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才剛剛改革開放沒幾年，廣大人民群眾的思想還是很保守的，只有那些膽子比較大、敢打敢拼的極少部分人，才敢出來創業。

類似江榮華這種作坊式的小加工廠在工業發達的地區并不少見，這批人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先行者。他們中的許多人原本是廠子里的職工或技術員，拿的是鐵飯碗，后來覺得給別人干活不如給自己干的好，于是就賭上全部的身家辭職出來創業。只要勤快一點，基本都能混出個人樣來，確實比在工廠里上班要好得多。

但這批人也存在一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由于資金嚴重不足，沒錢購買高精度、高附加值的工業機床。他們只能從最小的地方做起，比如幫人打磨簡易的工業原件、幫人加工一些沒有什么技術含量的工業材料等等。

方東平對于江榮華的廠子有所了解，他知道江榮華的廠子的技術處于什么水平。聽了江榮華的話后，方東平連連搖頭：“不是我說你，江老板，你的心確實太貪了，江北機械廠可是國營大廠，生產的又是采油設備，就憑你廠子里的那兩臺破機器，你就敢接人家的單子，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么？”

江榮華臉上的尷尬之色一閃而過，苦哈哈道：“方工，接單子之前我曾看過那批軸承的圖紙，覺得憑借自己的設備和技術，還是可以加工出來的，可后來……”

江榮華說到這里沒好意思接著說下去，方東平呼呼啦啦的把碗里的面湯全部喝光，擦著嘴巴道：“圖紙你帶來沒有？帶來了就給我看看，我覺得能幫得上忙就跟你走一趟，如果覺得不行，那你只能另找高人了。”

江榮華忐忑不安的把圖紙掏了出來，小聲的拍著馬屁：“方工，您可是我能找到的最厲害的高人了，要是連您都不行，誰還能行啊？”

方東平笑了笑沒有說話，當場把圖紙打開觀瞧。牛小強見狀立馬湊了過去，也認真的觀看。

方東平對于工業圖紙實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只是稍稍看了片刻，就已經了然于胸，抬起頭道：“江老板，這種規格的軸承對于精度的要求有點高，你要想完成生產任務，就必須按照我的意見進行整改。”

江榮華聽到這話內心的忐忑立即變成了狂喜：“成！您怎么說我就怎么做！咱們現在就出發吧！”

方東平笑呵呵的指了指牛小強：“想必你們已經認識過了吧？”

江榮華連連點頭：“認識認識，他是您老的高徒牛小強。”

方東平嗯了一聲，把架子擺得很足：“小強是我的關門弟子，我年紀大了，也需要個人幫忙打打下手，這次就讓小強跟我一塊兒去吧，江老板，你覺得咋樣？”

江榮華一聽就知道方東平這是想拉著徒弟一塊兒掙錢，如果只是差個打下手的，他自己就能頂上，并且他確信自己的技術絕對強過牛小強這個半大小子，根本不需要多支付一個人的工資。

可由于有求于人，江榮華連半點推辭都不敢，當場就拍板：“沒問題，多一個人也能多一份力嘛，工資我就……就按照熟練工的標準支付！”

學徒工的工資一天才三毛錢，如果是熟練工的話，一天的工資就有一塊五，漲了五倍之多，江老板給牛小強這樣的半大小子開出這么高的薪水已經算是很大方了。

牛小強強忍住內心的激動，說了聲謝謝。

江榮華急著回去趕工，敷衍了一句就連忙掏出錢遞給面攤的老板。

方東平知道推辭不過，也就懶得推辭。結完賬后，他扭頭對牛小強吩咐道：“這次的活估計沒有兩三天干不完，晚上咱們就不回來了，住在江老板的廠子里，你先回家跟家里人打個招呼，然后在村外的三岔口那里去找我，今天也是要算工資的，記得速度快點。”

牛小強喜滋滋的答應一聲，扭頭就往牛家村跑去。

大姐牛春香剛做好全家人的早飯，正準備去地里叫家人回來吃飯，看到牛小強去而復返，她遲疑道：“小弟，是不是人家不要你啊？”

“沒那回事，我是回來拿衣服的，師父說這幾天要待在人家的廠里干活，晚上就不回家了。”

牛小強說完話顧不上喘口氣，就鉆進了里屋。他隨手拿起兩件換洗的衣服塞進書包，轉身就往外跑。剛跑到門口，牛小強想起什么似地停頓了一下，然后轉回頭拿了幾本書裝進了書包。

這些書除了課外讀物，還有初三年級的物理課本，他已經養成了每天都要看書學習的習慣，一天不摸書就會覺得少了點什么。

“姐，麻煩你跟爸媽說一聲，我走了啊。”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哦。”

“恩，我知道了。”

經過牛鮮花家門口的時候，牛小強跟正在吃早飯的牛鮮花也交代了兩句，不等牛鮮花說話，他就一溜煙的跑遠了。

當他跑到村子外的岔路口時，方東平和江榮華已經在路邊等著了。牛小強接過方東平推著的自行車，擦了把汗道：“師父，你年紀大了，還是我來騎車吧。”

方東平笑著點點頭，三人不再多話，蹬著自行車朝縣城的方向行去。

江榮華的廠子位于縣城的郊區地帶，距離牛家村有三十多里的路程，三人一路疾行，上午十點半不到就抵達了目的地。

雖然牛小強早有預料，但是親眼看到江榮華的工廠后，他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眼前看到的是五間陳舊的大瓦房，房子前面有一個一百多平米的院子，院墻外用紅色的油漆寫著“榮華機械廠”五個大字。

可能是為了防雨防曬，院子里用破舊的牛毛氈和尼龍搭了個涼棚。涼棚下面堆放著不少零碎，既有斷裂的金屬廢料，也有還未經過加工的原坯。十幾只蘆花雞在兩只大公雞的帶領下，正蹲在廢料上打盹，地上的雞屎堆了厚厚一層，看起來污穢不堪。

如果說這里是個廢品回收站，牛小強絕對不會懷疑，但如果說這里是工業加工廠，那就顯得太夸張了。