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拉耶識被觀里晨鐘敲醒，襲人紫蕊早已起身忙碌了半天，伺候起床后，紫蕊捧進一套酡顏色外衣搭配青黃色中衣的明媚女裝，青黃色中衣全用飄逸素緞裁成，無任何刺繡裝點，觸之手感極柔滑熨帖，乃是極品細絲織成。酡顏色半透明絲緞上用單股金絲撩起細小的三瓣梅，若隱若現灑在寬袍廣袖上，在不經意間晃人眼目，可謂低調而奢華。襲人將衣服抖散細看，訝然贊嘆，因這選料做工和天巫的藍色紗麗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是石韜今晨贈送的衣服。阿拉耶識不悅，讓襲人將其退回，仍要著男裝入鄴城。襲人猶豫后說了實話，石韜特意送來衣服讓穿著進鄴宮覲見石虎所用。只因石虎極重臉面，性喜奢華，若依舊著男裝拜見，恐被視為不敬。況且，今早石虎下旨令鄴城人夾道歡迎高臺神女少司命回國，最好能以真身接受國人禮拜，方能立下少司命威儀。一席話說得阿拉耶識既好氣又好笑，石虎把自己抬那么高，就不擔心將來自打臉面么。
剛剛換好石韜送來的衣服，卻見紫蕊與元星同時端了食盤進來。紫蕊盤中皆是阿拉耶識平素吃慣的蔥油餅、菜粥和涼拌小菜，元星盤中盛滿各色滋補養顏湯羹和精美糕點。
元星恭恭敬敬地將食盤奉上，說盤中均是她自五更天起來后親手做的早膳，請天巫品嘗。元星嬌美的臉龐上賠著十二分的小心，道袍衣袖沾著白面，下擺沾有柴灰，鬢角發梢浸著汗液貼在玉雪的脖頸上，確乎像是勞作良久。“這是芙蓉海燕窩湯滋補養顏，這是清心潤肺銀耳蓮子羹，還有生氣血的竹蓀三肝湯……還有羊肉烙餅、糯米酒心丸子、韭菜盒子、醬肉貓耳朵……”元星一一介紹所做早膳后殷切地盼著阿拉耶識動筷。
“難得元星觀主這般周到，我心領了。只是我素來吃得清淡簡單，卻是個享不了福的人，這些好東西還請元星觀主自用，莫要糟踐了。”阿拉耶識閑閑地說話，輕描淡寫回絕了對方。
元星大失所望，還待要再請時，紫蕊已經將自己手中的托盤放到阿拉耶識面前，后者很自然地夾起一塊蔥油餅細嚼慢咽起來。
元星頓覺如芒在背，小聲道：“天巫……”
“觀主若是賞臉，便留下來一起用膳。”阿拉耶識嫣然，自顧自品她的清粥小菜。元星大急冒汗，忙伏地作禮：“元星惶恐，豈敢與天巫同室用膳，我這就告退。”
等元星端著食盤走后，襲人早忍耐不住問阿拉耶識拒絕元星緣由，紫蕊猜那飯菜不干凈。阿拉耶識搖頭笑，否認紫蕊的猜測。她提示二位女弟子，元星是石虎目前最得寵美人，卻刻意做早飯討好自己，定然有所希求。“我雖無意霸占她的東明觀，但亦不想與元星師兄妹深交，凡屬侍君博寵的女子多有心機，慣會見風使舵，不可不防。”
“我看元星手藝不錯，做出的飯菜品相不錯，想來他們師兄妹有真本事？”紫蕊對元星頗有些好感，一個美貌多才坤道被暴君不明不白養在道觀，背后辛酸有誰憐？
阿拉耶識不禁盯了紫蕊一眼，烏眸中飄過陰云，喃喃念道：“世上沒有靈丹妙藥，若說有，也只能是西藥中的對癥特效藥。如我所料不差，元真煉的神丹中只有一味藥才是機密。”
兩女耳朵豎立目不轉睛看著阿拉耶識，齊聲問：“師尊會制作神丹？”
阿拉耶識憋著笑，俏皮地用食指在朱唇間做個禁聲手勢：“天機不可泄露。”
兩女眼珠子閃閃發光，一臉敬愛羨慕看著師父，那是活脫脫的神仙呀，沒什么能難住她的。
師徒三人說說笑笑用完早膳出門，早候在前院的四位趙國皇子見到阿拉耶識一身酡顏色暗金繡衣的女子裝扮，好半天轉不動眼珠子。還是送衣人石韜先反應過來，大方玩笑：“少司命是神女仙韻，此番算是衣錦還鄉！”
雖然不認可石韜所開玩笑，但內心還是認為石韜考慮周到，竟仿造出紗麗做工的綢衣，神秘高貴，內隱的奢華與性感，確實很對自己的胃口。“也許，這個石韜真是用心了。為了上位而爭取棘奴和自己的支持，看來他與石宣的明爭暗斗快到白熱化了。我這是在走鋼絲，可千萬別失了足。”在御輦中，阿拉耶識回憶當年與石邃石宣石韜三人的點滴，關于石韜的印象很淡，除了知道他是月郡主的心上人，月郡主因他幫自己說話而對自己痛下殺手。太子全家被誅殺，月郡主尋求棘奴庇護未果，難道石韜也不曾救她？記憶中，石韜年紀長棘奴幾歲而已，性子大膽直白，任性妄為，月郡主私心愛著這樣的皇叔。至于石韜是否同樣愛著月郡主則不得而知，羯人不講倫理綱常，叔侄**不算大事。從跑馬大會以來有限的幾次接觸，感到此人性格好似沉穩許多。其實也很好理解，皇子之間的爭斗你死我活，任何人在這樣的壓力下都會自我改造來保護自己，他若一直任性亂來，石虎對其寵愛怎會勝過石宣。看來這些年，石宣才是沒有長進的一方。
阿拉耶識倚靠著軟枕，捻著身上酡顏色的絲緞上的金線，暗道石韜好費心，竟能把自己的紗麗仿制得七七八八，殊為難得。撫摸身上華裳，眼前隱約浮現一位桃腮杏眼，秀美斜飛入鬢的胡人貴族少女，正拿眼鄙視自己，鼻孔輕哼：“原來是個奴才，和棘奴倒也可配做一對兒！”正氣得要上前理論時，兩邊肩膀忽地被人反剪捆綁，云里霧里穿行一陣后重重摔在地上。貴族少女持刀靠近自己，好看的臉蛋異常猙獰，嘴里反復念叨美人鍋、美人鍋。我嚇得拼命掙扎，奈何手腳被縛，口中被堵，躺在地上徒然蹬腿。冷汗直流時，朦朧中傳來喜慶的鼓樂吹笙，胡人少女喜笑顏開，棄刀轉背喊著韜哥哥……胡人皇族裝扮的石韜顯得意氣風發，帶著親昵的眉眼在面前放大……“啊！”阿拉耶識驚叫著從靠枕上坐起來，隔簾外守門的紫蕊和襲人立刻鉆進來看望，阿拉耶識以手扶額，怪道大清早的便昏沉做夢，煞是稀奇。她揭開窗簾，很快便看到石韜騎馬與石遵并行于前，有說有笑，無有絲毫異狀。阿拉耶識自嘆晦氣，旋即一個念頭冒出：我自始至終不清楚石韜與月郡主的感情，萬一兩人兩情相悅，月郡主被殺，石韜就不想復仇么。棘奴說，石韜曾企圖在金蓮川套馬時對他下手，被他識破后化解。津臺之戰時，棘奴主動與石韜結盟才避開腹背受敵的困境。這個石韜不是善茬兒，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不會喪心病狂到為月郡主找我報仇吧？
被白日夢嚇醒后，阿拉耶識必須打起精神應付即將到來的考驗。東明觀離鄴城二十里，就在她打盹的功夫，浩大的車隊已經到了城門下。阿拉耶識記得這座城門，當初降臨時，元神便飛到城門上空瞭望，那時城頭懸掛無數人頭威懾造反的乞活軍和華夏人，是當時太子石邃的得意之作。陰森恐怖如森羅地獄的城門讓阿拉耶識印象深刻，七年后重回此地，滿墻的人頭已經消失，青磚的城墻上沒有留下罪惡的痕跡。城門下，彩旗招展，萬人聚集。約莫上千的妙齡女子佩戴著紫色錦綸頭巾，下穿熟錦制作的褲子，腰纏金銀鏤帶，用五彩絲織成靴子，手執漂亮羽毛制作的儀仗，在馬上鳴奏著軍樂做歡迎狀。這是石虎用以炫耀的女子儀仗隊，阿拉耶識在寶物落成大典上曾見識過一次。石宣等過來請阿拉耶識換車，說是要乘坐為少司命準備的專用車輿巡行鄴城一周，以示神女歸來，天子將降。抬高少司命，便是抬高自己稱帝的資本——君權神授，胡人入主中土便是華夏人氣數已盡。
石虎專賜少司命的敞篷車輿著實招搖華美，金箔貼滿車身，華蓋上裝飾著一圈圈的彩色翎毛，每一圈翎毛間鑲嵌各類珠寶，頂端金箍上則鑲嵌碩大紅寶石，從華蓋四角垂下粗大的五彩絲絳結成的瓔珞，馬車每前行十丈便有扮作天女的宮人撒花。在車前，更有戴著鬼怪面具的皇家祭司跳著降神的樂舞，和著女子儀仗隊的鼓瑟吹笙，鄴城便如喧天覆地般熱鬧。與秦皇的精美貴重的九馬御輦相較，趙國少司命的車輿算得上是視覺系的杰作，珠光寶氣，明艷熱烈，如炫耀的妖嬈貴婦，美則美矣，卻帶著幾分野性與俗氣。坐在這樣的馬車里游覽鄴城，阿拉耶識覺得自己像被人牽出來游街的猴子，生平第一次被那么多人肆無忌憚地觀看，評頭品足，那種滋味從最初的緊張窘迫到后來的漠然，她學會了完全隔離自己的情緒體驗，當自己是具沒有靈魂的木胎塑像。她看不見鄴城人的歡呼，也聽不到儀仗高亢的吹奏。
鄴城比七年前更繁華了，緩緩地路過當年乞食的“獨一味”酒樓，路過原來的西華侯現在的建節將軍府，轉過為產婦接生的十字街口，轉過人販市場，還有做衣服的綢布莊……鄴宮的寶物銅駝竟在眼前，以前與棘奴從這里手牽手進宮。
呵，棘奴。
阿拉耶識的嘴角翹起來，終于還是為了那個孩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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