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屋頂白霜全部化成露水蒸發(fā)時，延禧宮中派來探望阿拉耶識傷情的宦官已經(jīng)在正廳侯了一個時辰也沒見到阿拉耶識。紫蕊進(jìn)房看了三回，總也不見她醒來。看看日頭已快當(dāng)午，她決定這次無論如何要叫醒天巫，以免因?yàn)檫^分貪睡誤了診病。輕輕推開阿拉耶識閨房門，眼前一幕讓紫蕊既驚且喜：原本奄奄一息的石閔已經(jīng)醒轉(zhuǎn)，堪堪半臥在床榻上。阿拉耶識睡著了，頭靠著他的腰部也渾然不覺。石閔勉強(qiáng)用一只手把阿拉耶識散亂在臉頰的青絲一根根捋到耳后，洋溢著無限笑意和溫情，癡癡看著旁邊熟睡佳人。
“公……公子醒了！”紫蕊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當(dāng)日阿拉耶識稱呼石閔為公子，是以府中人一概以公子呼之。“公子昨日中毒甚深，天巫一定要守在這里看顧，五更時分才閉了會兒眼。”紫蕊悄聲對石閔道，又面帶憂色解釋說：“昨夜公子昏睡當(dāng)中，陛下得到消息趕來府中。因識破公子身份而震怒，要當(dāng)場殺了你，天巫舍命相護(hù)被陛下掌風(fēng)所傷。我正要叫醒天巫喝藥呢。”
石閔立時捏緊拳頭，身體因?yàn)檎瘃敹嚲o，這下意識的反應(yīng)弄醒了阿拉耶識。她懵懵懂懂地直起上身，右臉上留著被衣服被角壓出的鮮紅痕跡，瞇縫著眼睛看著石閔，嘴里嘟噥道你醒了啊。紫蕊見阿拉耶識尚未完全清醒，便提醒她說公子的毒已經(jīng)解了。石閔伸出手捧起她被壓花的臉龐，心疼地說，“瀅兒，我累你受苦了。”
阿拉耶識木木地看著石閔，只片刻功夫她便渾身打個激靈，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珠瞪著對方，“你活過來了……你活過來了！”石閔含笑點(diǎn)頭，不待他說話阿拉耶識已經(jīng)張開雙臂抱住他，眼淚跟著往下淌，“你嚇?biāo)牢伊耍∽蛱炷愫脱┞吆笪揖托幕诺貌恍校孟褚箅y臨頭那樣害怕。后來我實(shí)在受不了去找慕容恪，他聽說燕國的密使是夏占譙后就說不好了，你會有危險。我便求慕容恪去救你……”說道這里阿拉耶識松開雙手，再次對著石閔打量，哽咽道：“慕容恪把你帶回來時，你全身是血，我都嚇昏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太自以為是，居然傻到讓你為燕國人賣命——是我害了你！要是你死了，我要?dú)⒘搜鄧苁菇o你賠命……嗚嗚嗚……”
阿拉耶識像個孩子似的哭得稀里嘩啦，石閔眼角濕潤，心尖尖也跟著揪扯起來，另有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從腹中升起，化作千言萬語堵在心口，欲說還休。他用衣袖拭去她恣肆的淚痕，“沒事了，瀅兒。我絲毫不后悔護(hù)送雪漫郡主，你是了不起的神仙，做的每一件事情總是有道理的……瞧，我不是好好地在這里嗎？”
“可是你的身份暴露了，秦皇會對你不利。”阿拉耶識可憐巴巴地說。石閔記起紫蕊說她被秦皇掌風(fēng)所傷，忙問她傷勢如何。阿拉耶識說不妨事，幸虧秦皇收手得早沒有運(yùn)足功力，胸口痛咳點(diǎn)血而已，將養(yǎng)十天半月也就全好了。石閔心疼不已，輕輕攬了她入懷，“你打小身子骨就弱，怎經(jīng)得起武夫掌力？以后切莫以身犯險，我情愿死在秦皇手里也不要你受罪。”
紫蕊見兩人相擁互勉，知趣地合上房門退下，前去通報太后派來探病的黃門郎。太醫(yī)們得知石閔和阿拉耶識雙雙醒來，俱各歡喜，馬上派了一人去稟報秦皇。
卻說下午要入更時，慕容恪匆匆來找阿拉耶識。石閔先行謝過救命之恩，慕容恪卻堅決不受，直言夏占譙恩將仇報，即便阿拉耶識沒有來求援，于情于理他都不會袖手旁觀。若一定要謝，便謝阿拉耶識罷。他接下來帶給他們二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雪漫郡主和夏占譙一行人，在距宣化150里遠(yuǎn)的宿窟壩被京畿秦軍攔截了，除了雪漫郡主、夏占譙和匋璋，其余近二百人被盡數(shù)剿滅。現(xiàn)在秦軍押著雪漫郡主三人正往宣化來。絞殺命令是秦皇親自下的，沒有殺雪漫郡主也許是因了阿拉耶識的緣故，留了夏占譙一命卻不知是何考慮。阿拉耶識吟哦中把眼光瞧向慕容恪。慕容恪知瞞她不過，因道燕國國主慕容儁一心想富國強(qiáng)兵，使燕國早日脫離秦國附庸地位，因此才格外看重雪漫郡主天巫傳人的身份。若阿拉耶識能不計前嫌，幫助雪漫郡主回燕國，燕君慕容儁愿立即冊封雪漫郡主為雪夫人，所生之子立為皇儲。
“你們燕王雄心不小啊，既想借我的傳人在諸國立威，又想暗算我的朋友，這如意算盤打得可真精。”阿拉耶識輕描淡寫地說，語氣帶了幾分譏誚又含著鄙視，令慕容恪汗顏。“雖天巫所言不差，可我慕容恪食君之祿自當(dāng)忠君之事，為國主分憂也是為我燕國千萬黎民的生計著想。每年我燕國給秦國所納歲貢竟占國庫賦稅的一成，百姓實(shí)在不堪重負(fù)。自為秦國祈雨后，天巫仁慈之名天下皆知，難道天巫只愛秦國受難囚犯，卻對燕國生民棄而不顧嗎？”說完，慕容恪撩起長袍下擺，抱拳朝阿拉耶識恭敬跪下，把后者嚇了一跳，慌忙要扶他起來，慕容恪身軀穩(wěn)如磐石跪著紋絲不動，表明若阿拉耶識不答應(yīng)就長跪此處。
阿拉耶識見慕容恪竟然用軟刀子來“威脅”她，不由心中有氣，斥道：“我本已好意成全燕君，是他自己任用奸人，最終害人害己！雪漫郡主嫁給這樣的庸君不會幸福。再說，棘奴剛救了她的命，轉(zhuǎn)過背她就敢伙同夏占譙謀殺恩人，品性如此低劣，又怎配當(dāng)我的傳人？”
“瀅兒，你誤會雪漫郡主了。”一直半靠著床頭的石閔這時忍不住替雪漫開脫，“郡主并不知此事，夏占譙為了能騙到我，瞞著她在她的水瓶里下了毒，不惜把她毒倒也要把我除掉。”石閔看了看地上直挺挺跪著的慕容恪，對阿拉耶識軟言相求，“慕容兄的苦衷我亦有同感。我雖看不慣趙國朝局和國君行事，卻也還是盡心辦差，是乃人臣本分。瀅兒，你既有心成全雪漫郡主，索性幫到底吧。好歹郡主也是你千辛萬苦尋找的傳人，如何忍心看她在秦國人手里受苦？”
見石閔翻身下床，阿拉耶識嗔怪道：“你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起來作甚，就會給我添亂。”她撅著嘴把石閔推回到床上，石閔抱歉地看著她，明亮眼睛中蓄著濃濃情意，“瀅兒，經(jīng)此大變我反倒感激夏占譙，若非他下毒，我只道此生都休想再見到你。如今只覺得，上天待我石閔不薄。你便應(yīng)了慕容兄吧。”石閔的脈脈溫情攪得阿拉耶識心中好不煩惱，暗道這癡兒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便欲結(jié)束這尷尬場面，跺了跺腳應(yīng)承了慕容恪。慕容恪再三謝過后告辭，阿拉耶識也不挽留。
慕容恪離開后，阿拉耶識怪石閔魯莽。她告訴石閔，即便她不出面為雪漫疏通，秦皇也決計不會加害雪漫，只是雪漫可能回不了燕國做不成王后；若要秦皇放了雪漫郡主，就只有降下身段去說情。本來她是想求秦皇放石閔回趙國的。“這下可好，你跟慕容恪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非要我把雪漫郡主送去燕國。你怎么辦？莫不是還想留在秦國等死不成！”
石閔俊面羞紅，低聲道：“我此次來宣化本也沒打算回趙國。”阿拉耶識訝然看他，他徐徐道，“我故意不帶一兵一卒，就是不想驚動石家父子。”
原來，趙國國君石虎年邁昏庸，身體癡肥行動不便，他的兒子們便有些蠢蠢欲動，為了王位明爭暗斗已到了公開決裂的程度。石遵、石韜都對石宣太子位置構(gòu)成威脅，尤其石韜最得石虎寵愛，若非趙國采納華夏傳位長子的定制，石虎早就立石韜為太子了。前太子石邃在時，石宣因石閔與月郡主有婚約便暗中算計于他。石邃謀逆被處死后，石宣一反常態(tài)拉攏石閔，義陽王石遵也向石閔示好，而石韜卻私下里和石閔有些交情。石閔無意介入王子們的爭斗，只苦無良機(jī)從中抽身。此次在跑馬大會上辨認(rèn)出阿拉耶識后，石閔便有了遠(yuǎn)離趙國廟堂之意。他趁駐防燕國邊境之時，只身來尋阿拉耶識。若阿拉耶識肯隨他走，他便想帶了阿拉耶識和董伯，拉走自己的飛龍軍投奔楚國霸府。
其時，胡人大舉入侵中原，華夏世家大族紛紛逃離北方，渡過長江去楚國落戶，史稱衣冠南渡。石閔家族原姓冉，是孔門七十二賢人之一冉有后代。父親冉瞻十一歲從軍，十二歲時因所屬乞活軍戰(zhàn)敗，將軍陳午率部投誠石勒，冉瞻因?yàn)樯倌暧⑽浔皇湛粗校噶钇涞苁⑹諡轲B(yǎng)子，遂改名為石瞻。石瞻雖身在趙國，也頗得石虎喜愛，但常懷故國之思，時時教導(dǎo)其子石閔不可忘本忘祖。石閔幼時也與其父一般上陣殺敵，其勇武果銳更勝其父。石閔懂事后，便對胡人的野蠻兇殘十分痛惡，只苦于身份所限不得不壓抑內(nèi)心。石虎本人和趙國先王石勒并無血緣關(guān)系，是石勒之父的養(yǎng)子。七歲時和石勒失散，被石勒找到時他已十七歲。因此他本人較少受石勒影響，未蒙教化崇尚武力，認(rèn)為華夏之書百無一用，對其兄石勒重用華夏官員的政策呲之以鼻。石勒死后由其子中親近華夏的石弘繼位，石虎自認(rèn)對建立趙國功績卓著，便逐一誅殺石勒之子包括石弘，自立為趙王。因此，石虎已經(jīng)背棄陳午歸順時石勒奉行的施政方略，再為這樣一個野蠻殘暴的胡羯朝廷效力已經(jīng)失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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