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在天邊牽出一條彩帶的時候，九馬御輦緩緩駛出大棘城，晨暉灑在雪白如銀的馬鬃和馬尾上，它們放出金色光輝，莊嚴、圣潔，讓所有送行的人肅然起敬。燕王慕容儁親自相送秦國國師、公主阿拉耶識出城，雪漫因“小產(chǎn)”之故不能同來。

這趟天巫出使大棘城，慕容儁做得甚是周到，鞍前馬后效力討天巫歡心。他清楚天巫此去便是嬴少蒼的皇后，而且絕對是可參與國策的實權(quán)人物，如能留下好印象，將來省心。慕容儁原想通過雪漫的路子，讓天巫說服秦皇減免部分燕國的納貢，可天巫卻搬出慕容恪來推托，令他心生妒忌。慕容恪回秦國后，很快在高麗戰(zhàn)場上破敵立功，其人善于治軍，部下犯錯，他與之共同受罰，下屬皆服其德。此人朝堂上從不拉幫結(jié)派，為官清廉，所轄部隊與駐地百姓秋毫無犯，因此短短三年他的聲望已經(jīng)蓋過軍帥慕容評。慕容儁原本亦是十分賞識其才，然自從得知慕容恪與天巫有一段奇緣后，君臣熱度頓減，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壓制慕容恪。娶得天巫傳人雪漫進宮后，慕容儁一度春風(fēng)得意，感到勝利者的愜意。可惜好景不長，天巫化狐令他顏面盡失，并且對依舊堅持己見的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惱怒異常，只是慕容恪慕容垂手握重兵，其岳父通遼王段烽擁兵西北邊陲，輕易奈何不得。天巫案澄清后，慕容恪并未借機發(fā)難，而是比以前更加低調(diào)行事，方始令慕容儁有些放心。

阿拉耶識在燕國期間常常言及慕容恪，言語態(tài)度顯出二人關(guān)系非比尋常，令慕容儁如坐針氈，遂下令不許慕容儁私自拜見天巫，三日講學(xué)完畢索性把他支開了事。趁著送行之便，慕容儁親口托阿拉耶識減免納貢，然而阿拉耶識明確拒絕此事。她對慕容儁講得分明：國事和家事要分開，不可混為一談以親情代替國法；再則，遼東之地以百姓生計困苦為理由減免納貢，可上書中只字未提遼東各封地百姓賦稅減免方案，只單純把黃金從三百萬斤減為百十萬斤，令人疑心遼東大臣照樣抽取百姓賦稅，而將減免部分中飽私囊。阿拉耶識一針見血指出減免納貢弊端，問得慕容儁啞口無言，他這才真正見識眼前這位天仙美人兒的超卓見識。大臣借減賦稅之機賺取差額的做法他有所耳聞，但當(dāng)慕容評等人提出議案時，他認為這是逐步擺脫秦國人控制的好事，一旦成功不管錢流向何處都好，大臣得到實惠可添忠心，壓根兒未從施政清明、誠信角度考慮納貢之事。阿拉耶識一眼看透納貢把戲，讓慕容儁既敬又懼：秦皇得了此女為后，稱霸天下指日可待，燕國更無出頭之日。這一路上，他數(shù)次偷看阿拉耶識，每看一次便嘆一回。

送到地頭后，慕容儁行了臣子恭送大禮后，承諾一定會照料雪漫，請?zhí)煳追判摹Ｍ瑫r也請?zhí)煳自谇鼗拭媲岸喽嗝姥裕鄧藢⒏屑げ槐M。

遙望銀白色九馬御輦?cè)缫黄自蒲刂暄压俚来┧笤谏种校饺輧y一臉神往。那是他渴望的榮耀，總有一天，他要乘上那象征至高無上天子之位的寶馬香車，攬著那位落凡天女，巡視凡間的土地。

阿拉耶識當(dāng)然想不到慕容儁的宏圖大志，再說她也沒興趣知道。她半臥在轎廂中，無精打采地擺弄雪漫送的那對人參娃娃。這對人參娃娃長得和真人酷似，連男娃的小**也有。阿拉耶識扯扯女娃“頭發(fā)，”，彈彈男娃“小**”，似乎如此才能驅(qū)散未能見到慕容恪的陰影。

秦國使團在嬴歸塵的指揮下，風(fēng)馳電掣往宣化趕。回程時，嬴歸塵的馬車走在最后，忽然他的耳朵微動，諦聽到啞哨傳來的警戒信號。他立刻停下馬車就地觀望，忽然一支無頭箭矢朝轎車射來，嬴歸塵操手接住，但見斷頭箭上綁了一張布條，上書“恪求見天巫。”嬴歸塵取出一支啞哨銜在嘴里吹奏片刻，林中傳來馬蹄聲，慕容恪一身獵戶打扮，手挽大弓出現(xiàn)在秦國人面前。嬴歸塵什么也沒說，把他領(lǐng)到阿拉耶識面前。

想不到竟以這樣的方式與慕容恪相見，阿拉耶識眼瞅慕容恪山中獵戶裝扮便猜到幾分。“你是偷跑來見我的？”

慕容恪局促地搓手，英俊剛毅的臉上透出不自信的慚色，嘴唇囁嚅片刻才回答道：“大王不許我見你，前日便派我去遼東。我……我讓慕容垂裝成我去遼東周旋，昨夜便返回大棘城，一路跟隨到此。”

“你違抗君命來見我，可是有話要說？”因有了嬴歸塵對慕容恪的負面評價，加之他畢竟是燕國重臣，阿拉耶識藏住歡喜，擺出盤問的架勢問話。

大約是沒想到阿拉耶識擺出公事公辦的國師架子，慕容恪方正的臉上紅暈更甚，說話更為結(jié)巴：“是……聽雪漫說，天巫想問我關(guān)于納貢之事……我不揣冒昧，前來求見……”

“哦，你也是來為遼東的功勛大臣說項？”

“不不，天巫蘭心蕙質(zhì)，納貢真相何須問我。”慕容恪抬起頭，鼓起勇氣道：“慕容恪是來見自家妹妹的……她貴為秦國公主，未來的皇后，也不知還認不認我這個哥哥。”話說出口，他窘得不敢看阿拉耶識，不像兄長，反而像對心儀女子表白的鐘情少年郎。

見此情形，阿拉耶識也不再難為他，微微嘆息道：“慕容哥哥見外了，實在是這幾天夾在國事、私事中掰扯不清，不愿因這些糾紛彼此生出隔閡。”她讓周圍郎衛(wèi)退出十丈開外，只留她和慕容恪在御輦中晤談，嬴歸塵等人雖不情愿卻只能遵命行事。

“我不叫你們，你們誰也別來打擾我們。”阿拉耶識對車外人再三囑咐，命他們原地休息，然后一頭鉆進御輦，把門窗都關(guān)的嚴嚴實實，與外界隔絕開。

慕容恪因阿拉耶識眾目睽睽下把自己與她二人關(guān)在御輦中敘話，一時心悸喜悅，按捺不住一顆亂跳的心。誰知阿拉耶識進入車中后，立刻倒在車上艱難喘息，言明她生病不舒服，這樣說話方便。她此時既無剛才的國師架子，也沒有妹妹的嬌憨態(tài)，而是嚴肅告訴他，此躺來大棘城，見雪漫是其一，再就是為了見他。她把墨家之事原原本本說給他聽，然后等他表態(tài)。

慕容恪顏色慘變，他萬不料自己的陳年瘡疤被墨徒揭開。他死咬著嘴唇，好似在回憶一段噩夢：“我在秦國為質(zhì)子時，確曾帶兵襲擾漢國村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吃女人血肉亦實有其事。”

阿拉耶識的手慢慢揪緊，這個結(jié)果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慕容恪與嬴歸塵，總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見到阿拉耶識驚恐欲嘔的表情，慕容恪悔恨萬分，自言在秦國時為了立功好早日返回燕國，他任憑上司驅(qū)遣，即便是有違良心的命令亦遵行不悖。他認為橫豎是替秦國人對敵漢國人，與燕國無任何干系，執(zhí)行命令時便無任何憐憫，以至于他兇名在外，漢國人恨其入骨，偶遇阿拉耶識的那次戰(zhàn)斗，便是漢國人為了除掉他設(shè)下圈套讓他受了重傷。

“但是我不會殺女人，更不會吃女人血肉。回國后第一個冬天便奉命征討高麗，大雪封路，軍餉不濟，雙方士兵均有死傷，誰能堅持到最后誰就贏得勝利。副將們都是作戰(zhàn)老手，戰(zhàn)前便藏了一些華夏、高麗女子做備用軍糧。他們告訴我，只有吃高麗軍士的尸體充饑才能度過冬天，若不這樣做，開春后人馬餓死大半，而且高麗人補給線短于我方，必須早作決定。我便默許他們吃死尸。他們將女子胸脯充作鹿胎獻給我吃，我數(shù)月不曾食肉，一嘗之下贊為絕味。春天勝利后，我才發(fā)現(xiàn)營中馬房內(nèi)堆放的累累女子白骨……”

慕容恪臉色青白，帶著對自己的憎惡捋起左邊衣袖，其左小臂外側(cè)有一大塊條狀傷疤。“那年春天，我將那些女子合葬掩埋后，在墳前割下自己一塊肉做陪葬。”

阿拉耶識深深地看著他問：“再來一場戰(zhàn)役饑荒，你打算切右小臂的肉嗎？”

慕容恪默默搖頭，滿面羞慚：“以前，我將戰(zhàn)場殺戮、劫掠視為天經(jīng)地義，對秦燕軍人食用兩腳羊麻木不仁。自從見識你為解救人牲甘愿失去自由和性命后，我?guī)缀跣呃⒍馈榫瑞嚸瘢銉A盡所有，還為那些我看不起的賤民、犯徒謀劃遷徙謀生之策，我愧為輔國重臣，卻視子民如螻蟻，辜負皇命圣恩。”

一段時間沉默后，阿拉耶識問慕容恪是否能擔(dān)任俠墨執(zhí)東長老，他以承諾的方式答應(yīng)下來。阿拉耶識正告他，既然他與慈心、石閔等都入了墨家，便要彼此照應(yīng)，盡量維持幾國的安定，使天下息兵。如果事不可為，也要正大光明較量，不可傷害彼此性命。慕容恪一一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