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平笑道：“這是因為柴油發動機這個圈子是很小的，實話跟你說吧，國內現在鼓搗柴油發動機的技術人員不超過五百，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新瓜蛋子，跟你一樣屬于學徒工，真正算得上是專家的不超過十個，不巧的是師父我就是其中之一，其他的專家基本都在各個廠子里搞設計，他們的技術是不可能提供給外廠的，也只有我現在沒有從事這個行業，因此這家工廠才會打我的主意。”

方東平這番話說得底氣十足，牛小強見狀立馬抓住機會拍起了馬屁：“師父，您就是牛掰！在機械制造這個領域絕對是超一流水平！”

方東平搖搖頭：“話可不能這么說，真正厲害的還是外國的專家，比如說蘇聯人，他們的工業制造技術當真厲害，同樣的水平下，人家設計制造出來的東西可比咱們厲害多了，師父我是心服口服。”

牛小強好奇道：“真有這么玄乎？”

方東平嗯了一聲：“我曾經有幸參觀過蘇聯人的飛機制造工廠，人家能夠用很普通的零配件設計并組裝出性能極其優越的戰斗機，即便跟美國人的戰斗機相比也絲毫都不遜色，這種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的技術才叫厲害啊。”

牛小強對于戰斗機技術一竅不通，因此很難理解這其中的奧妙，但是看見方東平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樣，他能夠確定這并非虛言。

“師父，咱們國家的工業制造水平跟蘇聯人相比差距有多大？”

方東平搖搖頭：“說出來怕打擊你。”

“師父，我又不是國家科工委的領導，怎么可能打擊到我呢？您跟我說說唄。”

方東平伸出三根手指頭：“咱們國家目前的工業水平至少比蘇聯人落后三十年。”

即便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聽到這個結果的牛小強也被驚呆了：“這、這不能夠吧？”

方東平瞥了牛小強一眼：“我剛才還使用了至少這個詞呢，要是按照我的真實看法，我覺得應該落后人家三十五年左右，當然了，這種說法并不具有權威性，因為工業制造領域是很寬泛的，有的方面咱們可能很快就能追上蘇聯人，但有些地方即便咱們鉚足了勁，也是很難追得上的。”

牛小強來了興趣，一臉好奇道：“比如說？”

方東平掏出一根香煙點燃，煙霧彌漫中他瞇著眼睛道：“比如說航空發動機領域，咱們在這個方面處于相當原始落后的階段，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蘇聯人躺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給咱們充足的時間去追趕，可能咱們五十年內也沒有追上人家的可能。”

“五、五十年都追不上嗎？這……這是不是太夸張了啊！”

“夸張嗎？我怎么不覺得呢？”

方東平吐出一口煙圈：“當然了，要是他們還活著的話，興許用不了這么久，但……唉……”

牛小強疑惑道：“師父，您說的他們是誰啊？”

方東平的表情顯得有些凄涼：“跟我同一類的人，我們幾個當年作為國內最具天賦的機械方面的人才一起去蘇聯學習深造，后來也都因為這個原因……唉，現在想想都替他們感到惋惜啊，我還算是比較幸運的，遇到了你爹，你爹雖然脾氣暴躁，但心腸還是很善良的，如若不然，我可能早在十多年前就自殺在牛棚里了，人生啊，有時候想想真的覺得挺沒意思的……”

牛小強原本想轉移話題，沒想到兜了個圈子又回到了原地，他撓了撓頭：“師父，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您可別總是惦記著。”

方東平的情緒有些激動：“這話我可不認同，發生過的事情怎么能說忘就忘呢？這就好比你被人砍了一刀，身體上就會留下疤痕，師父受的傷不在身體上，而是在心里，這就更加難以愈合了，所以我才不愿回城里去教書，我覺得待在山溝溝里挺好的，這里的人很淳樸善良，如果回到城里，我難免會觸景傷情啊……”

方東平所說的觸景傷情主要是指他妻子的事情，除了牛小強一家，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這里面的具體情況。牛小強有一次無意間聽父親感嘆過方東平命苦，據父親所說，方東平的妻子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自殺身亡，方東平就是因為這個才從城里返回到山溝溝里的。因為那個地方對于他來說太過殘酷了。

牛小強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正在思考措辭的時候，方東平幽幽嘆了口氣：“算了，這些事情還是不要提了，接下來師父給你講講柴油發動機的主體結構吧。”

牛小強樂得如此，立馬就答應了。

方東平講得很用心，牛小強聽得很認真，兩人時不時的還會停下來探討一些問題。牛小強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柴油發動機技術的初學者，他提出的很多問題往往都能切中要點，使得方東平對他大加贊賞。

三個小伙伴見此情景心情都有些復雜，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己跟牛小強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了。當自己還渾渾噩噩的上樹掏鳥窩的時候，牛小強就已經不聲不響的拉開了跟他們之間的距離。就算他以前是個傻子，但在機械制造方面學到的東西也比自己多得多，看來任何時候都不能小瞧任何人啊。

下午五點，方東平停止授課，他拍了拍牛小強的腦袋，感嘆道：“你是我見過的最具天賦的孩子，比我年輕的時候還要厲害，師父能收到你這么個徒弟，當真是幸運啊。”

牛小強趕忙謙虛：“師父這是說的哪里話？俗話說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如果沒有您這樣優秀的師父，我怎么可能進步這么快呢？”

方東平哈哈一笑：“你啊，嘴巴是越來越甜了，雖然你的天賦很高，但有句話師父還是要提醒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