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授業(yè)

第14章：授業(yè)：

當晚，莊伯向居住在莊子居內(nèi)的諸家族子弟宣布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雖莊子暫時并不打算收任何人為弟子，但從今天起，這位圣賢會嘗試教授居內(nèi)的諸子。

說白了，彼此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當然，對此諸子已經(jīng)很滿意了，畢竟師徒名分，僅在于莊子是否承認他們這些人是他的弟子，但是在世人眼里，只要莊子愿意教授他們，那他們就是莊子的弟子——哪怕莊子本人并未親口承認。

是故，向繚、華虎、穆武、樂進、樂續(xù)幾人欣喜雀躍。

欣喜雀躍之余，他們紛紛向蒙仲投以感激的目光，因為若非是蒙仲的關(guān)系，他們這些人恐怕在這里再呆上幾年都無法得到這樣的結(jié)果。

哪怕是憨厚內(nèi)向、不善言辭的武嬰，看向蒙仲的目光中亦充滿敬意。

畢竟在場所有人都了解，‘藏其知’、‘閉其口’近二十年的莊子，他之所以會突然出現(xiàn)這么大的轉(zhuǎn)變，這全是因為蒙仲的功勞。

而就在諸子因為莊子忽然轉(zhuǎn)變準備教授他們知識而欣喜地議論紛紛時，莊子正獨自坐在正屋的堂上，思索著授業(yè)這方面的事。

莊周以前是向人授過業(yè)的，但那時他惠子尚未身故，他也沒有立下‘閉口’的齋戒，可現(xiàn)如今，他即不想破了自己‘閉口’的齋戒，又想教授居內(nèi)的諸子學(xué)習(xí)道家思想，縱使是莊周亦對此感到有些頭疼。

思前想后，莊周最終想出了一個辦法，即先教授一人，再叫這人代他教授其余學(xué)子。

而這個「先教授一人」的人選，他當即就想到了蒙仲，畢竟在諸子當中，唯獨蒙仲給他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次日巳時前后，莊子先是命莊伯到居內(nèi)的庫藏，將他先前所著的《天地篇》命人搬到正屋的堂上，旋即讓莊伯喚來蒙仲，向后者解釋了一番，即他先教蒙仲，隨后再由蒙仲代為授課，教授居內(nèi)的諸子。

代師授業(yè)？

縱使是蒙仲亦有些受寵若驚，畢竟代師授業(yè)，這可是唯有‘門下大弟子’才能得到的殊榮啊。

當然了，反過來說，既然是代師授業(yè)，那么換而言之，莊周對蒙仲的要求也會更高，倘若蒙仲無法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領(lǐng)悟莊周想要表述的含義，耽誤了教授其他諸子，那么這種授業(yè)方式自然也就無法施行了。

「念。」

在只有兩人的堂內(nèi)，莊周將他所著《天地篇》的首冊竹簡放到蒙仲面前，用眼神與動作示意蒙仲朗誦。

蒙仲接過書簡，在自己面前攤開，目視著竹簡上的內(nèi)容誦讀道：“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

期間，莊周閉目傾聽著，待等到蒙仲誦讀到第一段段落，他忽然抬起手，阻止蒙仲再往下誦讀，同時將一塊寫著「何解」的竹牌擺在蒙仲面前，并用手指點了點竹牌。

蒙仲會意，便按照莊周的心意，用自己的理解來解釋這段話的含義：“夫子在文中所書，即天和地雖然很大，然而它們的運動和變化卻是均衡的；萬物雖然紛雜，不過它們各得其所歸根結(jié)蒂卻是同一的；百姓雖然眾多，不過他們的主宰卻都是國君。國君管理天下要以順應(yīng)事物為根本而成事于自然，因此，古代君主統(tǒng)馭天下，一切都出自無為……夫子，何謂「天德」？”

對于蒙仲的解釋，莊周心里是滿意的，因為蒙仲解釋的很正確，雖然不明白「天德」的道理，但這也難怪，畢竟「天德」是道家頗為高深的思想。

滿意之余，莊周便在一塊竹牌上寫下幾個字，來解釋天德的含義：天即天道、德即人德，天人合一，即為圣者。

蒙仲釋然地點了點頭。

看到他這幅表情，莊周在另一塊竹牌上又寫了一行字：你曾用宋子《天人篇》求教于我，想必對此有些了解。

蒙仲看到這行字愣了一下，抬頭一瞧莊周，卻見這位夫子正帶著幾許捉狹、戲謔看著自己——也不曉得是什么用意。

好在莊周也沒有幾許捉弄蒙仲，見這小子面露訕訕之色，便示意他繼續(xù)往下誦讀。

蒙仲遂繼續(xù)往下誦讀，一段一停，按照莊周的意思，解釋該段話的含義，甚至于有時候還會被莊周詢問一些延伸的道理。

至于期間遇到的困惑，莊子亦逐一闡述道理，解除了蒙仲的困惑。

莊周所著《天地篇》，總共約四千個字，光是記錄的竹簡就用了近二十冊，在當前的年代著實可以稱得上是‘長篇之論’了。

正因為他是長篇之論，因此蒙仲花了整整一日的工夫，才勉勉強強將這篇文章理解通順——這還是在莊周逐一解釋他困惑的情況下，否則，怕是三五日都未必有這樣的成果。

不過話說回來，道家的經(jīng)典都是這樣，看懂是第一步，得到屬于自己的感悟，才是最重要的一環(huán)。

而就這方面來說，蒙仲對《天地篇》的感悟還遠遠達不到使莊周滿意的程度，但作為‘代師授業(yè)’的第一課，這程度倒也足夠了——畢竟第一課嘛，蒙仲所要做的只是重復(fù)莊周的解釋，讓其余諸子能夠讀懂這片文章。

至于諸子后續(xù)能領(lǐng)悟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他們自身了，反正莊周是絕對不會強求的。

九月初六，即莊周單獨給蒙仲授業(yè)的次日，他將莊子居內(nèi)所有諸子都喚到了正屋的堂上。

得知此事后，蒙遂、武嬰、向繚、華虎、穆武、樂進、樂續(xù)七人皆皆換上了干凈的衣服，恭恭敬敬地盤坐在堂下。

當時，蒙仲面朝諸子坐在矮桌的南側(cè)，手捧《天地篇》的諸多竹簡，一句一解釋地向諸子解釋了這片文章想要表達的字面含義。

在此期間，莊周則坐在矮桌后的主座，一邊閉目養(yǎng)神，一邊傾聽著蒙仲的講述，看看是否有疏漏、錯誤的地方。

而讓他頗為滿意的是，即便只是教了一天，但蒙仲卻已經(jīng)能通順地解釋通篇的字面含義，且期間并無疏漏、錯誤之處。

看來這樣的授業(yè)方式大有可為，莊周在心中暗暗想道。

在講解完畢之后，蒙仲按照莊周的心意囑咐諸子道：“今日的授業(yè)便到此為止，你們各自抄錄一份《天地篇》，回屋仔細研讀，感悟其中的道理，期間若有疑問，或有所得，便記錄下來，于兩日后再次授課時，當面請教夫子。”

“謹遵夫子教誨。”諸子齊聲說道。

為何下次授課定在兩日后，其中有兩個原因，一來他希望給諸子留下充足的時間，叫他們能細細感悟《天地篇》的內(nèi)容，二來，他莊周也能得到充足的時間去思考新的著作。

次日，諸子在做完自己負責的雜事后，便一個個盤坐在各自屋內(nèi)反復(fù)誦讀《天地篇》，試圖從中感悟到什么大道理，好在兩日后的授業(yè)時引起莊子的重視——雖說蒙仲這個‘門下大弟子’的地位應(yīng)該是不會動搖了，但爭一下‘二弟子’的位子倒也不錯，畢竟他們總共可有八個人呢。

而在這一日，蒙仲亦像其余諸子一樣，在屋內(nèi)與蒙遂一起研讀《天地篇》，可沒想到是，待等到巳時前后，莊伯卻忽然來到了屋內(nèi)，對蒙仲說道：“蒙仲，夫子欲離居出游，你準備一下，侍奉夫子身邊。”

蒙仲與蒙遂對視一眼，均有些發(fā)愣。

要知道據(jù)他們所知，近些年來莊子出游，那都是為了完善他的著作，因此在他出游期間，不允許旁人跟隨，哪怕是莊伯，都很少跟隨莊子出游。

可沒想到的是，今日莊子居然會指名讓他跟隨。

不得不說，得到這份殊榮，其實蒙仲已經(jīng)與莊子的弟子無異——盡管莊子暫時還不會承認這一點。

“是，小子即刻準備。”

朝著莊伯拱了拱手，蒙仲連忙應(yīng)道。

莊伯點點頭，旋即看著蒙仲欲言又止。

作為跟隨莊子數(shù)十年的老人，莊子近二十年閉口不言，莊伯內(nèi)心是非常難受的。

畢竟在莊伯的記憶中，他的主人莊周雖然為人高傲，但平日其實是一位非常開朗而健談的人，哪怕是四五十歲時，仍與好友惠子或者慕名而來的賓客天南海北地辯論才學(xué)，可現(xiàn)如今，莊子卻變得極為自閉，獨自一人沉浸在‘道’的境界，拒絕與世人交流，直到蒙仲出現(xiàn)，才讓莊子稍稍出現(xiàn)了一絲改變。

因此，莊伯十分希望眼前的蒙仲能繼續(xù)‘影響’莊子，讓莊子恢復(fù)到以往的開朗而健談，但猶豫再三，他最終還是沒有將心中的期待告訴蒙仲。

思忖再三，他只是告誡蒙仲道：“你跟隨夫子出游，切記不可在夫子深思時擾亂其思緒。”

這一點蒙仲當然明白。

在莊伯的指點下，蒙仲將空的竹簡、竹牌，以及筆墨硯等物放在一只竹籃里，侯在院門等待著莊子。

沒過多久，就見莊子拄著拐杖緩緩走來。

這一次，莊子當然不會再對蒙仲視若無睹，只見他朝著蒙仲點點頭——大概是示意后者跟在身后，旋即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莊子居。

莊夫子出游，他會去哪些地方呢？

說真的，蒙仲對此十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