，把這位帝王之女納為妾。如今，劉氏的兒子石世年方十歲。假如石世被立為太子，石虎死后劉氏就會成為太后，張豺肯定就會以“恩人”的身份擁有輔政大權。張豺本是位庸才，此刻權欲熏心，向石虎進讒言道：“陛下先前的石邃、石宣二子，其母皆出自娼賤之家，所以禍亂連結。現在擇立太子，當選母貴子孝者立之。”石虎知道這位臣子的意思是要立年少的石世未皇太子。他此時被石邃和石宣兩位年長的前太子謀逆搞得如驚弓之鳥，擔心那些翅膀硬的皇子為儲后又對他這個老子圖謀不軌，當即被張豺的話打動。

石虎痛心疾首地對群臣言：“朕連立兩個太子都是弒父兇星，如今石世才十歲，等他二十歲我也差不多老了，也不用擔心這個兒子要對我做什么了。”老暴君認為自己身體還行，不顧其他臣子反對，一意孤行立石世為太子，其母劉昭儀為皇后。

雖然宮廷大局初定，但石虎被孫子臨死的慘狀驚嚇哀慟，又被天巫語言的流星雨所懾，沒兩天便病倒了。阿拉耶識被軟禁于高臺宮室中，完全與外界隔離了消息，她萬料不到杜牧的詩“銅雀春深鎖二喬”有誤，鎖的是自己這個跨越平行空間的未來人。不過她也沒有閑著，暗中觀察出逃時機，石虎并不知她催眠術可操控人的才能，她要抓最佳時機，一舉成功。新立的劉皇后之父與石閔有殺父之仇。當年劉皇后之父劉曜為劉氏匈奴單于，率領氐族、羌族士眾在高候追上石虎軍隊，石虎大敗。那時飛龍衛尚未練成，石閔之父石瞻斷后時戰死，部將尸體一路擺了二百多里。石閔因父親敗于氐族、羌族人之手，一直心有郁結。如今劉皇后及石世立，效忠殺父仇人之后恐他郁忿難平。劉皇后才二十二歲，生性刁蠻，頭腦簡單，對阿拉耶識尊貴特殊地位異常妒忌，有了石閔這層干系，她做了皇后早晚要生出加害之心。

同時，阿拉耶識從女官口中得知，征討臨江王共敖因改立太子而擱置，大軍正在回撤。阿拉耶識生怕自己被拘留在鄴宮成為束縛石閔手腳的障礙，已是鐵了心出宮。老暴君對阿拉耶識生出的那點邪念，因連番變故和生病而暫時熄滅，劉皇和張豺后恐懼阿拉耶識得寵，不遺余力收買宮中黃門和女官，阿拉耶識這些天做的功夫都是篩查那些同情杜后的可信人選。石宣曾讓她找杜皇后求助，其實是讓杜皇后手下忠心宮人協助她出逃。杜皇后出宮前給了她幾個人的名字，經阿拉耶識以心理學微表情試探，已經排除了三人，只剩一黃門兩女官。

這天早晨天剛蒙蒙亮，鄴宮側門半開，幾輛拉糞的馬車駛進后宮直奔西凈房。凈房是各宮早晨傾倒夜香并清洗恭桶的地方，一個小宦官拎著恭桶吃力地靠近馬車，不小心傾倒了一些出來，穢臭四溢。一個年長的黃門掩著嘴呼喝他勤力些，同時命在旁等候的其他兩個宦官去取清掃用具，小宦官爬上搭在車上的木板后，馬夫一把接過恭桶嘩啦將夜香倒進敞開的一個大糞桶中。小宦官對著年長宦官點點頭，抬腳鉆入其中一個大糞桶，車夫迅速用桶蓋蓋好，還壓上一塊石頭。

拉糞車順利出了鄴宮，行到宮墻根偏僻處，馬夫將藏匿于糞桶中的小宦官放出來，此時小宦官已在桶中換了羯人衣服，戴著頂舊布帽，帽下垂著兩條黝黑的辮子。年輕羯人伸手搭在車夫肩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盯著他，那眼神似乎扎進車夫腦髓中：“忘記今日你做的事，你不認識我，也沒見過我。”車夫茫然點頭。

年輕羯人大搖大擺地走出小巷，融入鄴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此時的鄴宮已經鬧翻天了，石虎首先想到的是閉合城門，并且搜查建節將軍府。此時石閔因為攻占沔南和石城有功，被晉升為征虜大將軍。在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阿拉耶識并不急于出城，況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準備采用首次化妝逃出宣化的那一招兒，潛伏鄴城以靜制動。她這次隱藏的地點在丞相的侍中徐統家中，侍中是直接供皇帝指派的散職，可來往禁中和東宮奏事。侍中徐統以前曾因親屬犯事被牽連，得杜皇后說情被石宣免罪。杜后見他為人忠厚，后又舉薦給石虎和石宣任侍中。徐統此人極富心智，他見天巫化妝潛逃至自己家中，居然沒有過多地驚異，領阿拉耶識去的廂房中，衣物被褥俱是全新之物，好似早已料到她會來投奔。

徐統請問阿拉耶識下一步如何安排。阿拉耶識只說暫避一時，最后還是要離開鄴城。徐統問是否要與征虜將軍石閔會合，她卻擺擺頭，認為自己與石閔在一起只會拖累于他，樹大招風，置他于權力斗爭的漩渦。徐統失望嘆息，告訴她杜皇后并未去石閔府中落腳，來到他這里告訴他準備接應天巫后便投了漳河自盡。阿拉耶識黯然神傷，想來杜后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不管是石閔和徐統容留廢后都是犯上，她無親無故又無活命之法，極貴至賤，也許死去才算解脫。

“天巫，陛下生病后，燕王石斌被任命為太尉統領兵馬，然而卻不讓他進鄴城，他整日在襄國狩獵取樂。目前大權都在鎮衛大將軍和吏部尚書令張豺手中，此人是庸碌貪婪之輩，陛下死后朝局必生大變。”徐統身為侍中，每日接觸的都是皇帝機要密文，對未來憂心忡忡。

“我看，如果石斌夠聰明就能奪位，石遵也有機會，就看他們怎么把握。”阿拉耶識對羯人皇朝的奪位沒有興趣，轉而想起要托徐統打聽的事來：“城門守衛情況如何，是否已加緊盤查？”

“天巫幸好不曾直接出城。因劉皇后和張豺防著燕王石斌，現在進出城之人須逐一盤查，未時就關閉城門，出去還得想想辦法。”

“石虎的病到底如何？”阿拉耶識也不客氣，與徐統說話時直呼武帝的名字，顯示她根本未將羯人皇帝放在眼里。

然而徐統對天巫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忙回答說：“太醫說是犯了老病，咳嗽痰涎，頭目暈痛，不能久占。”

肺心病、高血壓，像石虎那樣胡吃海喝，高血脂是跑不掉的，也許還有糖尿病以及其他心血管疾病。如果古代有核磁共振，石虎的腦袋里沒準還有缺血灶、腦梗塞、腦萎縮或者脫髓鞘這些老年器質性改變，不然他那種精神病性變態從何而來？她讓徐統打探一下趙國朝廷打算如何對待自己和石閔，要密切關注石虎的疾病癥狀，她可以判斷石虎能活多久。

徐統走后，阿拉耶識在他府中轉了一圈。徐府不大，簡單的三進宅院，家人在石宣被處死時就被送回老家避禍，府中只留下一老一少兩個仆人，俱是徐統本家親屬。阿拉耶識吩咐仆人去置辦自己需要的物品，自己則關起門來搗鼓自己的臉蛋。徐統下午從鄴宮回來時，見到阿拉耶識的尊容差點誤認為闖空門的賊人。原來阿拉耶識為求極致偽裝，不僅將自己兩道黛眉剃光，而且還把長長的睫毛剪掉，清油調和醬油煙灰涂面，怎么丑怪怎么折騰。成功騙過徐統眼睛后，她才感到安心。

徐統帶回的消息既好又不好，好的是石虎病勢沉重，阿拉耶識判斷類似中風癥狀，若醫治護理不當，也就幾個月時間好活。糟糕的是，被發配往涿州服苦役的十萬東宮衛士中有一千石閔的飛龍衛，這些飛龍衛本就心系舊主，此次被石宣牽連已是憤懣沖天。石宣的那些龍驤衛士在發配路上被貪官污吏強行扣留全部馬匹，讓他們自己手推車擔運糧食步行去涿州。東宮衛士都是石宣精心篩選的以身高力壯，武藝精湛，能刀善射的強壯軍人，人稱“高力”。高力的督軍梁犢與石閔的飛龍衛一道，未至涿州已經造反，誓言東還，絕不為戍囚。這支東宮衛士已經攻城陷地，所向披靡，直奔鄴城而來。石虎調李農為，率征虜將軍石閔等集十萬兵卒前去阻擋，結果李農在新安首戰告敗。

“什么？”阿拉耶識跌坐在地席上，飛龍軍打飛龍衛，這是什么路數？

徐統搓著手為難道：“先前征討臨江的軍隊以飛龍軍為主力，今次東宮衛士中亦有飛龍軍精銳飛龍衛，估計是石將軍的人敷衍戰事，全是石宣的東宮龍驤衛士和李農這邊的其他部屬作戰，李農自然不敵。”

“若石虎是個明白的，此時當以招安東宮衛士為上策。新立太子，大赦天下名單中沒有十萬東宮衛士，這不是明擺著逼他們造反？”阿拉耶識氣得醬油色的臉蛋下了一層油汗，捶著桌子怒道：“讓石閔自己人打自己人，是要試探他的忠心嗎？愚蠢得不可救藥，這下石虎非得要引進氐族、羌族的兵力才能撲滅叛亂，皇位之爭勢必擴大，石虎的皇子們統統都要完蛋了！”

徐統大驚：“天巫何出此言？”

“這還不清楚嗎？石虎已經控制不住局面，皇子們各有算盤，不會團結對敵，終究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冠威大將軍姚戈仲本就是羌族梟雄，車騎將軍蒲洪擁有氐族重兵，他們現在尚且尊石虎為主，一旦石虎殯天就難說了。”

“那我們該何去何從？”

“我自有我的去處。至于你可以趁著大軍攻城前逃走，不要留在鄴城等待新君即位。鄴宮龍位好坐，卻坐不穩。等這些軍閥們扶植一個皇帝登臺，燕國、楚國和秦、漢未必不趁亂分一杯羹。你最好帶著親屬家眷逃往南方，楚國、臨江、九江甚至更遠都比這里強一百倍。”

徐統低頭靜思，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